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元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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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的門被敲響三下，於洛趕緊抹幹眼淚，揚聲問：“誰啊？”
“是我，宋觀亭。”
於洛立馬跑到陽臺洗了臉，並不擦幹，隨後給她開了門，但並沒有請她進來的意思。
宋觀亭有一瞬間很緊張，扯了扯衣角才開口道：“於洛，對不起，那天我做錯了。”
見她不開口，宋觀亭又補充道：“是我想請你去我家吃飯，我想要你原諒我。”
“為什麽？”於洛一手拉著門，反問她：“為什麽要我原諒你？人並不需要她不在意之人的原諒。”
宋觀亭的臉迅速紅了，把頭往右側了一點，眼神飄忽：“我......。”
於洛並不打算將她從窘迫中解救出來，反而緊緊盯著她，等著她的答案。
“於洛。”宋觀亭終於還是妥協了，“所以我是另一個答案，我需要你的原諒。”
“嗯哼。”於洛點了下頭表示這個回答勉強通過，打開門又拉開櫃子，邊挑著衣服邊對她說：“你坐一會兒吧，我要換衣服。”
宋姑姑對於宋觀亭的成果很滿意，一邊煮著排骨一邊跟於洛聊天，內容無非是一些家長裏短，於洛很擅長跟各種年齡段的人聊天，這使宋姑姑越發喜歡她。
宋觀亭戴著電工手套在給弗洛倫蒂娜剪枝，鵝卵石上灑滿了枯枝殘葉。
“她可喜歡打理這些了，還不讓我插手。”宋姑姑見於洛往院子裏看，笑吟吟地推了推她，“你去試試？看她讓不讓你碰。”
於洛有些躊躇，雖然算是和好了，可她還是有點生氣，她一向自尊心強，對喜歡的人可以熱烈追求，但被拒絕後就絕口不提。
現在讓她主動去搭話，倒好像她有多離不開她呢！
於洛哼一聲別過頭，驕傲地說：“姑姑，我不怕您笑我小氣，我還生著她的氣呢！”
“哈哈哈哈哈！”宋姑姑放下鍋鏟，雙手捂住嘴頭往後仰著大笑，笑了好一會兒還停不下來。
宋觀亭從搭在院墻上的梯子上側過頭往廚房裏看，正好對上於洛的視線。
“哼。”於洛往旁邊走幾步，使墻壁擋住她的身影。
於是她知道她還生著氣，這一點在後來的飯桌上也有所體現。
於洛對宋姑姑做的排骨讚不絕口，對她則不屑一顧，而她清楚得記得，於洛吃飯的時候一向是不說話的。
宋姑姑仿佛工具人一般，完成調解矛盾的使命後又騎著小電驢走了。
於洛站在門口跟她揮手告別後也準備走，宋觀亭在身後叫住她。
“很抱歉之前說那樣的話。”宋觀亭漲紅了臉，真是奇怪，一個從來波瀾不驚的人，今天紅了兩次臉。
她似乎努力想著措辭，又好像早打好了腹稿，於洛看見她伸手摸了一下手機，接著說道：“我初中曾有一個朋友，她媽媽指著我鼻子罵我帶壞她，所以後來我就不敢交朋友了。”
於洛下意識心疼起她，什麽驕傲什麽生氣都忘到九霄雲外了，腦海中又浮現出宋觀亭轉學那一幕，那個一夜間失去雙親的小姑娘，受了這樣的委屈，回家都沒有人可以安慰她。
宋觀亭小心觀察著她的臉色，見她微微皺起眉，抿著嘴，於是乘勝追擊道：“我怕離你太近會影響你，所以才說那些話，我現在深知當時我有多愚蠢，如果你還生氣的話，請給我一個機會彌補好嗎？。”
於洛被心疼沖昏了頭腦，但一向不喜歡煽情，很別扭地跨過院門，往院墻上左右看看，問：“你這些都剪完枝了嗎？要不要我幫忙？”
宋觀亭這才放松下來，道：“這花刺很多，你幫我掃一下落葉吧！”
枯葉四處飄散，於洛將它們掃到一起，混著枯枝，堆了好大一堆，她皺起臉，蹲在院中擺放的椅子旁邊，思考宋觀亭會怎麽處理。
人閑下來後總會東想西想，於洛越想越不對勁，剛才那番話怎麽都不像是宋觀亭能說出來的，她一向內斂，怎麽會選擇以賣慘的方式來博取原諒？
椅子上宋觀亭的手機亮了，於洛下意識看了一眼，又趕緊別過頭，只隱約看見是微信消息。
宋觀亭將最後一根紙條固定在院墻上，整棵月季密密麻麻的枝條呈波浪狀散開，來年春天爆花後肯定很漂亮。
她滿意地取下手套，洗了手，這才看見於洛一臉探究地盯著她。
“怎麽了？”
“你的微信消息。”
宋觀亭瞬間緊張起來，雖然她自以為掩飾得很好，但作為暗戀者的於洛，這不亞於微表情專家觀察情緒緊張的罪犯。
她拿起手機，摁了一下開機鍵，又神色緊張地看了於洛一眼，似乎想知道於洛到底看到沒有。
於洛就保持著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嘴角微微翹起，等宋觀亭回完消息，說是她表妹問宋姑姑回去沒有，她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宋觀亭強裝鎮定，將手機塞進兜裏，問：“你為什麽蹲在地上？”
於洛蹭的站起來，突然眼前一暗，差點栽倒，宋觀亭扶了她一把，踉蹌兩步，手機從兜裏摔了出來，磕到鵝卵石上，屏幕裂了兩條縫。
她先穩住於洛，又趁著她扶額的時候撿起手機塞進兜裏。
於洛抓住她的胳膊，與她對視兩秒，問：“你幹嘛騙我？”
“我不是......抱歉。”
嘖，果然人不能太老實，一下就詐出來了。
於洛靜靜地等著她繼續說。
宋觀亭顯然是意識到自己被於洛誆騙了，抿著嘴不肯說。
“好啊宋觀亭，剛剛和好就這樣對我是吧？”於洛叉著腰瞪圓了眼睛，極力想表現出壓迫感來。
天色漸漸暗了，晚風格外寒冷，凍得人臉蛋紅撲撲的，宋觀亭眼神掃過她的眼睛，落在她的唇上，塗著薄薄的護唇膏的皮膚顯得很細嫩。
“我不知道怎樣能使你消氣，所以向別人求助了。”宋觀亭別過臉，望著天邊新升起的彎月。
“你找誰了呀？”於洛笑嘻嘻地問，究竟是哪位神仙還負責解決宋觀亭的煩惱啊？
宋觀亭有些尷尬地說：“網友。”
原來是萬能的網友，於洛忍俊不禁，突然很好奇宋觀亭會用什麽措辭來描述她們之間的事情呢？
但現在顯然什麽都問不出來了，宋觀亭提起椅子走進屋子，隨即皎潔的白光從窗戶透出來。
她拿著兩盒牛奶走出來，伸手將其中一盒遞給於洛，於洛順手放進兜裏。
“接下來做什麽？”她問。
“你寫作業嗎？我看看你是怎麽寫作業的。”於洛說，緊接著又加了一句：“沒看過學霸做作業呢。”
“宋淩雲學習也很不錯啊。”
“沒有你厲害嘛！”
城裏，正在看小說的宋淩雲打了個噴嚏，她揉揉鼻子，嘟嚷道：“不知道哪個帥哥又在想我。”
宋觀亭的房間在一樓，墻壁上刷著一層水泥，很寬敞，也可能是因為擺設太少而顯得很空曠，一張床、一套桌椅，一個衣櫃，再沒別的了。
儼然是家徒四壁的毛坯房。
書桌看起來與房間粗糙的風格格格不入，是一張寬大而精美的木制書桌，兩側都有一列抽屜。它擺在窗前，堆了許多書，但擡頭就能看見花園。
等到春天，在這樣的環境下寫作業多有意境啊！
如果月季長得快，從院墻爬到窗臺，在一個沒有關窗的夜晚爬進窗欞，綠葉襯著艷麗的弗洛倫蒂娜在清晨綻放。
勤勞的宋師傅就在這樣的清晨，伴著鳥鳴和花香寫作業。
宋觀亭從一堆書中抽出一本化學，專註地寫著，於洛趴在旁邊看。
她的字不算特別好看，但寫得很快，於洛剛有思路，她已經寫了一半。
難受，感受到了差距。
宋觀亭寫了兩頁，於洛早已經趴在桌子上，東瞧瞧西看看，一會兒從筆筒裏抽支筆轉，一會兒伸著手指數桌上放了多少本書。
“你要不回去做作業？”宋觀亭猶豫了一下問。
傷心，她趕我走。
於洛準備看看時間，掏出手機才發現已經關機了，往桌上一推，說：“把你充電器借我一下唄！”
宋觀亭從床頭拿來一個充電器，才發現一個是Type C，一個是Micro USB，於洛嫌棄地說：“難怪秦始皇書同文車同軌被歌頌這麽久，充電器都搞這麽多花樣真煩。”
“那你回宿舍能充電嗎？”宋觀亭問。
“不能啊！”於洛聳聳肩，“我本來準備下午去飯店蹭電的，結果你去找我，我就忘了，要不把你手機借我看看時間唄！”
宋觀亭將手機遞過去，突然想起什麽，準備收回來，但於洛已經伸出手握住了手機。
“你躲什麽？”於洛好奇地問。
宋觀亭沒有說話，松開手，於洛接過手機，摁了一下開機鍵，兩條裂縫赫然出現在屏幕中間。
“剛才摔的？”於洛問。
剛才宋觀亭扶她的時候，她確實聽到什麽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音，但當時想著另一件事，就沒管。
“沒事，不影響使用。”宋觀亭答。
於洛搖搖頭：“不行，我得給你換個屏。”
“很浪費，別換了，真的不影響使用。”
“我有錢！我存了好多錢呢，可以用到我大學畢業那麽多。”於洛驕傲地說。
宋觀亭有些無奈，妥協道：“那等屏幕再壞一點吧。”
最終兩人達成共識，並且由宋觀亭送於洛回宿舍。
雖然手機沒電讓人很沒安全感，但鑒於學校的宵禁是十點鐘，於洛還是決定明天再出去蹭電。
正好她從圖書館借了書看，總歸不會讓她沒事做。
元旦節向來是要開元旦晚會的，對於周三就開始期待周五的人來說，有這樣的活動就相當於少上了一天課。
學校社團準備了節目，在報告廳表演，但不能容納所有人，於洛的班級沒有抽到去現場的名額。
晚會前一天，班主任宣布這個消息的時候，全班同學不約而同地一片哀嘆。
“別嘆氣啊，在教室可以吃零食嘛！”班主任轉著筆笑著說。
“沒有氛圍感嘛！”
一個女生回答道。
班主任笑得更開心了，用一種老年人不懂年輕人時尚的語氣低低重覆：“氛圍感……”
唉聲嘆氣後，同學們又興高采烈地籌辦這次晚會。
那天晚自習，班長徐蔚組織大家投票選擇零食，第二天她和楊勉請假出校去買，由班主任開車去接。
班主任摳搜，真的摳搜，怪不得他剛就業就買車買房。
他就給了兩百預算！
可憐的同學們吶，因為預算太少，只能買些花生瓜子大辣條，委屈得又嗟又嘆，嗚嗚嗚嗚好可憐吶！
班裏的同學們那天晚飯都吃得格外快，不到半個小時就回到了教室將課桌往墻邊擺成一個U字，又清點了一遍已經清點過的零食，焦急地等待晚會開始。
六點四十學校的廣播傳出試音的音樂，多媒體閃動幾下出現報告廳的實時直播，志願者們忙上忙下擺弄道具和燈光，觀眾正在老師的指導下到自己班級的區域就坐。
教室的音響好像有些問題，楊勉搬了個凳子不知道怎麽撥弄了幾下，聲音一下子變得洪亮而清晰。
同學們三三兩兩紮堆坐，嗑瓜子吃零食，時不時竊竊私語，聲音都壓得很低，在震耳的廣播聲音下細若蚊吟。
於洛三人特意沒去吃晚飯，將她們的桌子挨在一塊兒，各自拿出自己準備的零食，堆滿了桌子。
宋觀亭坐在她們外側，只吃著班裏發的的零食。
於洛朝她招招手：“宋觀亭，你坐進來點啊！”
班裏買了些薯片，三四個人一起吃一袋，宋觀亭將發給她們的薯片遞過去，於洛伸手接住，將她自己買的辣條分給宋觀亭。
學校的晚會質量還不錯，唱歌跳舞相聲啥的都有，每個人都看的津津有味，時不時引起教學樓的哄笑和驚嘆。
多媒體上每個人都又高又瘦，於洛幾人先是感到羨慕，後來看見一個朋友才發現原來是拉了腿，笑作一團。
宋觀亭一直沒怎麽說話，只偶爾在她們特意拉她說話時才應和一兩句。
遠處有人放煙花，是那種幾十塊錢一箱的便宜貨，在夜空中綻放出一小簇花火，並不驚艷，但於洛還是趴在窗臺上往外看。
耳中鼓吹喧闐，煙火爆炸的砰砰聲回蕩在山間，暮色中樹林掩映下坐落著或刷白灰或蓋瓦片的民居。
於洛忽而產生一種割裂感。
眼前的世界碎成兩半。
一半是孤獨的大山，童年記憶裏春耕後散發著肥料味兒的土地。
一半是矗立著高樓燈火通明的繁華城市，與耳邊嘈雜的音樂聲。
而她所處的城市介於兩者之間，既不是包羅萬象的大都市，又沒有雨後泥土與樹木的清香。
沒有機場，沒有高鐵，除了城市中間那條清澈碧綠的江水，一切都灰蒙蒙的沒有顏色。
強烈的窒息感襲來，於洛逃也似地走出教室，跑到走廊盡頭，張口深呼吸著。
“你怎麽了？”
於洛猛然轉身，宋觀亭站在身後，微微皺著眉望著她。
“沒事。”
廣播的聲音很嘈雜，可兩人之間只剩下寂靜。
於洛轉而趴在欄桿上，遠處是青山。
“可你現在跟平常不一樣。”宋觀亭也趴在她旁邊。
平時嗎？平時她是什麽樣的？
腦海中閃過很多別人對她的評價，最終停留在她自己的印象上。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快樂的人也會有心事。”不過搞不太懂這心事的由來罷了。
熬過這個階段，熬過這一陣，等上了大學，我要去沒有矮山的地方。
宋觀亭沒再追問。
靜靜地陪她一會兒吧，今晚天氣很不錯，風沒有那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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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觀亭有一瞬間很緊張，扯了扯衣角才開口道：“於洛，對不起，那天我做錯了。”
見她不開口，宋觀亭又補充道：“是我想請你去我家吃飯，我想要你原諒我。”
“為什麽？”於洛一手拉著門，反問她：“為什麽要我原諒你？人並不需要她不在意之人的原諒。”
宋觀亭的臉迅速紅了，把頭往右側了一點，眼神飄忽：“我......。”
於洛並不打算將她從窘迫中解救出來，反而緊緊盯著她，等著她的答案。
“於洛。”宋觀亭終於還是妥協了，“所以我是另一個答案，我需要你的原諒。”
“嗯哼。”於洛點了下頭表示這個回答勉強通過，打開門又拉開櫃子，邊挑著衣服邊對她說：“你坐一會兒吧，我要換衣服。”
宋姑姑對於宋觀亭的成果很滿意，一邊煮著排骨一邊跟於洛聊天，內容無非是一些家長裏短，於洛很擅長跟各種年齡段的人聊天，這使宋姑姑越發喜歡她。
宋觀亭戴著電工手套在給弗洛倫蒂娜剪枝，鵝卵石上灑滿了枯枝殘葉。
“她可喜歡打理這些了，還不讓我插手。”宋姑姑見於洛往院子裏看，笑吟吟地推了推她，“你去試試？看她讓不讓你碰。”
於洛有些躊躇，雖然算是和好了，可她還是有點生氣，她一向自尊心強，對喜歡的人可以熱烈追求，但被拒絕後就絕口不提。
現在讓她主動去搭話，倒好像她有多離不開她呢！
於洛哼一聲別過頭，驕傲地說：“姑姑，我不怕您笑我小氣，我還生著她的氣呢！”
“哈哈哈哈哈！”宋姑姑放下鍋鏟，雙手捂住嘴頭往後仰著大笑，笑了好一會兒還停不下來。
宋觀亭從搭在院墻上的梯子上側過頭往廚房裏看，正好對上於洛的視線。
“哼。”於洛往旁邊走幾步，使墻壁擋住她的身影。
於是她知道她還生著氣，這一點在後來的飯桌上也有所體現。
於洛對宋姑姑做的排骨讚不絕口，對她則不屑一顧，而她清楚得記得，於洛吃飯的時候一向是不說話的。
宋姑姑仿佛工具人一般，完成調解矛盾的使命後又騎著小電驢走了。
於洛站在門口跟她揮手告別後也準備走，宋觀亭在身後叫住她。
“很抱歉之前說那樣的話。”宋觀亭漲紅了臉，真是奇怪，一個從來波瀾不驚的人，今天紅了兩次臉。
她似乎努力想著措辭，又好像早打好了腹稿，於洛看見她伸手摸了一下手機，接著說道：“我初中曾有一個朋友，她媽媽指著我鼻子罵我帶壞她，所以後來我就不敢交朋友了。”
於洛下意識心疼起她，什麽驕傲什麽生氣都忘到九霄雲外了，腦海中又浮現出宋觀亭轉學那一幕，那個一夜間失去雙親的小姑娘，受了這樣的委屈，回家都沒有人可以安慰她。
宋觀亭小心觀察著她的臉色，見她微微皺起眉，抿著嘴，於是乘勝追擊道：“我怕離你太近會影響你，所以才說那些話，我現在深知當時我有多愚蠢，如果你還生氣的話，請給我一個機會彌補好嗎？。”
於洛被心疼沖昏了頭腦，但一向不喜歡煽情，很別扭地跨過院門，往院墻上左右看看，問：“你這些都剪完枝了嗎？要不要我幫忙？”
宋觀亭這才放松下來，道：“這花刺很多，你幫我掃一下落葉吧！”
枯葉四處飄散，於洛將它們掃到一起，混著枯枝，堆了好大一堆，她皺起臉，蹲在院中擺放的椅子旁邊，思考宋觀亭會怎麽處理。
人閑下來後總會東想西想，於洛越想越不對勁，剛才那番話怎麽都不像是宋觀亭能說出來的，她一向內斂，怎麽會選擇以賣慘的方式來博取原諒？
椅子上宋觀亭的手機亮了，於洛下意識看了一眼，又趕緊別過頭，只隱約看見是微信消息。
宋觀亭將最後一根紙條固定在院墻上，整棵月季密密麻麻的枝條呈波浪狀散開，來年春天爆花後肯定很漂亮。
她滿意地取下手套，洗了手，這才看見於洛一臉探究地盯著她。
“怎麽了？”
“你的微信消息。”
宋觀亭瞬間緊張起來，雖然她自以為掩飾得很好，但作為暗戀者的於洛，這不亞於微表情專家觀察情緒緊張的罪犯。
她拿起手機，摁了一下開機鍵，又神色緊張地看了於洛一眼，似乎想知道於洛到底看到沒有。
於洛就保持著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嘴角微微翹起，等宋觀亭回完消息，說是她表妹問宋姑姑回去沒有，她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宋觀亭強裝鎮定，將手機塞進兜裏，問：“你為什麽蹲在地上？”
於洛蹭的站起來，突然眼前一暗，差點栽倒，宋觀亭扶了她一把，踉蹌兩步，手機從兜裏摔了出來，磕到鵝卵石上，屏幕裂了兩條縫。
她先穩住於洛，又趁著她扶額的時候撿起手機塞進兜裏。
於洛抓住她的胳膊，與她對視兩秒，問：“你幹嘛騙我？”
“我不是......抱歉。”
嘖，果然人不能太老實，一下就詐出來了。
於洛靜靜地等著她繼續說。
宋觀亭顯然是意識到自己被於洛誆騙了，抿著嘴不肯說。
“好啊宋觀亭，剛剛和好就這樣對我是吧？”於洛叉著腰瞪圓了眼睛，極力想表現出壓迫感來。
天色漸漸暗了，晚風格外寒冷，凍得人臉蛋紅撲撲的，宋觀亭眼神掃過她的眼睛，落在她的唇上，塗著薄薄的護唇膏的皮膚顯得很細嫩。
“我不知道怎樣能使你消氣，所以向別人求助了。”宋觀亭別過臉，望著天邊新升起的彎月。
“你找誰了呀？”於洛笑嘻嘻地問，究竟是哪位神仙還負責解決宋觀亭的煩惱啊？
宋觀亭有些尷尬地說：“網友。”
原來是萬能的網友，於洛忍俊不禁，突然很好奇宋觀亭會用什麽措辭來描述她們之間的事情呢？
但現在顯然什麽都問不出來了，宋觀亭提起椅子走進屋子，隨即皎潔的白光從窗戶透出來。
她拿著兩盒牛奶走出來，伸手將其中一盒遞給於洛，於洛順手放進兜裏。
“接下來做什麽？”她問。
“你寫作業嗎？我看看你是怎麽寫作業的。”於洛說，緊接著又加了一句：“沒看過學霸做作業呢。”
“宋淩雲學習也很不錯啊。”
“沒有你厲害嘛！”
城裏，正在看小說的宋淩雲打了個噴嚏，她揉揉鼻子，嘟嚷道：“不知道哪個帥哥又在想我。”
宋觀亭的房間在一樓，墻壁上刷著一層水泥，很寬敞，也可能是因為擺設太少而顯得很空曠，一張床、一套桌椅，一個衣櫃，再沒別的了。
儼然是家徒四壁的毛坯房。
書桌看起來與房間粗糙的風格格格不入，是一張寬大而精美的木制書桌，兩側都有一列抽屜。它擺在窗前，堆了許多書，但擡頭就能看見花園。
等到春天，在這樣的環境下寫作業多有意境啊！
如果月季長得快，從院墻爬到窗臺，在一個沒有關窗的夜晚爬進窗欞，綠葉襯著艷麗的弗洛倫蒂娜在清晨綻放。
勤勞的宋師傅就在這樣的清晨，伴著鳥鳴和花香寫作業。
宋觀亭從一堆書中抽出一本化學，專註地寫著，於洛趴在旁邊看。
她的字不算特別好看，但寫得很快，於洛剛有思路，她已經寫了一半。
難受，感受到了差距。
宋觀亭寫了兩頁，於洛早已經趴在桌子上，東瞧瞧西看看，一會兒從筆筒裏抽支筆轉，一會兒伸著手指數桌上放了多少本書。
“你要不回去做作業？”宋觀亭猶豫了一下問。
傷心，她趕我走。
於洛準備看看時間，掏出手機才發現已經關機了，往桌上一推，說：“把你充電器借我一下唄！”
宋觀亭從床頭拿來一個充電器，才發現一個是Type C，一個是Micro USB，於洛嫌棄地說：“難怪秦始皇書同文車同軌被歌頌這麽久，充電器都搞這麽多花樣真煩。”
“那你回宿舍能充電嗎？”宋觀亭問。
“不能啊！”於洛聳聳肩，“我本來準備下午去飯店蹭電的，結果你去找我，我就忘了，要不把你手機借我看看時間唄！”
宋觀亭將手機遞過去，突然想起什麽，準備收回來，但於洛已經伸出手握住了手機。
“你躲什麽？”於洛好奇地問。
宋觀亭沒有說話，松開手，於洛接過手機，摁了一下開機鍵，兩條裂縫赫然出現在屏幕中間。
“剛才摔的？”於洛問。
剛才宋觀亭扶她的時候，她確實聽到什麽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音，但當時想著另一件事，就沒管。
“沒事，不影響使用。”宋觀亭答。
於洛搖搖頭：“不行，我得給你換個屏。”
“很浪費，別換了，真的不影響使用。”
“我有錢！我存了好多錢呢，可以用到我大學畢業那麽多。”於洛驕傲地說。
宋觀亭有些無奈，妥協道：“那等屏幕再壞一點吧。”
最終兩人達成共識，並且由宋觀亭送於洛回宿舍。
雖然手機沒電讓人很沒安全感，但鑒於學校的宵禁是十點鐘，於洛還是決定明天再出去蹭電。
正好她從圖書館借了書看，總歸不會讓她沒事做。
元旦節向來是要開元旦晚會的，對於周三就開始期待周五的人來說，有這樣的活動就相當於少上了一天課。
學校社團準備了節目，在報告廳表演，但不能容納所有人，於洛的班級沒有抽到去現場的名額。
晚會前一天，班主任宣布這個消息的時候，全班同學不約而同地一片哀嘆。
“別嘆氣啊，在教室可以吃零食嘛！”班主任轉著筆笑著說。
“沒有氛圍感嘛！”
一個女生回答道。
班主任笑得更開心了，用一種老年人不懂年輕人時尚的語氣低低重覆：“氛圍感……”
唉聲嘆氣後，同學們又興高采烈地籌辦這次晚會。
那天晚自習，班長徐蔚組織大家投票選擇零食，第二天她和楊勉請假出校去買，由班主任開車去接。
班主任摳搜，真的摳搜，怪不得他剛就業就買車買房。
他就給了兩百預算！
可憐的同學們吶，因為預算太少，只能買些花生瓜子大辣條，委屈得又嗟又嘆，嗚嗚嗚嗚好可憐吶！
班裏的同學們那天晚飯都吃得格外快，不到半個小時就回到了教室將課桌往墻邊擺成一個U字，又清點了一遍已經清點過的零食，焦急地等待晚會開始。
六點四十學校的廣播傳出試音的音樂，多媒體閃動幾下出現報告廳的實時直播，志願者們忙上忙下擺弄道具和燈光，觀眾正在老師的指導下到自己班級的區域就坐。
教室的音響好像有些問題，楊勉搬了個凳子不知道怎麽撥弄了幾下，聲音一下子變得洪亮而清晰。
同學們三三兩兩紮堆坐，嗑瓜子吃零食，時不時竊竊私語，聲音都壓得很低，在震耳的廣播聲音下細若蚊吟。
於洛三人特意沒去吃晚飯，將她們的桌子挨在一塊兒，各自拿出自己準備的零食，堆滿了桌子。
宋觀亭坐在她們外側，只吃著班裏發的的零食。
於洛朝她招招手：“宋觀亭，你坐進來點啊！”
班裏買了些薯片，三四個人一起吃一袋，宋觀亭將發給她們的薯片遞過去，於洛伸手接住，將她自己買的辣條分給宋觀亭。
學校的晚會質量還不錯，唱歌跳舞相聲啥的都有，每個人都看的津津有味，時不時引起教學樓的哄笑和驚嘆。
多媒體上每個人都又高又瘦，於洛幾人先是感到羨慕，後來看見一個朋友才發現原來是拉了腿，笑作一團。
宋觀亭一直沒怎麽說話，只偶爾在她們特意拉她說話時才應和一兩句。
遠處有人放煙花，是那種幾十塊錢一箱的便宜貨，在夜空中綻放出一小簇花火，並不驚艷，但於洛還是趴在窗臺上往外看。
耳中鼓吹喧闐，煙火爆炸的砰砰聲回蕩在山間，暮色中樹林掩映下坐落著或刷白灰或蓋瓦片的民居。
於洛忽而產生一種割裂感。
眼前的世界碎成兩半。
一半是孤獨的大山，童年記憶裏春耕後散發著肥料味兒的土地。
一半是矗立著高樓燈火通明的繁華城市，與耳邊嘈雜的音樂聲。
而她所處的城市介於兩者之間，既不是包羅萬象的大都市，又沒有雨後泥土與樹木的清香。
沒有機場，沒有高鐵，除了城市中間那條清澈碧綠的江水，一切都灰蒙蒙的沒有顏色。
強烈的窒息感襲來，於洛逃也似地走出教室，跑到走廊盡頭，張口深呼吸著。
“你怎麽了？”
於洛猛然轉身，宋觀亭站在身後，微微皺著眉望著她。
“沒事。”
廣播的聲音很嘈雜，可兩人之間只剩下寂靜。
於洛轉而趴在欄桿上，遠處是青山。
“可你現在跟平常不一樣。”宋觀亭也趴在她旁邊。
平時嗎？平時她是什麽樣的？
腦海中閃過很多別人對她的評價，最終停留在她自己的印象上。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快樂的人也會有心事。”不過搞不太懂這心事的由來罷了。
熬過這個階段，熬過這一陣，等上了大學，我要去沒有矮山的地方。
宋觀亭沒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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