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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不歸 小肚雞腸,睚眥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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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提到布袋, 謝霽也是楞,反問沈旖:“它沒去找你?”

這狼性子野,經常自個往外跑, 神出鬼沒的,但最親近的是沈旖, 只要它在府裏,那麽必定是在沈旖身邊。沈旖不在的那些日子, 它最常陪著的就是謝氏。

謝氏對布袋感情也深, 叮囑謝霽:“你多找找, 到它愛去的地方,一個個打聽,它有靈性, 不會輕易跑出來嚇唬人,可就怕被居心叵測的人盯上。”

京城內外,喜好搜集奇珍異獸的貴人不在少數,用來捕獸的法子也甚是刁鉆,布袋雖然威猛機智, 但又哪裏敵得過人心狡詐。

謝霽寬慰二人:“姑母, 表妹也莫太擔心,我這些時日也有到獸坊打探, 暫無布袋的消息, 這個時候, 沒消息就算是好消息。”

沈旖聽聞,問道:“獸坊是做什麽的?買賣獸類?”

話題一轉, 到了畜生身上,沈桓插不上話,聽到女兒有此一問, 難得有自己發揮的餘地,忙解釋道:“獸坊類似於那些雜耍班子,坊主雇人在野外捕獲獵物,便將這些獵物馴養,做些雜耍表演維持生計,當然若是有客人看上了其中哪只獸,只要價錢合適,也可買回去養著。”

聽到這,謝氏心臟揪緊:“布袋該不會被哪個人偷偷買回去藏起來了吧?”

“不會,那狼機靈得很,凡夫俗子近不了身的。”沈桓斬釘截鐵。

他雖然不是很待見那頭總是沖他齜牙的野物,但不可否認,那頭大家夥還是有些能耐的。

被沈家人擔憂著的大家夥,此時的境況,不說被人偷偷藏起來,但也好不到哪去。

皇帝寢殿大院內,四周高臺上,走道處已經布滿了弓箭手,齊刷刷對準了院裏那頭體格威猛,憎目獠牙的大白狼,只待號令一下,給予致命的一擊。

趙奍擋在周肆身前,同那比他個頭還高的大狼對峙,雙腿軟得隨時都要倒下。

周肆無比嫌棄地推開了趙奍,黑甲衛拔刀跟上,欲往前,卻被周肆呵斥退下,命他們誰都不許先動手。

能夠一箭射殺猛虎的帝王,又有何懼。

周肆走前幾步,與大狼正面對視,不管大狼能否聽懂,他仿若自說自話道:“你是來找央央的?”

布袋聽到主人的小名,激動起來,嗷的一聲長嘯,響徹了寢殿上空,聞者皆是心頭顫顫。

然而猛獸眼裏的兇光卻淡了些,對著周肆,多了絲打量和疑惑,仿佛在問,你誰啊,怎麽知道我家小主子。

骨子裏流淌著最原始的獸性,周肆覺得自己能讀懂這頭大狼,從腰間取下了沈旖給他做的香囊,提起來讓大狼看到,讓它聞。

“你瞧,她給我做的,是不是有她的味道。”

布袋嗅了嗅,又是一聲驚心動魄的長嘯。

良妃坐在屋裏喝湯,上一聲的驚還沒完全壓下,再次聽到,嚇得魂兒跑沒,湯勺掉落在地上,啪的碎成好幾片。

別的妃子也沒好到哪去,和妃捂著胸口,命宮人把殿門,偏門,所有的門窗全部關緊。

和嬪幹脆把耳朵捂住,躲進了被褥裏,不敢出聲。

也有好事者悄悄派人打聽,可這狼嚎實在是太雄渾,仿佛從四面八方呼嘯而來,具體在哪個方位,若無人刻意透漏,還真是無從打聽。

皇帝身邊的宮人,又尤為嘴嚴,便是親眼瞧見那般大的野物服服帖帖跟著帝王入了寢殿,感嘆龍威浩蕩,震懾萬靈的同時,亦再無二話,收拾了心情,各自忙開。

唯有趙奍時刻緊跟主子,知曉內情,心頭感受更多,這哪裏是龍威浩蕩,分明就是一個小小的香囊,便將一頭猛獸給誘拐了來。

皇帝待這畜生,比人好,尚在對峙期間,便命人去備了兩個鍋的豬骨頭,分別由兩個宮人擡著一鍋,才將滿滿兩鍋的肉骨頭擡進了寢殿。

便是再勇猛的獸,一對上香噴噴的美食,那也是難以抵抗的。

美食剛端進屋,原本趴伏在地上舔爪的大狼立馬起身,眼瞅著就要過來。宮人更是嚇得直顫,得虧了平日有訓過,險險穩住,把大鍋放置好了,皇帝一句退下,立馬拔腿往外。

沒了外人,屋內只剩一人一獸,周肆也似沒了拘束,拂了下擺席地而坐,兩邊腿,一邊一個大鍋。

周肆隨手拿了一塊大骨頭,揚起:“想吃就過來。”

威猛不屈的大狼幾度走來走去過後,終是忍不住,搖身變成了憨態可掬的大狗,搖著大尾巴走到了男人跟前。

周肆坐著,大狼比他高出了一截,體格又異常壯碩,巍然如山的樣子,仿佛隨時要將面前的男人撲倒,碾壓。

然而,即便是這樣體格上的懸殊,坐著的男人竟未顯出半分弱態,將骨頭扔向大狼,召喚的口吻,從容的姿態,反而是在這場人獸對峙中占據了主導的地位。

得到美食的大狼趴伏在男人腳邊,尖利的獠牙,將大骨咬的嘎嘣響。

周肆看著大狼大快朵頤,手伸過去,在大狼水光滑亮的背毛上撫觸,看似柔軟蓬松的毛發,摸上去才知有多糙,跟女子軟滑的發絲完全不能比。

摸了一會,周肆便沒了興致,只看著吃得盡興,全然不搭理自己的大家夥道:“你叫布袋?這名委實與你不配,難為你了,居然也能忍受。”

很多話,周肆無法對外人言明,當著一頭不知事的獸,反而沒了顧忌,暢所欲言。

“你主人她,可有給你吃過這般大的骨頭?”

周肆又拿了根大腿骨隨手一拋,讓大狼去撿,自問自答:“想必是沒有的,你主人那般小氣,做個香囊都拖拖拉拉,藏藏掖掖,又怎麽舍得。”

小氣的主人這會兒正陪著母親打絡子玩,七種顏色的絲線,一根根捋順了,編成福字或者別的字,可以做不少物件的配飾。

沈旖隨謝氏,手巧,只琢磨了一個上午,便能獨立打完一個絡子了。

謝氏把女兒打好的成品握在手裏,滿意地看了又看,道:“這個樣子,可以拿來做劍穗,或者掛在香囊下,都是不錯的。”

話語間,謝氏瞧了女兒好幾眼。

沈旖又何嘗聽不出母親話裏的意思,無非是叫她適可而止,莫要端著性子,該示好的時候,不能落下。

若非歷經兩輩子,沈旖怕也如這世間的女子,即便心中有不滿,有怨,但仍是依附男人,為了迎合男人而活。

“母親是覺得,已經嫁過一回的女兒,只配做人外室了?”

沒想到女兒問得這麽直白,謝氏怔了下,便道:“你哪是外室,你是國夫人。”

更何況,皇帝的外室,又豈止是旁人能比的。瞧瞧這偌大的府邸,不僅是華貴氣派,更有百年老宅養出來的底蘊,世上能擁有的又有幾人。

沈家與之相比,更是差遠了。

“那母親覺得,我是這般就好,還是如父親所願,要有個正經的名頭才成。”

若說之前,謝氏可能跟沈桓一樣,覺得女子還是得有個正經名頭。可在女兒府上住了幾日,感受到了真正想吃就吃,想歇就歇,想玩就玩,無人約束的自由,謝氏已然是樂不思蜀,心態也在這種安逸舒適的氛圍裏發生悄然改變。

“其實,這般也不錯。”

話落,謝氏頓了一下,又說了句中肯的話:“可這般不錯的日子,也是恩賜,你不謝恩,哪天若是收回了,又該如何。”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謝氏即便心有不滿,但也拎得清孰輕孰重。沈家指望不上,衛家不是善茬,女兒想要過得舒坦,能倚靠的只有君恩。

然而這君恩,也最飄忽不定,想要維系下去,需要花的心思也更多。

謝氏想的是未雨綢繆,然而深知帝王性子的沈旖卻是不慌不忙,帝王素來一言九鼎,何況又是欽賜的聖旨,世人皆知,斷沒有收回的道理。

即便哪天男人悔了,想要收拾她,只要她立身端正,沒有致命的把柄讓男人抓住,他也不可能出爾反爾,打自己的臉。

周肆有多要面子,她比誰都清楚。

正因為太了解,所以沈旖一點都不慌,直到宮裏又來人,這回不再是趙奍,而是趙喜。

趙喜禮貌寒暄一番,便問:“夫人近日可有掉過什麽貴重的物件?”

聞言,沈旖認真想了片刻,總覺得趙喜意有所指,便也直白道:“這搬一趟家,難免會落下一些物件,就是不知,我想的,和趙總管想的,是否一致。”

趙喜親見師父在沈旖這裏栽的大跟頭,從不敢小覷這樣一個能被帝王放到心上的女子,如今聽她句句滴水不漏,更是暗忖這位夫人了不得。

於是,趙喜不再賣關子,直言道:“不瞞夫人,近日有頭毛發雪白的大狼闖入了宮裏,聽聞夫人在家中也養過這類的野物,這才前來求證。”

還用求證?布袋的來歷,周肆都已經從表哥嘴裏套得幹幹凈凈,還有什麽不知道的。

“布袋現下如何了?”沈旖問得更直。

周肆身邊能力甚多,兵器也厲害,布袋獨自闖宮,就怕寡不敵眾。

“夫人莫擔心,宮裏最不缺的就是珍饈美味,這狼如今伴在皇上身側,吃好玩好,怕已經是樂不思蜀,便是夫人親自去叫,它也未必肯出來。”

幾句話裏,沈旖聽出了幾個意思。

布袋很安全,勿憂。

是布袋自己貪吃,不出來,不是他不放。

想了,自己進宮去看,別的,沒得談。

不說帝王了,便是尋常男子,這般小肚雞腸,睚眥必報的,也是少有。

沈旖除了冷笑,也只有冷笑。

趙喜看她笑,心裏無端有點慌,但主子的命令,也不能違抗。

“這狼畢竟有野性,私宅裏養著,哪天出了事就麻煩了,唯有龍氣聚集,帝寢之所,才能鎮得住。”

話說再多,都是一個意思,沈旖也不想再聽,隨手就將做好的劍穗子交給趙喜,讓他帶回去給布袋玩耍。

趙喜把劍穗子握在手裏,瞧了又瞧,小心看向沈旖:“奴才瞧這穗子,掛在皇上那把龍鳴劍上,倒是格外合適。”

就指著沈旖松口,他也好跟主子交差。

偏偏沈旖就不想松這口,為了避免趙喜陽奉陰違,她還特意寫了封信,讓趙喜一並帶進宮。

回到宮裏的趙喜心情不見輕松,反而更加沈重,把劍穗和信件一並擱到龍案上,趙喜便以給大狼準備吃食為由,火速退了出去。

布袋趴在屋頂曬太陽,瞧見趙喜從屋裏出來,低沈的嗷了一聲,餓了,要吃。

“知道了,知道了,大祖宗,可別叫了,會嚇死人的。”趙喜腳底抹油,跑得更快了。

周肆一手捏著劍穗,一手拆開了信件,一目十行,看完後,冷冷笑出了聲。

一個不值錢的小物件,當真以為能氣到他。

周肆拉開抽屜,隨手就將劍穗扔了進去,大狼從屋頂躍下,邁著矯健的步伐,氣昂昂進屋。

人間帝王和山林霸主四目相對,周肆別開了眼,拿起折子,渾若無事地繼續批閱。

布袋也沒搭理尊貴的人間帝王,自己慢悠悠踱到窗邊榻上,輕松跳了上去,轉了個圈,找到舒適的位置躺下,一邊懶洋洋舔著爪子,不時擡頭看看桌那頭龍氣四溢的男人。

一人一狼,各自為政,不越雷池一步。

陳釗前來報訊,瞥到盤踞了整整一張榻的白毛大物,驚了一下,但很快調整了情緒,向帝王匯報西南那邊傳來的最新消息。

“衛臻不想回?”周肆擱下了朱筆,擡眼看向陳釗。

“也不是不想,只是突然改了主意,說要在那邊再逗留些時日。”陳釗用詞甚是謹慎。

“為何逗留?所為何事?”關乎衛臻,周肆必要問個明白,不容有誤。

陳釗頓了下,略有遲疑道:“聽聞是與思慕雪有關。”

說到衛臻在西南的日子,當真是不太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這腿傷才好,剛能自在行走,衛臻便急著要走,與家人,與尚未圓房的妻團聚,卻又在這當口,與一樁百夷之間內鬥產生的兇殺案扯上了關聯。

盡管思慕雪極力做擔保,可族中長老對衛臻仍是充滿了質疑,甚至下了禁令,在他的疑點沒有洗清之前,不許他擅自離開西南。

衛臻到底有無參與各部的紛爭?答案自然是有的。

這也是他此行目的之一,將思家與南蠻各部族的嫌隙拉大,避免一家獨大,生出不該有的心思,威脅到朝廷。

而這些,衛臻自然不可能承認。

即便被思家的衛隊團團圍住,衛臻亦是神色凜凜,不慌不懼,絕口不認。

思慕雪反而比衛臻還要急,掙開了親友,一把擋在了男人身前,與一幹親友對峙:“你們是太高看他,還是太小瞧我,我日日與他一起,他做了什麽,沒人比我更清楚,他擺脫我都來不及,又哪來的精力去幹別的。”

“你,你還有臉說,哪家女兒像你這般不知羞的。”思家大長老瞧著精心培養的孫輩,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男人失了繼承人該有的分寸,分外痛心。

“阿雪,你清醒清醒,我們西南多的是好男兒,莫要引狼入室,因小失大啊!”

“你們這麽多人,欺負他一個,難道就有理了。”思慕雪想到男人背井離鄉,前頭遭了罪,這會兒傷才養好,就被一群人圍攻,心裏已經偏向了他,容不得旁人再誤會,欺侮他。

衛臻垂眸,望著身前的女子。

個頭嬌小,勉強到他的肩膀,推一下就能倒的瘦削身板,卻是如此堅定站在了他這邊,不惜與親人為敵。

恍惚間,衛臻仿佛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為了心儀的姑娘,努力游說長輩,想變得更好,想得到所有人的認可,更想讓她知道,嫁給他,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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