凡煙小說

第三章(新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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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厭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之後,方才領著寧星暉回前院的傭人又倒轉回來了。

傭人名叫阿濤,是寧太太指派過來照顧裴厭日常生活的。

模樣三十來歲,看著忠厚普通的樣子。

午飯和晚飯都是由阿濤從前院廚房拿過來,阿濤對裴厭並不熱絡也挑不出慢待之處,裴厭一向與人為善,並不在意阿濤對他是否由心。

阿濤見裴厭幾次把多謝掛在嘴邊,反而忸怩地讓裴厭不必太過客氣,隨後又去幫裴厭把屋裏的兩個熱水壺拿去前院灌滿熱水。

初入寧府的第一夜,裴厭睡得不算多安穩,直到後半夜,他隱約又聽見窗外下起了小雨,枝丫沙沙作響,其餘一片沈寂。

惦記著第二天的事,裴厭起了個大早,秦媽過來時裴厭正在獨自洗漱。

秦媽帶著兩個模樣年紀很小的女傭,一個小姑娘手裏端著顏色喜慶的紅喜服,一個小姑娘手裏的木托盤是紅蓋頭和幾個胭脂盒。

裴厭粗粗看了一眼,眸光微顫。

秦媽把托著喜服的木托盤接過手,遞到裴厭面前,“裴少爺,雖世事不能盡如人意,但希望您能想開些。”

裴厭靜默接過,微微低頭令人看不清神色,只聽他輕輕說道,“秦媽客氣了,我自己一直想得很明白。”

他帶著喜服走到裏屋,將它放在床上,提起看了看,果然是新娘裙裝。

……

蓋頭遮住了裴厭的視線,他只看得見腳下被雨水打濕的石子路,有人給他打著傘,但春雨涼風依然飄到他手上。

一路被秦媽帶著走了一會,直到進了他來時看過的洋樓,地板光潔,四周有人不停在細聲說話,又有老者的咳嗽聲。

忽然,裴厭聽見了撲騰的雞叫聲。

“開始吧。”一個老者說道。

旁邊有人開始唱詞,嘴裏念的是舊時新人拜堂的祝詞。

裴厭被旁邊的人攙著和公雞拜完堂。

耳邊沒有喜事的絲竹管弦也沒有賓客往來之聲,不是喜事反而像在看戲,裴厭在戲臺之上演完戲碼,還有人撫了撫掌。

“讓你進門給老爺沖喜,一來看重你的八字貼合,又是男孩,正好陽氣鎮壓那些作亂的邪祟,二來你家世清白,你母親說你性情也很溫和。往後你在寧府安心待著,日日為老爺祈福抄經,若有一天老爺病好了,自然你受益,你家裏人也受益。”

從不遠不近的前方傳來一個女人慢條斯理的話語聲,旁邊帶著裴厭的秦媽低聲提點道,“太太在和你說話。”

“是,太太,我記住了。”裴厭也出聲回應道。

“送上去吧,我還得招呼今日到場的族中叔伯,晚些時候再挑時間去看看老爺。”上座的寧太太又說道。

秦媽應下。

裴厭被秦媽又領著往樓上走,裴厭默默看著腳下鋪著紅地毯的一節節樓梯,身旁還跟著抱著公雞的傭人。

……

裴厭被領到一間房間裏,關門之後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聲音,屋子裏除了無比濃厚的藥味甚至透著一絲腐爛的腥臭味。

秦媽讓裴厭在床腳坐著,裴厭從低低的視線裏看見大紅的錦被下還躺著一個人,應就是病重的寧老爺。

忽然,錦被下的人發出一聲短促又嘶啞的悶咳,裴厭聞聲下意識瑟縮地往後退了一小步。

這時候傭人過來了,把綁著公雞爪子的繩子連到床腳系緊。

秦媽見頂著紅蓋頭的裴厭挺直著背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讓阿濤在門外守著,有什麽事你可以喊他,晚些時候我會送些吃的過來給你。”秦媽在裴厭耳邊低聲說道。

裴厭點了點頭,也輕聲回應,“麻煩你了,秦媽。”

“老爺現在還在睡著,若是等會醒了有什麽需要人伺候的,你也讓阿濤去叫人就好。”秦媽又說了句。

“好,多謝秦媽。”裴厭一一應下。

裴厭不反抗和聽之任之的模樣,讓她不免有些惻隱關照之意。

秦媽叮囑完就和阿濤離開了房間。

從蓋頭底下望著腳邊被折騰得蔫蔫的公雞,這雞縮著腳閉著眼,約莫是為了讓它聽話早先就灌了迷藥。

若是他不聽話,是否也如同這只公雞?

獨自一人枯坐了一會,裴厭有些坐立難安,困倦的打了個哈欠,昨夜睡得遲今日又起得太早,而且這屋子裏的味道也著實令人逼仄的難聞。

皺著眉忍無可忍地擡手拉下頭頂的蓋頭。

裴厭環顧四周,寧老爺的臥室是如同洋樓一樣風格的西式臥室,墻上掛著油畫,精美的壁燈,漆木櫃臺,書桌上擺著名貴雕刻,腳下鋪著地毯,窗戶的玻璃帶著菱形彩花。

最後他又看向床上的寧老爺,面如枯槁、頭發灰白,五六十歲的樣子,盡管憔悴衰敗至極,眉骨之處還是稍看得出寧星暉和他父親相似的兩分。

裴厭尋不到這房間裏仿佛無處不在的腥臭味在哪,似乎從病中的寧老爺身上傳來,又仿佛從床底的恭桶傳來,難以忍受的腥臭。

裴厭把手裏的紅蓋頭放下,走到緊閉的窗戶邊輕輕推開。

外面的細雨已經停了。

他見樓下沒人往來,索性完全推開了窗戶,雨氣中帶著淡淡的清新花香撲面而來,隨之引入眼簾的便是一棵海棠樹,樹幹的高度越過了洋樓。

裴厭眼前一亮,此時正好是海棠花開的季節,枝丫間花枝簌簌,艷紅色的花瓣如同明霞,楚楚有致。他忍不住伸長了手去夠離他最近的一支海棠花枝。

……

海棠的淺紅、喜服袖擺的艷紅,膚色脂白溫潤的手腕,伸展開的骨肉勻稱的手指。

真打眼。

而循著手臂望上去,那人素白的臉頰,塗了胭脂而殷紅的唇,眉目清靈,眼裏只剩下了那努力去夠著的一支海棠。

明明是個短發的少年,絲毫也不女相的長相,卻怎麽那麽適合塗著胭脂……

隔壁房間站在窗臺後位置的寧元青想道,他指間的煙靜默燃燒著,因為陽臺與隔壁窗戶的方位差距,那個少年新娘要更探出來一些上身努力往他這看才能看見他。

但說不定,那人又忽然會往他這看一眼,寧元青看著他,不知不覺間,緊緊盯著在夠海棠花的人的一舉一動。

很近了,裴厭的手指輕輕搭到了花瓣,花瓣顫了顫,雨水紛落。

寧元青看見他微微蹙眉,而後還想再嘗試時,忽然像被那間臥室裏什麽動靜打擾到了,立刻收回手並且關回了窗戶……

寧元青的視線還落在那扇已經關好的窗戶上,他推開落地窗戶走到小陽臺上,海棠花枝也垂到了這邊,只要站在陽臺上就能輕易夠到,如果剛才那個人是站在他這間房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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