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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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淩雲熟練地進入廚房,柔和的夕陽灑在鐘表上,表針在六和九之間圈出一塊兒,熱氣騰騰的飯菜就上了桌。

弟弟還在房間裏打游戲,她隔著門喊了聲,裏頭應和著卻沒有動身。

門口傳來開鎖的微響,她從冰箱拿了兩個冰棍,進了自己房間,於洛剛梳好頭,不自然地側過臉去。

宋淩雲將冰棍放在桌上:“你在這裏吃還是跟宋觀亭一起吃?要不讓她來我家一起吃”

“出去吃吧,你爸媽回來了嗎?”

椅子上,於洛的包靜靜躺在那裏,顯然移動了位置。

“嗯,你頭和肚子還疼嗎?”

“沒事,我可是金剛不壞之身啊!”於洛想對她露出一個笑臉,又顧及到自己的眼睛,別扭急了。

宋淩雲就好像沒看見,目光閃閃:“我真佩服你,什麽時候都能笑得出來,我慕強,以前覺得宋觀亭真是個厲害的人,現在我覺得,你真是金剛不壞。”

於洛不自在地轉了下脖子,用玩笑般的口吻罵道:“你可別煽情啊!我很牛我自己知道。”

“你別破壞氣氛!”宋淩雲有些惱怒,“於洛,我家什麽樣你看見了,我還有個弟弟,不像你和張怡瑾,家庭條件好,獨生女,也不像宋觀亭和楊勉,聰明。”

“沒有,你家挺好的,真的。”

“不。”宋淩雲突然變得很嚴肅,“於洛,你們很棒,我也會越來越好,我們都要好好長大,變成優秀的大人。”

於洛靜靜的沒答話,宋淩雲也沒等她回答,轉身拉開門走出去,留下兩根冰棍。

冰棍消腫。

於洛拿起來,在眼睛上輕輕滾過。

什麽嘛,安慰人也這麽憨。

屋外傳來小孩吵吵嚷嚷舉報宋淩雲多吃了冰棍的聲音,接著是宋淩雲囂張地說她想吃就吃。

兩個大人和著稀泥,像冬天出了太陽那麽吵鬧。

什麽嘛,你們那麽和諧,我現在開門出去多尷尬。

回學校的末班車早已離去,宋觀亭已經站在這裏等了許久。

暮色沈沈,刺眼的路燈下一團一團飛蚊包裹著燈光。

宋觀亭摸了摸手中插在礦泉水瓶裏的花,還沒蔫。

這個年紀的女生大多喜歡清雅的顏色,弗洛倫蒂娜太紅,可是於洛從來沒問過自己為什麽要種滿這樣艷麗的花。

於洛說,她的小院像油畫。

於洛什麽時候來呢?她看著天色變暗,路燈亮起。

於洛終於來了,她左手捏著一頂帽子,遠遠站在那裏,焦躁地將額頭的頭發一下往後、一下往前撫著。

眼看著宋觀亭就要走到面前,她狠狠往後抹了下頭發,露出額頭上的淤青。

“你怎麽了?”

果然,宋觀亭第一句話就是問她額頭上的傷。

於洛想平靜地將事情經過告訴她,可是一開口就哽住了。

委屈這東西,在親近的人面前真是一點都藏不住。

她盯著一旁的商鋪,企圖緩解這種情緒,說完後,還故作瀟灑地說:“總之,你要帶我回家了。”

“好。”

宋觀亭什麽都沒說,沈默地擁抱她,帶她回了家。

溫書依舊住在小院,宋姑姑不讓她回家。

見到於洛,她很開心,從冰箱拿了冰棍給她,很驕傲地說她之前買的冰棍還沒吃完。

真是節儉,於洛哭笑不得。

過了好幾天,於洛才終於接了媽媽打來的電話。

那時候於母的態度已經很軟了,雖然沒道歉,先是噓寒問暖,話裏話外都在說於父只是沖動,並不是不在意她,他們那麽幸苦,都是為了給她創造更好的環境。

於洛掛斷電話。

許是表哥告訴他們在醫院見過於洛的事情,於母給於洛打了一萬塊錢,說是讓她去檢查身體,剩下的時間不想回家就出去玩玩。

於洛收了錢,窩在小院裏天天寫作業、背單詞,宋觀亭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憂愁,終於忍不住,在一天晚上奪下她手中的英語單詞。

“於洛,你要是難受你就哭一下好嗎?”

“為什麽?”於洛好笑地看著她,“我這叫浪子回頭,不是精神失常。”

宋觀亭眼巴巴地看著她,小心翼翼問:“真的嗎?”

“當然!”於洛拿回英語單詞,一邊看一邊說:“我不想有一天因為錢而向他們屈服。”

自由的前提是能獨立謀生,若能獨立抵擋意外、事故、疾病的風險,她就能站著離開囚籠。

從前她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卻對自己的家庭存在依靠的幻想。

變故來得很突然,臨近開學,宋姑姑突然住了院。

也許早就住著了,那天晚上接到電話趕到醫院,宋姑姑正躺在急救室裏。溫姑父坐在長椅上,雙手手指插在花白的頭發裏,露出滿臉溝壑。

“爸爸!”溫書哭著撲到他膝旁,“媽媽怎麽樣了?”

溫姑父摸了摸溫書的頭,長嘆一聲。

宋觀亭腳下發軟,斜斜地靠在白墻上,鎖著眉,嘴唇發白。

於洛挨著她靠在墻上,伸出手握住宋觀亭的手,十指緊扣。

感受到手上傳來的力量,宋觀亭回頭,眼中蒙了一層霧,空洞又迷茫。

於洛剩下的一只手穿過宋觀亭的腰,撫在她背後的肩胛骨處,臉貼著她的肩,試圖以這樣的方式安慰她。

抽噎的顫抖順著肩膀傳來,於洛輕輕拍著她的背,一同等待著漫長的結局。

空蕩蕩的走廊寂靜震耳欲聾,墻上沒有鐘表,可耳邊縈繞著滴滴答答的時光。

夏天,滿目蒼翠,樹木茂盛,大地發燙,天地像個大蒸籠,每一絲風都是熱烘烘的,到了夜晚,也沒有任何一個毛孔能舒暢地呼氣。

可是醫院的墻似乎有魔法,冷冰冰,散發著涼氣。

這樣的冷凍得人說不出話,掉不下眼淚。

直到從手術室裏推出一床白布。

那不是宋姑姑,那只是一床白布。

宋觀亭靠著墻抱膝坐著,不肯擡頭看一眼。

哭聲和雜亂的吵鬧聲都凝結成一張網,那個十幾歲的人,第二次見到至親之人的屍體。

哭聲漸漸遠去,宋觀亭顫顫巍巍扶著墻站起來,於洛在一旁手足無措,伸出手要攙扶她,看著她凝望屍體離去的地方。

人怎麽就這麽死了?

於洛腦中嗡鳴,腳像踩在棉花上,回想起兩個小時前還在小院捧著西瓜,討論溫書報名那天是上午去還是下午去。

死亡並沒有預示,就在這麽一個普通的夜晚,悄然降臨。

再也不會見到那個為自己的侄女兒驕傲、喋喋不休跟於洛一起誇讚宋觀亭的姑姑了。

溫姑父要帶宋姑姑回家安葬,宋觀亭跟著回到溫家。

許是早已經歷過這些,宋觀亭沒有大吵大鬧。

只是她身上浸了冷氣,很多時候一句話不說,直楞楞地發神。

高高的屋檐上架起高音喇叭,哀樂循環流淌,形形色色的人來人往,殺豬買菜,宴席擺了好幾天。

大部分時間,宋觀亭安撫著溫書,宋姑姑曾經安慰她的話,此刻又用來安慰溫書。

“溫書,你還有我,我會永遠愛你,永遠陪著你。”

宋觀亭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溫書一個親人了。

夜深人靜的時候,宋觀亭坐在靈前守夜,望著望著棺材,突然就問一句:“你為什麽要讓她懷孕呢?”

溫姑父只是點一根煙,抹兩下眼睛,又往盆裏扔兩打紙錢。

“她自己也想生,我知道。”宋觀亭自言自語回答,宋姑姑就是想兒女雙全湊個“好”字,命運是無常的,宋觀亭知道了。

於洛就在一旁安靜地陪著她,督促她吃飯喝水,她不是不想吃,她是忘了。

下葬那天,天蒙蒙亮,下著小雨,長長的魂幡在陰雨中卷曲飄蕩,一路上彌漫著硝煙味兒,人們踩著鞭炮炸開的紅紙,護送亡者在人間的最後一程。

宋觀亭看著棺材兼著小雨,慢慢掩埋在土中,最後變成一座墓碑。

送葬的人不多,父母去世那年,宋姑姑幾乎將宋家的親戚得罪了個遍。

無父無母的孤女,守著父母留下的產業,在那個連一個碗都想要據為己有的地方。

素來溫順的宋姑姑拉著宋觀亭,一家一家地罵,才守住那座小院,守住政府給宋觀亭的補助。

宋姑姑去世,宋家的親戚一個都沒來。

姑姑,我會守護好溫書,守護好自己的。

宋觀亭磕了三個頭,離開了那個地方。

回到小院,於洛取了驗傷報告,用文件袋裝起來,開學後,壓在學校課桌中書堆的最底下。

那段時間是最熱的,班裏素來節儉,也開了空調。

宋觀亭找班主任調了位置,和宋淩雲一起換到了於洛兩人的座位後面。

第一節 語文課,老師並沒有上課,帶著些抱歉和羞澀,宣布她懷孕的消息,為了不影響他們高三覆習,向學校申請換老師。

那是語文老師崇拜的一個老教師,她說:“你們跟著她肯定能學好的。”

班裏一片不舍的哀嚎,語文老師走了,又少一個教得好的老師。

宋觀亭筆尖頓住,擡起頭,於洛也正好回頭。

中午午休鈴打響,班長徐蔚站在講臺上,跟大家商量著要去買些禮物為老師送別。

“那我下午回城裏去挑,你們誰想跟我一起去嗎?”

“我去。”於洛舉手,回頭問宋觀亭:“你跟我一起吧!”

宋觀亭筆尖不停,輕聲“嗯”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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