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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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車晃晃悠悠,悶熱的汗味和汽油味交織,密不透風。

於洛和宋觀亭並排坐在一起,徐蔚隔著一條過道坐在旁邊。

機械女聲播報站名,車門打開,幾人便在醫院門口下了車。

醫院。

宋觀亭別過臉。

於洛牽起她的手,熱烘烘的,熱辣的風一吹,全是汗。

“前面就是母嬰店啦!”徐蔚指著馬路對面,回頭卻看見兩人手牽著手,有些驚訝。

幾人在母嬰店逛了一圈,要不就是太貴,要不就是不合適,又踱步出來,去了精品店。

“要不買這個吧!”宋觀亭拿起一個頸枕,“辦公室午休可以用到。”

徐蔚湊過來捏了捏,又仔細翻看,才點頭道:“可以!”

又從旁邊拿了一個裝毯子的抱枕:“那再拿一個這個吧,坐車的時候既可以靠,又可以蓋。”

於洛撲哧一笑,班主任務實的精神真是貫徹到全班了。

徐蔚又提議道:“再買些書簽紙吧,到時候讓大家寫些祝福語上去。”

書簽紙這種東西還是學校門口更多,一行人跑到初中大門外,爬上一排臺階,大樹下有一間小小的書屋。

曾經於洛在這裏讀書時,最喜歡逛這個店。

靠近門口處,掛著些女孩子喜歡的小玩意兒,最角落處,有一串天然石串珠手鏈。

於洛拾起手鏈,望了望宋觀亭裸露在外的手腕,真配。

貨架上一疊疊的書簽,形式各樣,挑挑揀揀,還是方正古樸的好看。

“就這個吧。”於洛拿起標簽看了看數量,又拿了一疊。

貨架的另一邊,徐蔚露出一個頭:“選好了嗎?”

於洛拿在手裏揚了揚,看徐蔚點頭了,就拿到收銀臺付了款。

然後兩人走到店外,在大樹下,於洛將手鏈套在宋觀亭手上。

“真好看。”

宋觀亭抿唇,眼神垂在手腕上。

又在發楞,姑姑走後,她總是忙著學習,不讓自己的腦子閑下來。

徐蔚很快從店裏出來,看了看時間,又急匆匆往學校趕。

一輪覆習對很多人來說是最後的機會,於洛和宋觀亭的睡眠時間從七個半小時縮短到六個小時。

她們依舊沒有上晚自習,都選擇回家學習,並排坐在臥室的書桌旁,寫作業。

宋觀亭伏在桌上奮筆疾書,偶或擡起頭,空落落地盯著院子,一言不發。

於洛在稿紙上紙上寫下“分擔”,推到宋觀亭面前。

既然她們是情侶,理應福禍同享,喜樂相通。

她不願意說,就寫下來。

宋觀亭執筆凝望,片刻,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寫著。

“痛苦”。

她頓了下,又寫“迷茫”。

隨後,遲疑許久,寫下“死亡”“虛假”兩個詞。

於洛歪著頭看她寫,看見最後兩個詞疑惑地望向她。

宋觀亭在死亡上畫了個圈,畫個箭頭指向“必然結局”,在虛假上畫了個圈,指向“意義”。

於洛用手指著自己心臟的位置,在意義上畫了個箭頭,指向“感受”。

“父母去世後,我也想了很多。”宋觀亭突然開口道。

她望著院落,聲音輕得像晨霧。

“我從未感受到死亡離自己那麽近,如果父母活著,我會永遠覺得自己年輕健康,可是他們死了。我把他們的死亡歸咎於意外,因為人生是不會有那麽多意外的,我還可以守著剩下的人。”

可是事實上,人生就是有那麽多意外。

“如果姑姑不懷那個小孩兒……”

宋觀亭咬著牙,指甲深陷進肉裏,想起自己初到溫家時,姑姑打掉的那一胎。

如果不是自己,也許就不會是這個結局。

靈魂受到巨大創傷就會織繭,縮進殼裏,以麻木、消沈、墮落來應付這世界。

從前她是這樣做的,自暴自棄,從小學到鎮上的初中,直到一起廝混的女生家長找到學校,當著辦公室所有老師的面扇了她一巴掌,罵她沒爹媽教,活該是個廢物、渣滓。

她醒悟過來,自覺是個拖累,誠惶誠恐地學習,只想著有一天能學出個名堂,以慰父母在天之靈,再者,能使姑姑放心。

後來愧疚感慢慢褪去,她開始思考自己到底要什麽。

那段時間是最黑暗,她陷入虛無,除了學習的本能,她實在想不出活在世界上的理由,不理解人與人之間怎麽能建立起情感,為什麽會建立起情感。

中考結束後,她回到小院,種了滿院子花,她想看看生命從她手中誕生、蓬勃、綻放的樣子。

她有點喜歡上花,然而依舊找不到意義。

所以獨來獨往,所以淡漠處之。

喜歡上於洛是件變量,她在瘋狂心動中萌發了生的渴望。

於洛是世界上最具有濃墨重彩的人,也許在別人看來她平平無奇,是個丟在人群中再也找不出來的普通人,可對她來說,於洛那麽鮮活,她幼稚、天真、容易沖動不考慮後果,可她身上總有一種向上的蓬勃的生命力,看什麽都喜歡,笑起來像梅雨季節新出的太陽。

也許這就是生命吧。

她剛剛這樣一步步往好了走,姑姑卻又偏偏走了。

那麽年輕,那麽突然。

於洛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從小不愛在別人面前露弱,因此也沒收到過多少來自別人的安慰,只有之前被沖昏頭腦時在宋觀亭面前哭過,不過那點經驗跟沒經驗差不多。

可是她心疼,實打實的心疼。

與共情不同,並非憐憫,這個人在她面前哭,她心疼。

於洛擦了她臉上的眼淚,先親了親她的額頭,再把臉貼著她的臉,輕輕磨蹭著。

“小時候,有人告訴我,這個動作叫愛。”

於洛雙手交疊扣在宋觀亭背後,夏天的燥熱將少女的體溫擡了好幾個度。

“現在好像他們也沒怎麽愛我了,好像總是這樣,我們什麽都控制不了,事情或好或壞發生了,我們什麽都做不了,可是我們還活著,也只能一步步走下去,先活著試試看。”

宋觀亭終於哭起來,悲慟的嗚咽從她嗓子裏滾出來,積雪壓斷雪松,烈日枯灼新芽。

“我們要好好活著,我們就是要好好活著,我們偏偏要幸福快樂地活著。”

於洛像給嬰兒搖搖籃一樣左右晃著身子,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她最近常常這麽做。

夏夜的風裹著熱氣卷進窗戶,不知過了多久,宋觀亭漸漸安靜下來,許是哭累了,就那麽在於洛懷裏睡著了。

於洛將她打橫抱起,宋觀亭比想象中的輕些。

宋觀亭平常吃得很素,常常侍弄院中的花草,除此之外就是在書桌上做題,在客廳讀書,在院中讀書。

她比於洛清瘦些,稍微高一點點,平時於洛是不會承認的,犟嘴說兩人一樣高,而且自己比宋觀亭更有力量感。

其實不是,宋觀亭超厲害。

於洛盯著宋觀亭看了好一會兒,才輕手輕腳將她放在床上,準備去關燈,卻看見窗臺外的葉片一點一點的,淅淅瀝瀝的雨聲傳來。

院子裏還擺著床,忘了看天氣預報,這下子蚊帳都打濕了。

於洛拿起手機打著燈準備去收蚊帳,順便給床披上一層防水罩,走到門口,總覺得心裏慌慌的,去廚房拿了一根搟面杖才安下心來。

烏雲嚴嚴實實擋著月亮,院中只有窗戶透出的微弱燈光。

由於剛才的一陣心悸,於洛下意識掃視一圈院落。

似乎沒什麽異常。

院墻的一角,靠近臥室窗外,花叢晃動,不像是雨打花落。

直覺告訴她,那裏有人。

一瞬間,入室搶劫殺人的新聞都浮上來,於洛握緊搟面杖,退到門框,轉動眼珠觀察四周環境。

因為下雨,她出來之前關了窗戶,可是沒有防盜網,若真有歹徒,完全可以破窗而入。

廚房外面放著一把鋤花的鋤頭,長度到肩,如果對方有刀,搟面杖是不行的。

那裏到底有沒有人?

於洛一面註意那邊的動靜,一面朝床走去。

在收蚊帳時,將手機攝像頭對準那一角,眼睛只盯著眼前的東西。

收完後跑到屋檐下,打開視頻一看,花影重重下,有一只男人的腳露出來。

霎時間汗毛倒豎,手腳冰涼,於洛將後背貼著墻,顫抖著手指編輯報警短信,強裝鎮定嘀咕到:“下了雨院子裏真涼快,先吹吹風再去睡覺吧。”

聲音不大不小,那個人應該能聽到。

宋觀亭還在睡覺,不能進屋。

她散步般往鋤頭走去,側頭望著雨簾,餘光註意那人的動靜,幸好那裏有個凳子,現在走過去不算突兀。

可是這裏是郊區,警察還得多久才能來?

於洛戰戰兢兢坐下來,後背已經被汗濕透了,看看時間,現在是十點四十五,學校剛下晚自習不久,班主任應該剛回家。

她果斷給班主任發了信息,附上了自己的定位。

雨越下越大,院中只有雨聲敲打在葉片、地上和竹床上的聲音,看來那人並沒有穿雨衣。

不知道他還會等多久。

他為什麽要來這裏?求財還是什麽?

如果他控制住她,宋觀亭該怎麽辦?

於洛緊緊握著拳頭,盡量放緩呼吸,手上全是粘膩膩的汗,只有臂膀緊靠著的鋤頭柄能給她一絲安全感。

人生還真是有那麽多意外。

於洛自嘲地笑了,這麽想真晦氣。

班主任很快回了消息,讓她不要急,他馬上帶保安來。

只要等十分鐘,只要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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