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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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洛並不明白宋觀亭為什麽這麽生氣,事實上,她還渴望這件事能使宋觀亭誇她。

她找了外援保護自己的安全,將一個變態繩之以法,還保護了受害者的隱私,到底哪一步做錯了?

宋觀亭欲言又止,良久,長嘆一聲:“你給我點時間。”

“哈?”於洛疑惑擡頭,不是說我錯了嗎?怎麽要給她時間?

宋觀亭不再言語,轉身往臥室走去,留下滿臉迷茫的於洛。

第二天是周五,於洛放學後要去派出所做筆錄。

表哥報了警,那個變態已經被控制了,但作為當事人肯定是要去做筆錄的。

於洛不想搶公交,放學後就趴在桌上玩手機。

宋觀亭站在她的課桌前,用食指和中指的骨節敲擊兩下桌面,問:“你什麽時候走?”

於洛以為她是叫她回小院,昨天那種心虛的感覺又湧上心頭,總感覺提到這件事她會不高興,低聲道:“我要回城裏一趟,去做筆錄。”

“嗯。”宋觀亭面色平靜,“我跟你一起去。”

“啊?”

宋觀亭又不按套路出牌,她的心思太難猜了,於洛有點累,撥弄著桌上的筆:“兩點多吧,現在公交太擠了。”

宋觀亭點點頭,走回自己的座位,拿出一本數學練習冊,伏在桌上做起來。

玻璃窗戶擋不住正午的陽光,把練習冊的白紙照得晃眼,她輕蹙著眉,從桌下掏出一疊書放在左邊的書堆上,勉強擋住陽光。

真可惡啊,宋觀亭,為什麽要我猜?為什麽擔心我?為什麽老是生我的氣?

為什麽不誇我?

為什麽你總能氣定神閑地做自己的事情?

於洛抓著筆,在紙上漫無目的地畫著圓圈,直到紙上布滿雜亂的黑色線條,她萌生了出去看看山的念頭。

手機提示音響了一下,是秦渠,為了表達謝意,想請他們吃飯。

“秦渠想請我們吃飯,你去不去?”於洛大聲問宋觀亭。

我做了好事,有人感謝我呢,你要不要看看?

宋觀亭從書本中擡起頭,淡淡地說:“看你。”

真煩。

“走,去!”

於洛將書包往背上一摔,昂首闊步,揚長而去。

表哥覺得這種小姑娘間的聚會他不好參加,婉拒了。

秦渠等在校門口,遠遠看見她們出來,興奮地使勁揮手。

校外交通還處於很擁堵的狀態,隊伍從公交站臺排到天橋,再到校門口,延伸到後面的圍墻,節假日更是壯觀,能在校門口的小廣場上繞幾個圈。

秦渠叫了滴滴,在一眾私家車之中艱難挪動,一晃一晃的,秦渠坐在前排,轉過腰問她們想吃什麽。

“火鍋、串串、幹鍋、燒烤還是什麽?”

於洛瞄了一眼宋觀亭,見她沒有回答的意思,就自顧自說:“幹鍋吧,車站附近那家。”

秦渠似乎察覺到兩人間的氣氛不太對,一路上也沒再說話。

她今天開朗了許多,說話也不像之前那麽畏畏縮縮了,到了幹鍋店,點了餐,有些雀躍地想挑起話題。

“你們待會兒要去哪裏玩嗎?”

於洛用筷子戳破餐具上的塑封膜,沏了半碗茶水,將餐具仔細洗了一遍:“錄完筆錄,去爬桃花山。”

“對!最近桃花開了,山上肯定好看!”秦渠應聲附和。

話題到這裏好像就終結了,於洛將手中的茶壺遞給宋觀亭,低頭用紙巾擦拭著桌上不小心弄出的水漬。

秦渠向內收著下巴,輕咬嘴唇,兩只手不安地摩挲筷子。

於洛擦完水漬才發現她這副緊張尷尬的模樣,不覺失笑:“是吧,我刷朋友圈看到有人在山上拍的照片,開得還蠻好的。”

秦渠霎時又眉開眼笑:“對,滿山桃花肯定好看。”

於洛:“......”

有些時候聊天確實需要一些技術,於洛被激起了勝負欲,她不信還有她於洛不能暖起來的場。

“聽說你們高一以後要單休了,是真的嗎?”

這句話果然立竿見影,秦渠往桌上一趴,聲音哀怨:“真的!要難受死了,誰家學校高一就單休啊!真討厭學校!討厭所有校領導!”

“哦,那倒不必。”於洛得瑟地聳聳肩,“我們年級主任挺好的,至今還是雙休!”

“哇!”秦渠受到一萬點暴擊,捂著胸口十分痛苦:“好羨慕!”

於洛指著旁邊的宋觀亭:“有的人被迫天天上課,有的人自願天天學習,其實我也很憂愁啊,這個家夥周五周六周日都在學習,跟她呆在一起我都要懷疑人生了!”

“這麽勤勞嗎!”秦渠一臉崇拜和敬而遠之。

“對啊,下次考試前可以找她蹭蹭學霸之氣,肯定能超常發揮!你說對吧,宋觀亭。”

宋觀亭瞧見於洛那副得意洋洋的挑釁模樣,放下正在擦拭的筷子:“對啊,有些人天天蹭,還嫌棄我。”

於洛開玩笑道:“是的,嫌你是個不長嘴的悶葫蘆。”

這座城市本來就沒有春秋,這段時間天氣最是多變,要不陰雨綿綿氣溫驟降,要不烈日高懸潮濕悶熱。

這幾天天氣恰好格外熱,是以當熱氣騰騰的幹鍋被端上桌後,於洛倒是沒那麽想吃了。

又熱又油膩。

吃飯的氛圍還算融洽。

吃完後,告別秦渠,兩人一道去警局。

剛與秦渠分別,轉過身,於洛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單手抓著書包,搭在左肩,在前面走著。

宋觀亭跟在她身後,隔著兩三步距離,不遠不近。

宋觀亭想起高中時第一次見到於洛,是在一個下午,也是這樣的驕陽,光束透過道旁的黃桷樹斑駁地在映在她身上,她在等什麽人,面無表情。

突然,她眉梢一揚,笑起來,蹦起來朝對面揮手,光影就在她身上流動起來。

那時,她並沒有認出眼前這少女,事實上,小學時那個下午發生的事並沒有在她心中留下多少痕跡,也並沒有使她多牽掛那個人。

只是,那天放學回家後,在一群悲切而憐愛地看著她的大人中間,姑姑邊哭著,拉著她走到兩副棺材面前,匆忙擦幹眼淚,嘴唇哆嗦著,不知道到底說沒說話。

爸爸媽媽都死去了,她並沒有第一時間感受到自己的悲痛。

死亡是什麽呢?

她太過年幼,哪怕她識了許多字,看了許多書,在電視上看過許多生離死別,可是在失去父母這件事上,她太過年幼。

她想,明天不能去學校了,不能跟新認識的朋友一起玩了。

媽媽做的排骨好香,她說要教我做,可能不行了。

然後呢?

她那時纏著爸爸給她買一張電視裏那樣的書桌,她說她要像電視劇裏的大小姐一樣,穿小洋裙,燙卷發,還要一張高端大氣的書桌,看許多書,什麽《巴黎聖母院》啦、《百年孤獨》啊,她全都要買,擺在她的書桌上,又漂亮又有文化。

爸爸用他那粗糙的大手在她的頭上揉了揉,哈哈大笑,說他的寶貝女兒真是有出息啦!這麽喜歡讀書以後肯定會成為一個出色的大人,每天坐辦公室,不用像自己一樣靠出賣力氣換錢。

媽媽就在一旁笑,燙卷發可不行呀,這麽小年紀燙卷發老師會批評我們的。

不過書桌會買給我們家小觀亭哦!

不光是書桌,電視上的大床、長長的白紗窗簾、大大的院子,我們都會有的。

那時他們都覺得自己年輕,有一把力氣,頭腦也靈活,靠開大貨車賺了一個小院子,只要再賺兩年錢,給墻上刷上白灰,買些精致的家具,給女兒一個好的條件。

只要再賺兩年錢,給女兒留下些存款,就算女兒以後成績不好了,長大後沒有出息,在村裏有個家,有點錢,也可以開個小賣部,總歸是能輕松過一輩子。

可惜事情總是不能如人願的,就像開大貨車突然不如以前賺錢了,就像他們沒能給墻刷上白灰。

就像他們在那個夜晚,只給宋觀亭留下一張小小的書桌。

小觀亭啊,從今往後,只能靠你自己給自己掙存款啦,爸爸媽媽只能給你留下這張書桌,你以後,不要忘了讀書啊!

可惜她那時候太小了,實在太小了,不能明白這許多。

只是不明不白的大哭一場,不知道父母的離世,會像一把生了鐵銹的鈍刀子,在今後的每一天,從她身上,磨搓,磨搓,割下一片肉,供給歲月品嘗。

此後漫長的歲月都像那個無眠的夜晚。

她寄人籬下,她被人嘲笑,她混沌度日,她突然覺悟,她埋頭苦讀。

那天下午,於洛笑了一下,她卻像是被囚禁在地底多年,恍然被陽光刺痛了眼,回家大哭了一場。

她到底是經歷了命運的多少次豁免,才能這樣笑呢?

後來於洛向她走來,在除夕夜裏騎著自行車奔來,把那破碎的、痛苦的、混亂的生活全告訴了她。

她們是一樣的,長在泥潭中的花。

花離不開泥土,可是腳下的爛泥也會使花枯萎。

她到過這攤爛泥的深處,而於洛只是在泥潭邊緣。

她對於洛的晦暗的情思,只會將於洛拉到泥潭中央。

於洛要離開,這裏不是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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