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照顧一個高中女生的情緒，警方特地安排了一個女警來寫筆錄，過程很順利。

女警大約三十多歲，眼角舒展著些細紋，松松地紮著低馬尾，發尾有些幹燥分叉，但一舉一動都透著溫和又大方的美感。

了解完事情經過後，她先是和顏悅色地誇獎了於洛見義勇為的精神，接著嚴肅批評她不顧個人安全的冒險行為。

最後笑瞇瞇地說：“以後遇到什麽麻煩，要相信警察同志，我們會保護你們的。”

於洛先是驕傲，再是羞愧，最後瘋狂點頭懺悔。

宋觀亭一直等在門外，看見她們出來，迎上去，朝女警微微鞠躬。

“小亭？”

女警訝然，接著恍然大悟：“你是和她一起的？也是，你們遇到嫌疑人的地方是一樣的。”

於洛懵了，這是什麽意思？

兩人都沒解釋的意思，寒暄一會兒後，女警就進去了。

天氣真是變幻無常，剛才還艷陽高照，這會兒就下起了雨。

淅淅瀝瀝。

於洛不愛打傘，除非雨大到能在十分鐘之內把她淋透。

不過也不會拒絕宋觀亭撐的傘。

兩人擁擠在傘下，人群匆匆忙忙，她們閑庭信步，裹在雨幕中。

於洛伸出一只手，雨水軟綿綿的在她手心中。

“你知道我為什麽不喜歡打傘嗎？”

於洛自顧自答道：“小時候，奶奶要求我每天都帶傘，她說‘晴帶雨傘，飽帶路糧’。”

她粗聲粗氣模仿奶奶說話的語氣，低聲笑了。

“那時候我每天都會背著我所有的書，和一把雨傘，走上幾個小時山路，上學，放學。”

聲音低了下來。

“所以真的很重啊。”

宋觀亭靜靜聽她說著，街邊有一家花店，店主正冒雨將門口的花搬進店裏。

“沒關系，你跟我一起時，可以撐我的傘。”

“你真是個好朋友。”

於洛收回手，握住手心的雨水。

如果是普通朋友，就像是於洛那許多熱絡而又疏遠的朋友一樣。

大家都有自己的秘密。

回想從初識到現在，一直都是於洛在單方面向宋觀亭傾訴自己的事情。

她突然意識到，身邊這個人，只是她的同學，或許在她的努力下，有了些屬於朋友的親密。

她對宋觀亭的喜歡，就像童年那把傘一樣多餘。

算啦。

“宋觀亭，當好朋友吧！”於洛綻放出大大的笑容，伸出一只手，擺出握手的姿勢。

宋觀亭的手顫了顫，眼神飄忽。

“好。”她點點頭，沒有握手，“打傘呢，不方便。”

於洛握拳，輕輕在宋觀亭握傘的手上一碰。

“這樣也可以。”

宋觀亭眼眸低垂，良久，輕輕“嗯”了一聲。

下雨不宜爬山，於洛也沒有回城裏的家。

奶奶最近身體不太好，沒回老家，於父讓於母在家裏照顧她。

於洛一點也不想回家當潤滑油。

第二天，天氣晴朗，宋觀亭一大早就出門了。

決定跟宋觀亭只保持朋友關系以後，於洛感覺輕松很多。

雖然還是有些不甘心，有些難過。

“防禿大隊”群裏，還是刷著一些無意義的表情包，宋淩雲炫耀自己不知道從哪裏找到的猥瑣圖，特別符合她本人的氣質。

張怡瑾最愛發微笑表情，一發就是三四條。

每每打開群，看到99+的消息，於洛就會立馬退出微信。

所以現實生活中最喜歡說話的人，在微信裏反而是話最少的那個。

挺沒意思的，所以她動用群主的權力把她們禁言了。

然後就遭到了她們的私信轟炸。

於洛：“本群禁止鬥圖。”

張怡瑾私信：“於洛我勸你善良。”

宋淩雲私信：“親愛的於洛你別這樣！”

於洛：“本青天鐵面無私，爾等蠅營狗茍之輩，必將受到制裁。”

張怡瑾私信：“切。”後面是一排刀子的表情。

宋淩雲私信：“於洛！親愛的洛！你怎麽可以這樣對待你親愛的小雲雲呢？”

於洛想吐，宋淩雲這人真是什麽惡心話都說得出來。

同樣姓宋，怎麽兩人差距這麽大？

幾人鬥了一陣嘴，於洛放下手機，從屋裏拿了一本外國小說。

陽光正好，微風和煦，她坐在院子正中間趴在椅子上，借助身體擋住陽光，雙手捧著書看。

外國文學中總有很多枯燥的背景介紹，錯綜覆雜的人物關系，和怎麽也記不住的人名。

她看了十來頁，暈暈欲睡，想著反正也沒事做，天氣暖烘烘的，正適合睡覺，於是換了個姿勢躺在椅子上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朦朦朧朧間，聽到有腳步聲走近，停了幾秒，又走遠了，後來，一根冰涼的花莖貼在她的耳後。

太陽穴附近傳來花瓣細膩柔軟的觸感。

接著，眼前光線一暗，幾根發絲似有若無地掃在她的脖頸處。

她驀然清醒。

一睜眼，宋觀亭縈繞著遠山薄霧的眉尾就在眼前。

她閉著眼睛，輕輕吻了戴在於洛耳畔鮮紅的弗洛倫蒂娜。

耳邊傳來她低聲的呢喃。

“結局如此，也挺好的。”

待她起身，四目相對，宋觀亭驚慌失措，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好似凍住了一般，嘴角顫抖著，不知是哭是笑。

於洛腦子一片空白。

她......為什麽親......

她，喜歡我嗎？

可是......

“宋觀亭......”她霍然起身，懷中的書砸到地上，她一趔趄，宋觀亭後退幾步，奪門而逃。

“宋觀亭！”

於洛追出去，沒看到宋觀亭的身影。

她怎麽跑得這麽快，她到底什麽意思？

於洛心內惶惶，坐立不安，昨天剛掐滅的念頭如洪水洶湧，帶著所有的欣喜和仿徨淹沒了她。

她握著手機，在院內一圈圈走著，一遍又一遍地打電話、發微信。

“宋觀亭，你是不是喜歡我？”

“回我微信！”

“宋觀亭，我喜歡你，是愛情的喜歡。”

“分班之前我就喜歡你了，買夜宵是我主動邀請你的，爬山不認識路是我裝的，過年是我刻意來找你的，搬到你家裏是我蓄意謀劃的。”

“你為什麽不回我微信？”

“你不回我我就摘你花了啊！”

“我真摘了啊！”

於洛抱著膝蓋坐在院門口，手機靜靜地躺在她腳尖前面的地上。

太陽走到天中央，走到西邊的滿天彩霞間，走到山後。

一個五十來歲鬢發斑白的女人背著一大背簍肥料，彎著腰哼哧哼哧挪到地裏，夜幕降臨才背著空背簍經過門前。

天上沒有月亮，宋觀亭沒有回家。

東方欲曉，露水在於洛身上結了一層霜。

她動了動麻木的手腳，一瘸一拐進了屋。

中午開始上自習，於洛洗漱一番，買了兩個包子，回學校做作業。

其實根本做不下去，在群裏找人要了答案，她麻木地抄著。

不知道是快還是慢，反正到了中午，人都陸陸續續來了，張怡瑾一來就嘰嘰喳喳說些什麽，等看到於洛的臉，嚇了一大跳。

“於洛，你臉色怎麽這麽差？又熬夜看小說了？”

“沒有。”於洛煩躁地合上練習冊，往宋觀亭位置上瞟了一眼。

空的。

於洛站起來，徑直走到宋淩雲身邊：“宋淩雲，你同桌呢？”

宋淩雲一下子駝了背，眼睛左右亂瞟，一副玩手機被德育處主任抓到的樣子。

於洛皺眉往四周一看，同學們從四面八方朝她行註目禮。

班主任正懶散地坐在講臺上，瞪大眼睛看著她。

“幹啥呢？”

哦，上課了。

“沒事。”於洛走回座位，翻出英語單詞擺在面前。

宋觀亭在哪裏？她會有危險嗎？

張怡瑾碰了碰她的胳膊：“於洛，你怎麽了？”

“沒事。”

“我跟你說，聽說前兩天外面有個變態，被咱們學校的學生給抓了！”

“假的。”

“不可能！表白墻上有人說呢。”

於洛翻了一頁英語書，用力過猛，撕掉了一半。

張怡瑾就噤聲了。

班主任是個坐不住的，守了一個多小時就跑回辦公室，坐在轉椅上左右轉。

“李老師，宋觀亭她請假了嗎？”

“喲！”小李嚇了一跳，“你生病了？不是，你昨天熬了多晚啊？說了讓你們走讀生找家長陪讀，監督你們少玩手機......”

“我感冒了。”於洛打斷他，“李老師，宋觀亭請假了嗎？”

“對，對了，你們不是住一起嗎？她說她想去散散心，你們是不是你們鬧矛盾了？”

那就好。

安全就好。

“老師，我們沒鬧矛盾。”於洛這才露出點笑容，剛才有點不禮貌了，“我只是有點擔心她，謝謝李老師，我回去學習了。”

小李揮揮手：“去吧去吧！”

於洛微微一躬身：“嗯。”

等她快出門，小李又叫道：“要不要出去買點藥啊？”

“沒事，李老師，我多喝熱水就行。”

“哦。”

小李答應一聲，繼續轉椅子。

下午吃飯時，於洛走到校門口，隔著欄桿靜靜地看著外面的街道。

冷清，只有店鋪老板與鄰居坐在一起閑談。

就這樣站了很久，保安遙遙問：“同學，你站那裏幹嘛？”

“等人。”

“等這麽半天還沒來，要不要打個電話？”

於洛跟著進了保安室，拿起學校配的座機，撥號。

“她不接。”

“你沒吃飯吧？要不這樣，你先去吃飯，等你家長送什麽東西來了，我讓他先放我們這裏，等你吃完飯來拿，好吧？”

於洛頓了頓，微微頷首：“謝謝。”

這兩天，只有今天早上吃了兩個包子。

對，無論遇到什麽問題，都該先填飽肚子才對。

小時候最討厭他們吵架後，媽媽賭氣不吃飯了。

於洛拖著疲軟的身子，到食堂吃了飯，六點多，該聽聽力了。

該死，一句都聽不進去。

於洛啊於洛，若宋觀亭拒絕了你，你難道就此消沈了嗎？

她不禁苦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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