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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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觀亭和她分到一個班那天晚上，她情緒激動，睜著眼睛躺了大半夜，快打起床鈴時才沈沈睡去。
遲到被罰站時，她腦海中只回旋著兩個問題。
我好像......有點喜歡宋觀亭。
以及，第一次重逢，我就被罰站，她不會覺得我是個壞學生不喜歡我吧？
在那之前，她對宋觀亭的感情就像是包裹著厚重的殼的種子，如今，那殼已經被打破，愛意肆意瘋長，爬滿她的心底。
每一次有機會和宋觀亭接觸，每一刻與宋觀亭相處的時光，都讓她覺得美好得如夢幻泡影。
如今，這夢被宋觀亭親手戳破了。
她說她不需要朋友，可於洛不想和宋觀亭做朋友這話，她說不出來，不敢說。
如果連朋友都不願意做，那她對她的感情怎麽看？
惡心？變態？一個瘋子在覬覦她的愛？
“那爬山是為什麽？怕我腦子不清醒把自己丟了？還是自覺虧欠我多年補上的利息？”於洛越問越冷靜，因為心裏發冷，渾身血液也被降了溫，馱著二氧化碳在血管中緩慢挪動。
廢物，廢物，全身上下都是廢物，她吸不進新鮮的氧氣了，只有代謝產生的廢物在身體裏循環。
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那天宋姑姑走後，她和宋觀亭坐在院中閑聊的畫面。
宋觀亭在她道歉後搖搖頭：“姑姑希望我多交朋友，你不要介意，不用在意。”
所以不用在意的是什麽？以前她以為是宋觀亭在安慰她，現在她終於明白了。
不用在意的意思是，我不願意親近你，你不要來打擾我。
於洛捂住胸口，強迫自己深呼吸，向肺部灌入大量氧氣，隨即憤怒擡頭：“宋觀亭，你有病吧！”於洛憤怒地吼道，“我是個人，不是機器，不是你說斷電我就關機的！”
宋觀亭有些慌亂，她沒想到於洛的反應這麽大，畢竟她們此前交往很淺，不過是一起買了一份夜宵，吃過兩頓飯罷了。
早知道就不在這裏跟她說這些話了，如果她使氣亂跑丟了怎麽辦？
於洛粗魯地用袖子抹了把臉，瞪了她一眼，轉頭往山下走去。
宋觀亭不遠不近地跟著她，偶爾在她走錯路的時候提醒一句，於洛便氣鼓鼓地折返回來，走那條正確的路。
快到學校時，她依舊跟著，於洛回頭惡狠狠地瞪他一眼，呵道：“你還跟著我幹什麽！”
宋觀亭停住腳步，松了口氣，但心情依舊沈重，於是她在於洛疑惑的目光中彎下腰，向她鞠了一躬：“抱歉。”
“宋觀亭你有病吧！”於洛恨聲罵道，轉身走進校門。
路燈已經亮了起來，宋觀亭背靠著學校的圍墻，緩緩彎下腰，手撐著膝蓋，悠長、緩慢地嘆了口氣，隨後全身力氣像被這口氣抽走了，順著墻壁滑坐下來，定定地望著地面發神。
晚上的風吸一口就直接從鼻腔冷進肺部，於洛在操場跑了一圈又一圈，大汗淋漓，直到力竭之時，她咬牙沖刺了一百米，雙手撐著膝蓋氣喘籲籲。
“靠！”於洛一腳踹在地上的落葉上，又忍不住哭出來。
“沒關系，於洛，沒關系，這是她的自由，挑選自己的朋友本來就是個人的自由不是嗎？” 她努力平覆自己的心情，但眼淚還是往下掉。
“宋觀亭真是太奇怪了，怎麽會有這樣做事的人啊！”
“你沒有錯，於洛，你沒有錯，你很棒了，總不能一輩子都順順利利吧，而且這沒什麽大不了的，人生總是會經歷這些的。”
於洛緩緩直起腰，環顧四周。
“你看，路燈下黃桷樹的影子多漂亮啊，天上還有星星！”
於洛坐到花壇上，蕩著雙腿仰頭看著天空，兩顆星星劃過夜幕。
那是一架飛機。
“以後的日子還很長呢。”
於洛又過上了普通高中生的沈悶又有趣的生活。
只是自那以後，她就不去爬山了，不回家時，就沿著江邊的公路散步。
公路離江岸有一段距離，高聳的民居和矗立的大樹分布在路旁，偶或有些間隙，透出絲絲江面的碧波。
她想起在學校看見過渡江船，卻總是沒找到。
她總是很倔，沿著那條路往前走，探索過每一條通向江邊方向的支路，終於坐上了那艘破舊的小船。
小船搖搖晃晃，船頭停著幾輛摩托車，幾個褲腿和鞋上沾滿泥土的男人斜靠在駕駛室的外壁上，與素不相識的人寒暄著，劣質香煙化作白煙從他們手中往江面飄逝。
“我媽也姓劉嘞，那按輩分我還得叫你一聲舅爺喲。”一個男人站在他的摩托車旁邊，微佝著腰，笑著，手搭在車上，似乎有些害怕車被晃到江裏去。
他們又客套了幾句，其中一個人指著岸邊堆著的建材，頭往駕駛艙的窗戶探著說：“那是要修橋？”
“是呀，要修了。”駕駛艙裏冒出一句。
“那才方便了喲，以後直接從橋上走了。”
幾個男人又笑起來，接著談了些在哪裏幹活啊、工資啊、還有孩子上學的事情，時而感嘆幾句錢太難掙。
於洛就坐在他們身後的藍色塑料椅上，側著臉看向船艙外，天地間灰蒙蒙的一片。
冬天悄然而至，南方大部分地區沒有漫天飄飛的白雪，只有淩冽而濕潤的江風無孔不入，凍入骨髓。
在她的童年時代，白雪會覆蓋在高山之巔，透過繚繞的霧氣，可以看見山的白帽子。她會在某個冬日的早晨被叫醒，奶奶在她耳邊說：“洛洛別睡啦，下雪啦，快起來看看，白茫茫的一片呀！”
想起這些，她仿佛又吃了一口在那些冬日裏的烤紅薯，橘黃的火光映照在奶奶臉上，她坐著一個小凳子，趴在寬大的板凳上呲牙咧嘴地給滾燙的紅薯剝皮。
城市裏面沒有山，也沒有雪。
但每年冬天她都能看到雪，雪在她的心裏，所以在她的眼中。
下午吃完晚飯，教室裏多媒體放著音樂，宋淩雲把凳子搬到於洛桌旁，三人擠成一堆熱烈地討論寒假的行程。
“所以冬天要去汝山玩嗎？”宋淩雲提議道。
“我想去！汝山的霧凇太漂亮了，看一萬次都不嫌多！”張怡瑾附和著。
“不錯不錯，一拍即合！”於洛點點頭。
確定了地點，又開始討論玩的內容。
張怡瑾興奮得拍桌子：“我要去滑雪！”
“我要去樹頂漫步！”宋淩雲臉上也洋溢著期待。
於洛手撐著下巴：“我想買套紅色的裙子去雪地拍照。”
幾人都對接下來的假期充滿熱情，畢竟這是她們最後一個完整的假期了。
宋淩雲雙手合十：“希望我期末考試考好一點，不然計劃可能得泡湯了。”
張怡瑾白她一眼：“你擔心個啥？你旁邊坐著宋觀亭，天天都在做題。”
說到這兒，兩個人都停頓了一下，偷偷觀察於洛的表情。
三個人天天待在一起，於洛從對宋觀亭十分熱切到後來的視而不見，她們都能看到，只是於洛對這個話題避而不談，她們也不好追問。
“嘖，宋淩雲好好學，以後暴富了包養我們。”於洛笑吟吟道。
“行，到時候我給你們一人配一個大別墅，名曰‘椒——房——殿’！”
於洛搖搖頭：“唉，其實我還是想住未央宮。”
先別說這個了，我買了個好東西！：宋淩雲故意停頓一下，意圖引起她們的註意，那兩人果然上當，伸長脖子等著她說。
“我買了個MP4！到時候就可以在宿舍聽歌了！”
“啊！”於洛和張怡瑾下意識哀嚎，霎時間全班同學的目光都聚集過來，她們兩人連忙抓起一本書擋住臉。
班主任正好在此時走進來，笑著問：“你們在嚎什麽呢？我在教室外面都聽到了。”
於洛把書往下挪挪，只露出一雙眼睛說：“元旦節要到了，開心！”
“元旦節。”班主任欠欠地重覆了這三個字，關掉音樂，坐在講臺上搖頭晃腦，手上隨便在桌面拿了什麽把玩著。
宋淩雲搬著凳子回到座位，於洛和張怡瑾也拿出聽力書做準備。
教室裏靜悄悄的，只有些紙張間相互摩擦的沙沙聲。
越是緊張的時候於洛越是期待周末，因為周末是完全屬於她自己的。
她父母老是很忙，常常不著家，所以她可以自由地安排這些時間。
這周她依舊不回家，雖然城裏又熱鬧又方便，但學校會使她的心更寧靜。
當然，這和她不愛學習沒什麽關系。
街道依舊蕭瑟冷清，商業街的半點影子都沒有，倒是不遠處新修了住宅樓，聽說是修給老師的宿舍。
前面有家燒烤店，於洛正準備去看看，就聽見背後有人叫她。
“於洛！”宋姑姑驚喜地叫道，幾步沖到她面前，熱情地打量著她，親切地問候道：“你瘦了，冷不冷啊？怎麽沒去小亭家裏玩兒呢？”
於洛搓搓凍紅的手，回以熱切的微笑：“姑姑，您來啦？我平時都在寢室待著，不怎麽冷。”
“是啊，我姑娘要放假了，我來給她收拾房間，等放假來小亭家住，讓她表姐給輔導輔導作業。”宋姑姑笑得很開心，於洛心裏彌漫上一層莫名的悲傷。
見於洛不說話，她又邀請道：“於洛，你跟我去小亭家吧，小姑娘家就是要多在一起玩嘛，是不是？”
於洛搖搖頭，客套了幾句走了。
宋姑姑一臉莫名其妙，一跨進院門就大聲嚷道：“小亭啊！小亭！你又跟於洛鬧矛盾啦？”
宋觀亭正打理花園，聞言也不擡頭，也不作聲。
“你說你這孩子，小時候多喜歡交朋友啊，怎麽現在就這麽擰巴？”宋姑姑站在她面前，叉著腰，恨鐵不成鋼。
“姑姑。”宋觀亭直起腰，很悲傷地看著她：“我沒辦法。”
見她這副摸樣，宋姑姑也緩和了語氣，輕聲問：“怎麽回事呢小亭？”
宋觀亭別過頭，只是重覆道：“姑姑，我沒辦法。”
宋姑姑拉著宋觀亭坐下來，懇切地說：“小亭，你初中跟那些狐朋狗友混我確實罵得過分了，可是我並不是要你不交朋友啊！書要好好讀，可也不能只顧學習不顧自己的感情吶！”
她依舊不說話，定定地看著地面。
“小亭，你告訴我，你是怎麽想的？”宋姑姑一手搭在宋觀亭肩上，眼神柔和，“你有什麽心事都可以告訴我的，我們是最親近的人不是嗎？”
要她怎麽說呢？宋觀亭嘆了口氣：“我做了錯事，她不會再搭理我了。”
宋姑姑的臉一下子沈下來：“臭丫頭，你故意的吧？”
浴室裏水汽彌漫，玻璃上遍布水汽，朦朦朧朧透進光亮，無事的下午洗上一個小時的熱水澡是很享受的事，至少在時間被嚴格分割的高中生看來，沒有什麽比舒舒服服洗個澡更好的了。
屋內床上的手機傳來急促的電話鈴聲，於洛連忙穿上厚睡衣，小心翼翼打開門，寒氣爭先恐後鉆了進來。
她打了個寒顫，拉開門迅速從陽臺鉆進臥室，拿起手機一看，臉就黑了下來。
屏幕上，赫然顯示著“宋觀亭”三個大字。
“餵。”
“於洛。”宋觀亭又沈默了一會兒。
於洛不耐煩道：“什麽事？”
“抱歉，之前我做了蠢事。”宋觀亭生澀地小聲說，又及其遲疑地問：“你......你要來我家嗎？我姑姑來了，她想請你吃飯。”
電話那頭，突兀地冒出一句“臭丫頭”，又迅速降低聲音，於洛噗嗤笑出來，又清清嗓子很嚴肅的說：“宋觀亭，我一點也不想原諒你，但我喜歡姑姑。”
於洛糾結了一番，要趁著這個臺階緩和關系嗎？可是她那一番話實在傷她的自尊。
最後，她還是狠下心說：“宋觀亭，我不去。”
掛完電話，於洛放松地躺在床上，感覺有什麽東西正在抽離。
嘿，舍棄掉一些東西的話，會變得更加自由吧！
雖然有點難過。
於洛扯過枕頭，將頭埋在枕頭裏，低聲抽泣，不一會兒，又擡起頭，跑到陽臺洗了把臉，從床頭拿了一本《霧都孤兒》。
正好看到了南希之死，她又把頭埋在枕頭上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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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第一次重逢，我就被罰站，她不會覺得我是個壞學生不喜歡我吧？
在那之前，她對宋觀亭的感情就像是包裹著厚重的殼的種子，如今，那殼已經被打破，愛意肆意瘋長，爬滿她的心底。
每一次有機會和宋觀亭接觸，每一刻與宋觀亭相處的時光，都讓她覺得美好得如夢幻泡影。
如今，這夢被宋觀亭親手戳破了。
她說她不需要朋友，可於洛不想和宋觀亭做朋友這話，她說不出來，不敢說。
如果連朋友都不願意做，那她對她的感情怎麽看？
惡心？變態？一個瘋子在覬覦她的愛？
“那爬山是為什麽？怕我腦子不清醒把自己丟了？還是自覺虧欠我多年補上的利息？”於洛越問越冷靜，因為心裏發冷，渾身血液也被降了溫，馱著二氧化碳在血管中緩慢挪動。
廢物，廢物，全身上下都是廢物，她吸不進新鮮的氧氣了，只有代謝產生的廢物在身體裏循環。
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那天宋姑姑走後，她和宋觀亭坐在院中閑聊的畫面。
宋觀亭在她道歉後搖搖頭：“姑姑希望我多交朋友，你不要介意，不用在意。”
所以不用在意的是什麽？以前她以為是宋觀亭在安慰她，現在她終於明白了。
不用在意的意思是，我不願意親近你，你不要來打擾我。
於洛捂住胸口，強迫自己深呼吸，向肺部灌入大量氧氣，隨即憤怒擡頭：“宋觀亭，你有病吧！”於洛憤怒地吼道，“我是個人，不是機器，不是你說斷電我就關機的！”
宋觀亭有些慌亂，她沒想到於洛的反應這麽大，畢竟她們此前交往很淺，不過是一起買了一份夜宵，吃過兩頓飯罷了。
早知道就不在這裏跟她說這些話了，如果她使氣亂跑丟了怎麽辦？
於洛粗魯地用袖子抹了把臉，瞪了她一眼，轉頭往山下走去。
宋觀亭不遠不近地跟著她，偶爾在她走錯路的時候提醒一句，於洛便氣鼓鼓地折返回來，走那條正確的路。
快到學校時，她依舊跟著，於洛回頭惡狠狠地瞪他一眼，呵道：“你還跟著我幹什麽！”
宋觀亭停住腳步，松了口氣，但心情依舊沈重，於是她在於洛疑惑的目光中彎下腰，向她鞠了一躬：“抱歉。”
“宋觀亭你有病吧！”於洛恨聲罵道，轉身走進校門。
路燈已經亮了起來，宋觀亭背靠著學校的圍墻，緩緩彎下腰，手撐著膝蓋，悠長、緩慢地嘆了口氣，隨後全身力氣像被這口氣抽走了，順著墻壁滑坐下來，定定地望著地面發神。
晚上的風吸一口就直接從鼻腔冷進肺部，於洛在操場跑了一圈又一圈，大汗淋漓，直到力竭之時，她咬牙沖刺了一百米，雙手撐著膝蓋氣喘籲籲。
“靠！”於洛一腳踹在地上的落葉上，又忍不住哭出來。
“沒關系，於洛，沒關系，這是她的自由，挑選自己的朋友本來就是個人的自由不是嗎？” 她努力平覆自己的心情，但眼淚還是往下掉。
“宋觀亭真是太奇怪了，怎麽會有這樣做事的人啊！”
“你沒有錯，於洛，你沒有錯，你很棒了，總不能一輩子都順順利利吧，而且這沒什麽大不了的，人生總是會經歷這些的。”
於洛緩緩直起腰，環顧四周。
“你看，路燈下黃桷樹的影子多漂亮啊，天上還有星星！”
於洛坐到花壇上，蕩著雙腿仰頭看著天空，兩顆星星劃過夜幕。
那是一架飛機。
“以後的日子還很長呢。”
於洛又過上了普通高中生的沈悶又有趣的生活。
只是自那以後，她就不去爬山了，不回家時，就沿著江邊的公路散步。
公路離江岸有一段距離，高聳的民居和矗立的大樹分布在路旁，偶或有些間隙，透出絲絲江面的碧波。
她想起在學校看見過渡江船，卻總是沒找到。
她總是很倔，沿著那條路往前走，探索過每一條通向江邊方向的支路，終於坐上了那艘破舊的小船。
小船搖搖晃晃，船頭停著幾輛摩托車，幾個褲腿和鞋上沾滿泥土的男人斜靠在駕駛室的外壁上，與素不相識的人寒暄著，劣質香煙化作白煙從他們手中往江面飄逝。
“我媽也姓劉嘞，那按輩分我還得叫你一聲舅爺喲。”一個男人站在他的摩托車旁邊，微佝著腰，笑著，手搭在車上，似乎有些害怕車被晃到江裏去。
他們又客套了幾句，其中一個人指著岸邊堆著的建材，頭往駕駛艙的窗戶探著說：“那是要修橋？”
“是呀，要修了。”駕駛艙裏冒出一句。
“那才方便了喲，以後直接從橋上走了。”
幾個男人又笑起來，接著談了些在哪裏幹活啊、工資啊、還有孩子上學的事情，時而感嘆幾句錢太難掙。
於洛就坐在他們身後的藍色塑料椅上，側著臉看向船艙外，天地間灰蒙蒙的一片。
冬天悄然而至，南方大部分地區沒有漫天飄飛的白雪，只有淩冽而濕潤的江風無孔不入，凍入骨髓。
在她的童年時代，白雪會覆蓋在高山之巔，透過繚繞的霧氣，可以看見山的白帽子。她會在某個冬日的早晨被叫醒，奶奶在她耳邊說：“洛洛別睡啦，下雪啦，快起來看看，白茫茫的一片呀！”
想起這些，她仿佛又吃了一口在那些冬日裏的烤紅薯，橘黃的火光映照在奶奶臉上，她坐著一個小凳子，趴在寬大的板凳上呲牙咧嘴地給滾燙的紅薯剝皮。
城市裏面沒有山，也沒有雪。
但每年冬天她都能看到雪，雪在她的心裏，所以在她的眼中。
下午吃完晚飯，教室裏多媒體放著音樂，宋淩雲把凳子搬到於洛桌旁，三人擠成一堆熱烈地討論寒假的行程。
“所以冬天要去汝山玩嗎？”宋淩雲提議道。
“我想去！汝山的霧凇太漂亮了，看一萬次都不嫌多！”張怡瑾附和著。
“不錯不錯，一拍即合！”於洛點點頭。
確定了地點，又開始討論玩的內容。
張怡瑾興奮得拍桌子：“我要去滑雪！”
“我要去樹頂漫步！”宋淩雲臉上也洋溢著期待。
於洛手撐著下巴：“我想買套紅色的裙子去雪地拍照。”
幾人都對接下來的假期充滿熱情，畢竟這是她們最後一個完整的假期了。
宋淩雲雙手合十：“希望我期末考試考好一點，不然計劃可能得泡湯了。”
張怡瑾白她一眼：“你擔心個啥？你旁邊坐著宋觀亭，天天都在做題。”
說到這兒，兩個人都停頓了一下，偷偷觀察於洛的表情。
三個人天天待在一起，於洛從對宋觀亭十分熱切到後來的視而不見，她們都能看到，只是於洛對這個話題避而不談，她們也不好追問。
“嘖，宋淩雲好好學，以後暴富了包養我們。”於洛笑吟吟道。
“行，到時候我給你們一人配一個大別墅，名曰‘椒——房——殿’！”
於洛搖搖頭：“唉，其實我還是想住未央宮。”
先別說這個了，我買了個好東西！：宋淩雲故意停頓一下，意圖引起她們的註意，那兩人果然上當，伸長脖子等著她說。
“我買了個MP4！到時候就可以在宿舍聽歌了！”
“啊！”於洛和張怡瑾下意識哀嚎，霎時間全班同學的目光都聚集過來，她們兩人連忙抓起一本書擋住臉。
班主任正好在此時走進來，笑著問：“你們在嚎什麽呢？我在教室外面都聽到了。”
於洛把書往下挪挪，只露出一雙眼睛說：“元旦節要到了，開心！”
“元旦節。”班主任欠欠地重覆了這三個字，關掉音樂，坐在講臺上搖頭晃腦，手上隨便在桌面拿了什麽把玩著。
宋淩雲搬著凳子回到座位，於洛和張怡瑾也拿出聽力書做準備。
教室裏靜悄悄的，只有些紙張間相互摩擦的沙沙聲。
越是緊張的時候於洛越是期待周末，因為周末是完全屬於她自己的。
她父母老是很忙，常常不著家，所以她可以自由地安排這些時間。
這周她依舊不回家，雖然城裏又熱鬧又方便，但學校會使她的心更寧靜。
當然，這和她不愛學習沒什麽關系。
街道依舊蕭瑟冷清，商業街的半點影子都沒有，倒是不遠處新修了住宅樓，聽說是修給老師的宿舍。
前面有家燒烤店，於洛正準備去看看，就聽見背後有人叫她。
“於洛！”宋姑姑驚喜地叫道，幾步沖到她面前，熱情地打量著她，親切地問候道：“你瘦了，冷不冷啊？怎麽沒去小亭家裏玩兒呢？”
於洛搓搓凍紅的手，回以熱切的微笑：“姑姑，您來啦？我平時都在寢室待著，不怎麽冷。”
“是啊，我姑娘要放假了，我來給她收拾房間，等放假來小亭家住，讓她表姐給輔導輔導作業。”宋姑姑笑得很開心，於洛心裏彌漫上一層莫名的悲傷。
見於洛不說話，她又邀請道：“於洛，你跟我去小亭家吧，小姑娘家就是要多在一起玩嘛，是不是？”
於洛搖搖頭，客套了幾句走了。
宋姑姑一臉莫名其妙，一跨進院門就大聲嚷道：“小亭啊！小亭！你又跟於洛鬧矛盾啦？”
宋觀亭正打理花園，聞言也不擡頭，也不作聲。
“你說你這孩子，小時候多喜歡交朋友啊，怎麽現在就這麽擰巴？”宋姑姑站在她面前，叉著腰，恨鐵不成鋼。
“姑姑。”宋觀亭直起腰，很悲傷地看著她：“我沒辦法。”
見她這副摸樣，宋姑姑也緩和了語氣，輕聲問：“怎麽回事呢小亭？”
宋觀亭別過頭，只是重覆道：“姑姑，我沒辦法。”
宋姑姑拉著宋觀亭坐下來，懇切地說：“小亭，你初中跟那些狐朋狗友混我確實罵得過分了，可是我並不是要你不交朋友啊！書要好好讀，可也不能只顧學習不顧自己的感情吶！”
她依舊不說話，定定地看著地面。
“小亭，你告訴我，你是怎麽想的？”宋姑姑一手搭在宋觀亭肩上，眼神柔和，“你有什麽心事都可以告訴我的，我們是最親近的人不是嗎？”
要她怎麽說呢？宋觀亭嘆了口氣：“我做了錯事，她不會再搭理我了。”
宋姑姑的臉一下子沈下來：“臭丫頭，你故意的吧？”
浴室裏水汽彌漫，玻璃上遍布水汽，朦朦朧朧透進光亮，無事的下午洗上一個小時的熱水澡是很享受的事，至少在時間被嚴格分割的高中生看來，沒有什麽比舒舒服服洗個澡更好的了。
屋內床上的手機傳來急促的電話鈴聲，於洛連忙穿上厚睡衣，小心翼翼打開門，寒氣爭先恐後鉆了進來。
她打了個寒顫，拉開門迅速從陽臺鉆進臥室，拿起手機一看，臉就黑了下來。
屏幕上，赫然顯示著“宋觀亭”三個大字。
“餵。”
“於洛。”宋觀亭又沈默了一會兒。
於洛不耐煩道：“什麽事？”
“抱歉，之前我做了蠢事。”宋觀亭生澀地小聲說，又及其遲疑地問：“你......你要來我家嗎？我姑姑來了，她想請你吃飯。”
電話那頭，突兀地冒出一句“臭丫頭”，又迅速降低聲音，於洛噗嗤笑出來，又清清嗓子很嚴肅的說：“宋觀亭，我一點也不想原諒你，但我喜歡姑姑。”
於洛糾結了一番，要趁著這個臺階緩和關系嗎？可是她那一番話實在傷她的自尊。
最後，她還是狠下心說：“宋觀亭，我不去。”
掛完電話，於洛放松地躺在床上，感覺有什麽東西正在抽離。
嘿，舍棄掉一些東西的話，會變得更加自由吧！
雖然有點難過。
於洛扯過枕頭，將頭埋在枕頭裏，低聲抽泣，不一會兒，又擡起頭，跑到陽臺洗了把臉，從床頭拿了一本《霧都孤兒》。
正好看到了南希之死，她又把頭埋在枕頭上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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