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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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算日子離十一假期沒幾天了。十月一到北臨就正式進入了冬季,供暖即將啟動,支隊機關忙著監管督查,執行預案,組織大隊、中隊走訪單位和社區進行冬季防火安全教育,特勤也在冬訓的同時進入了執勤備戰狀態。

上級下級同樣一片忙碌。姚宏偉上午有個關於黃金周期間的省級消防應急安全會議要參加,卓群芳一大早就來辦公室裏燒開水,燒好又提著隔夜的茶水桶去水房清洗,出門轉身撞見了一身軍裝,拎著文件袋等在門口的奚楊,頓時被他滿臉的倦色和嚴肅的神情嚇了一跳。

“奚楊哥?你怎麽這麽早?你......沒事吧?”

“沒事。”奚楊雖然疲憊,但儀容依舊規範整齊。他掀起帽子調整,又再次戴正,問卓群芳:“姚隊來了嗎?”

“還沒......”卓群芳剛要回答就看見姚宏偉的身影出現在走廊盡頭的樓梯口,於是馬上改口:“來了來了!”

關上門坐下後姚宏偉先點了一支煙,接著問站在一旁的奚楊:“小塗怎麽樣?”

他揭開茶杯的蓋子,看著裏面沒洗幹凈的茶漬皺起了眉頭:“這粗心丫頭......哎?你坐下說話,大早上搞得這麽嚴肅幹什麽......吃過飯沒?沒吃不給你喝茶了。”

奚楊沒有回答也沒有坐下,只是把手裏的文件遞了過去:“姚隊,這是周童調動的申請,我簽好了。”

姚宏偉一楞,有點不懂這事有什麽值得他不用快遞,非得大清早的親自跑一趟,但他沒問,接過文件打開看了看才說:“行,其他的待會兒我叫下面去處理。你跟這小子溝通好了?沒問題吧?”

奚楊緩緩低下了頭:“服從是軍人的天職,不存在問題。”

他今天的態度實在有些奇怪,姚宏偉看著,忍不住問道:“你今天過來是不是找我有什麽事?”

“你能不能先坐下?這是命令。”

他這樣說,奚楊終於在對面坐了下來,也是坐得端正筆挺,身上的軍裝哪怕用放大鏡也找不出任何一絲隱藏的線頭和汙漬,摘下帽子後發絲也沒有分毫的淩亂,雋秀的面容讓他在一身威嚴的裝束下更顯溫和的氣質。

他雙手覆在分開兩側的膝頭,垂眼盯著推到面前的一杯白水:“姚隊,我想跟你坦白一些事情。”

姚宏偉很重視奚楊,也知道鄭疆的出現必定會給省屬特勤造成一些波動,更知道講旭堅持這麽做的目的實際是在針對自己,並且被最近與他連番的明爭暗鬥攪和得焦頭爛額。調走周童除了考慮他的前途之外,也有不想讓他蹚進這攤渾水的原因,因為他很清楚,接下來的較量將會十分危險,可能涉及的內容和牽扯的人物不是周童,或者說特勤這個年輕的隊伍能夠應付得來的。

於是他想當然地以為奚楊要坦白的事情跟鄭疆有關,不由地心頭一緊,瞬間做好了自己的人被拉下了水的心理準備,豈料卻聽他說:“當年在崇懷,周熠是因為我才犧牲的。”

姚宏偉猝不及防,煙灰掉了一截,以為自己沒聽清楚:“什麽?”

奚楊沒有重覆,只是不急不緩地繼續說了下去,好像真的在坦白自己深重的罪孽,也做好了接受懲罰的準備。

“沒有判斷出燃煤輸送機長距離部分坍塌風險的是他,可不服從命令撤退,想證明自己的是我,控制不住噴嘴的也是我。”

“班長本來可以把我和陶偉南一起帶出去,是我產生了恐懼的心理危機,不敢走,他才不得不先把我留下,否則不會再回火場被輸送機砸到,也不會被埋,不會靠著嗎啡鎮痛,截肢,暴露了整整七個小時才死。”

“鋼襯槽的水泥密度是他告訴我的,不是我自己的判斷,那個時候我什麽也想不起來。”

“我什麽都沒做。如果沒有班長,死的人應該是我。”

姚宏偉同樣在意周熠的犧牲,他聽得呆住,但很快又意識到不對奚楊的狀態看似平靜,思維也很清晰,但實際已經隨著這種自虐式的回憶陷入了不斷循環的自我否定和自罪妄想中,他根本不是在傾訴和坦白,而是處在一個分裂的角度,對五年前的自己做著罪行的宣告和審判。

於是他當即厲聲喝止:“可以了!不要再說了!”

然而奚楊卻置若罔聞。

“考軍校,請求組建幹預小組,研究消防員心理健康應對措施,做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曾經是個沒用的懦夫,害死了自己的隊友,班長,喜歡的人。我想彌補,想通過挽救更多戰士的生命來贖罪。”

“我沒有資格訓練培養他的弟弟......”

“夠了!”姚宏偉一掌拍在桌面,震得茶杯傾倒杯蓋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地上,碎成了渣。

“你冷靜一下。”他發完脾氣又馬上調整了口氣,沈聲對終於停下來的奚楊說:“哪也不要去,就在這裏坐著,等我開完會回來再說。”

“這也是命令,請你服從!”

奚楊沒有應聲,落在膝蓋的手掌攥成了拳頭,掐得指節全是痕跡。

“你聽著。”走出幾步又再次折返的姚宏偉在他身後按住了他的肩膀。“我們首先是普通人,然後才是消防員。一個人願意為他的朋友舍棄生命,沒有比這更偉大的愛了,我希望你能好好理解,做好你該做的,對得起他的愛和犧牲。”

...

北臨的冬天最低氣溫能達到零下二十五攝氏度以下。寒冷季節裏用火用電多,起火因素也隨之增多,在大風強對流空氣的影響下,起火後火勢的蔓延速度也會更快,加上低溫對各類滅火器械、戰鬥行動造成的影響,提升體能素質和對標實戰就成了冬季練兵的重點內容。

然而一大早全隊就收到通知,原定上午的動覺感知訓練課取消,改成了體能長跑、三車八槍操、救助技術綜合操和水域事故救援操等應用性訓練項目。

盡管為人處事不受歡迎,但不能否認鄭疆作為一名教官,確實有著過硬的消防知識技能和治訓水平,但相比之下大家還是更願意接受向宇那種嚴謹不失親和,專業不失創新,管理有力但非常民主的訓練方式。

直到今天戰士們才終於適應了這位鄭副隊蠻橫專制、不近人情,一言不合就動手體罰的風格和手段。無論成績好壞,幾乎每個人都被他那根教棍打過,集合分組時堵威看他厲聲厲色地指揮中隊整收器材,揉著腰上才塗過萬花油的部位,用牙縫裏的聲音偷偷對周童說:“不愧是從總隊來的,‘四會’做得真他媽的好。”

“四會”是指會講、會做、會示範、會做思想政治工作,是一名優秀的組訓者應該具備的基本能力。別人都聽懂了堵威的意思,只有周童傻乎乎的,心思也不在這裏,一面觀望四周尋找教導員的身影,一面心不在焉地問:“什麽四會?”

不等堵威開口,站在一旁的武煒冷笑一聲,睨了對面鄭疆一眼,幫著解釋道:“會打、會罵、會狐假虎威,會搞官僚、形式主義唄。”

堵威就差激動地拍著大腿吼出一句“知我者老武也”了,張思琦趕緊踢他小腿噓他一聲:“快別說了!小心一會兒又挨打。”

周童對鄭疆會什麽不會什麽毫無興趣,背著手朝張思琦挪了兩步,小聲問他:“教導員去哪兒了?出什麽事了嗎?怎麽課也不給我們上了?”

張思琦目不斜視地觀察著鄭疆的舉動,只偏了偏腦袋:“你都不知道我怎麽會知道,我還想問你呢!”

教導員開小竈,特殊關照周童,去哪兒都要帶著他的事整個隊伍人人皆知,但大家不僅沒有非議,反而受他的影響都對這個失去了親人卻熱心開朗、勤奮努力的烈士遺孤關愛有加,動不動會開玩笑,親切地調侃他是“大家的弟弟”。

不怪乎張思琦會理所當然地認為教導員的日常和行蹤只有周童才最清楚。放在以前聽他這麽說周童肯定會小小得意一下,但這會兒他心裏卻空落落的,奚楊不僅沒有帶他,連去了哪裏都沒有提前知會他,明明昨晚還在一起那麽親密,除非是臨時有什麽急事,否則周童堅信他的教導員......不,他的男朋友是不可能留下他,連打聲招呼的時間都沒有的。

但轉念一想,奚楊畢竟是副隊長又是教導員,本就職務繁重,加上臨近假期和年底,光是考核評定、總結報告之類的工作就已堆積如山,同時還要練兵、備課、監管行政,執行和部署戰術預案,雖說還有塗科和其他副隊共同分擔,但隊伍性質特殊,工作量太大,每個人的側重必須不同,而眾所周知,犧牲休息時間,往返於總隊開會,待在辦公室裏最多也最久的那個人總是奚楊。

想到這些周童頓時覺得自己太不成熟,太粘人了!不但沒有能力替自己的男朋友分擔壓力,沒有好好關心照顧他,反而處處只想著自己,只顧自己那點私欲,於是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提醒自己到這裏首先是來當兵,來向老爸,向哥哥,向他崇拜的每一個人看齊,做一名合格的消防戰士,決不能因為談了戀愛就忘了初衷,更不能讓自己變成別人的負擔,尤其是他愛著的那個人的負擔。

要更強,要幫他,要成為他的驕傲!周童默默在心裏立下誓言,無論是下個月的消防技能比賽還是明年初的武警學院招生考試,他一定要拿出一個漂亮的成績,作為最好的定情禮物送給他最愛的教導員。

這邊周童剛回過神,打算集中註意力應對馬上要進行的實景訓練,忽又聽見武煒忿忿不平地說:“......他就是趁著大爺不在!水上救援中隊改用他帶來的兵,以向老師現在的情況,那些人能服管,能不欺負他嗎?還有的咱們小閱閱!”

“就是啊。”向來比較穩重的葉征也忍不住附和。“想不通上級為什麽要把他調來,人品差不說,顏值都給我們拉低了一個水平。”

堵威簡直不能更同意了:“應該把那個霍警官調來,不是幹消防出身也無所謂吧,我還挺喜歡他的。”

武煒聽了瞪堵威一眼:“你喜歡有什麽用,教導員不喜歡。”

“說不定慢慢就喜歡了啊。之前總被大爺堵在外面,見不著面,沒辦法發展嘛。”

想起來就覺得好笑,堵威轉頭給周童八卦:“哎你不知道,霍警官追過我們教導員,陣仗可大了,一買就是一車的花。可惜塗隊老攔著,把他照片貼在值班室裏,讓大家每天看三遍牢牢記住,然後弄一堆明星跟他混在一起讓我們指認,認不出就罰,要求我們見到了就馬上通知他,還要放小扁咬他。”

周童:“......”

“他們倆都是男的......教導員他......”

堵威見周童表情怪異,一臉說不出的尷尬,以為他恐同,便對他說:“嗐,雖然教導員是不是我不知道,但很正常啊,都什麽年代了,你一個年輕人不會接受不了吧?”

周童:“......”

能,非常能,不但能,我也是。

你能不能閉嘴,教導員是我的!!

雖然被無意中踢翻了醋壇子,但知道身邊的人對同性戀的問題非常寬容,也能接受,周童還是稍稍寬了心,低頭整理著裝備不再參與討論。

訓練開始了,張思琦像之前約定的一樣,跟周童和堵威組成一組,扛好水槍準備上場。忽然,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小扁跑到了他的腳邊,圍著他轉著圈兒地嗅來嗅去。

張思琦擡腳攆它:“去去,到旁邊玩兒去啊,別搗亂!”

小扁除了方建華之外很少親近別人,今天也不知道怎麽了,就是不肯走,被攆急了還“汪汪”叫了兩聲。

這一叫馬上就被鄭疆發現了。他提著教棍走了過來,還沒走近就被突然狂吠著沖上去的小扁咬住了褲腳,於是擡手就是一棍,照著它的腦袋狠狠打了下去。

“雜種!”

“不要!”剎那間,幫它刻項圈的小戰士第一個跑出隊伍撲了過去,其他人的心也都懸到了嗓子眼,但來不及了,一聲“別打”沒喊出口,便聽小扁叫聲淒慘,嗚嗚地蜷成一團,眼見一股帶著泡沫的血柱從它頭頂滲出,很快染紅了它一身雪白的毛。

操場上的人,正在進行訓練,等待進行訓練的,全都停止了動作,被叫聲和那團血紅刺激得頭暈眼花腳底不穩。就在鄭疆打算再補一棍,置它於死地的同時,忽然有人大喊:“地震......是地震!地震了!”

“方叔他們還在樓裏,快拉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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