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關燈
領導開會一時半會兒是開不完的。現在剛過九點,姚宏偉離開之後,奚楊靜靜坐了許久,直到桌上的座機鈴聲再三響起,他才從失控和恍惚的狀態中清醒過來,深深呼吸,隨即起身,一片一片撿起地上摔碎的杯蓋,用一張廢紙包住,丟進了垃圾桶裏。

天冷了,茶壺裏的熱水很快涼了下來。不知是忘了還是故意,那份文件姚宏偉沒有隨手帶走處理,還擱在實木茶幾的邊緣,被傾灑而出的茶水打濕了一角。

奚楊渙散的目光落在上面。

幾頁夾在透明文件袋裏的A4紙,看上去跟平時經手的無數文件別無二致,可這一份,翻開便是他親筆寫下的周童在特勤期間的訓練工作表現,他的審批意見“同意申請調動”六個字,以及他的簽名和行政公章,字跡不同往日有些潦草,卻也不像從前那樣避繁就簡,而是密密麻麻地寫了滿行滿篇。

唯獨申請人簽字那一欄是片空白。

他深知不應該在最感性也最容易悲觀的夜裏做任何決定。安靜的環境和充足的時間反而會讓問題變得覆雜,變得嚴重,繼而令人變得消極和極端。可這一次他卻完全失去了理性思考的能力,甚至不敢多花一秒去設想,如果周童發現了他的隱瞞,發現那封遺書是他所寫,追問當年的細節,他與周熠的關系,又或者質問他關照袒護自己,接受自己表白的目的,那一刻他該怎麽辦。

在這之前,奚楊就已決定要不惜一切永遠守住這個秘密。他不怕陶偉南的威脅,也不在乎可能會為此付出的違背良心原則的代價,他早就不清白了,只要能保護周童,讓他遠離殘酷的真相,即便淪落到與奸人為伍,變得骯臟齷齪,終有一天失去一切,包括他的尊敬和愛戴,他們共同的信仰,又有何妨。

這難道不是他應得的懲罰嗎。

可即便做好了這樣的打算,他卻怎麽也沒想到那封遺書會在周童手裏。

他還記得自己寫過什麽。崇懷的大風,雲陵的芍藥,歌聲、舞蹈與傷痛,烈焰火海的誓言,滿滿都是不甘和乞求,求你別再逃避,求你愛我。

他終於知道周童為何會說“不是瞎猜的,我有證據”。

這就是證據,他的懦弱,他的不堪,他求而不得,言而無信,愛過痛過、欺騙過的證據。

也許坦白才是唯一正確的出路,可他應該怎麽做,怎麽才能在周童發現之前,找到一個合適的地點,合適的時機,用合適的方式主動說出一切,取得他的信任和理解?

他要怎麽說,對不起,我喜歡過你的哥哥,與他有過一段不為人知的短暫愛情,但也只是偷偷地接過一次吻,沒有其他越界行為?

我們一起入伍,我對他一見鐘情,曾經也像你粘我一樣粘著他,追在他身後,為他放棄了從小到大的夢想和耀眼奪目的舞臺,成了一名和他一樣卻遠不如他的消防戰士,說著愛他卻讓他死在了大火之中,但那只是一場意外?

明知道你在意,明知道你抱著什麽樣的目的來到這裏,我卻一次又一次地隱瞞欺騙,打擊你的熱情,說不認識他,說你的堅持毫無意義,任由你動心動情還厚顏無恥地接受,但這麽做只是因為五年之後我又再次愛上了你,他的弟弟,不是餘情未了,不是代替慰藉,而是真的愛上了你,與他長得相似,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卻完全不同的你,請你一定要相信?

究竟是對自己還是對周童沒有信心,奚楊已經無從分辨。他知道周童是一個善良的,能夠理性、客觀看待問題的好孩子,可再好的孩子,再善良的人也無法忍受欺騙,這一點毋庸置疑,更何況是牽扯到逝去的親人和自己的一片真心。

也許他能夠承受周童的震怒、仇視,甚至暴力的發洩,卻無論如何也無法面對他得知真相後的失望,無法眼睜睜地看著那雙真誠明亮的眼睛黯淡下去,熾熱的火苗就此熄滅,愛與信念被生生抽離,剩下的只有他造成的,餘生都不能痊愈的傷痕。

相遇、相知、相愛,不該發生也不配擁有,到如今已是束手無策,但那封重現的遺書警告了他,這一切必須到此為止了。

...

離開威嚴森明的辦公大樓,走出總隊大門,一腳便踏進了深秋與初冬交替之時半暖半寒、明媚幹燥的陽光裏。行人已經換上了冬裝,樹幹也塗上了防蟲抗凍的白色顏料,忙碌一個早上的早餐攤子正在收檔,公交站臺冷冷清清,只有沿途經過的小學校裏有郎朗的讀書聲傳出,每個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長,讓飛逝的時間和匆匆的腳步都隨著節奏慢了下來。

整夜未眠精神恍惚,來的時候奚楊沒有開車,現在不想回去也無處可去,只好順著人行道漫無目的地走著,在經過兩個十字路口又拐過一個街角之後,來到了離總隊兩站之隔的武警醫院門口。

上樓找到特護病房,進門就看見穿著病號服的聞閱坐在靠窗那張床邊,端著一碗雞湯餵塗科喝,每餵一勺都要替他擦一下嘴,小心翼翼不敢擡頭去與對面的塗科媽媽對視,怎麽看怎麽像個剛剛過門不討婆婆喜歡的新媳婦。

塗科左肩纏著繃帶,小臂吊起,聞閱穿著像水桶的病號服在他身上成了緊身衣,一點掩飾不住兩塊結實的胸肌。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他又在難為自己的媽媽,果然,下一刻便聽他吞下一口雞湯,慢悠悠地開口:“喝了你還不滿意?不走等什麽呢?能不能別在這兒妨礙我休息,打擾我談戀愛?”

聞閱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頭低得就快要埋到塗科的胸肌裏去了。塗科非但不收斂,還變本加厲地對他撒嬌:“寶貝兒,雞湯太油了,一會兒你再削個蘋果餵我。”

塗科的媽媽很年輕,一頭亞麻色的卷髪藏在帶刺繡圖案的頭巾裏,除了高鼻深目的異域面孔漂亮得有些不真實,其他穿著打扮都和普通漢族女性一樣,沒有過濃的妝容也沒有誇張的首飾,但隨便走在哪裏,哪怕站在角落,也是絕對令人無法忽視的存在。

奚楊聽塗科提過一次,她的名字叫法爾紮娜。

此刻,那張美麗的臉上只有尷尬和慍色。

趁她還沒發作,奚楊趕緊走了進去:“阿姨,好久不見。”

見到是他,塗科媽媽重新換上了親切的笑容,跟聞閱同時起身讓出凳子,從容招呼道:“小奚來了,快坐。”

“教導員!”聞閱也立刻習慣性地站好了軍姿,端著碗向奚楊問好。

奚楊繞過凳子直接走到了床尾,脫下帽子放在塗科腿上:“阿姨你坐。我去隊裏辦點事,順路過來看看,一會兒就走。”

“聞閱也坐吧,身體好些了嗎?”

聞閱不敢坐,又被塗科瞪了兩眼,只好邊繼續餵他喝湯邊回答說:“謝謝教導員。我沒事的,昨天頭有點暈,耳朵疼,今天好多了。”

“跟父母聯系了嗎?”

一提到父母聞閱的情緒明顯低落:“還沒......我的手機被沒收了......”

“不過沒關系,反正也不想讓他們擔心,過幾天再打吧。”

奚楊本想把手機借給聞閱,聽他這麽說便點了點頭,不再多勸,轉身想跟阿姨寒暄幾句,病床上躺成屍體的塗科忽然插嘴問他:“哎,我的花澆了沒?千萬別忘了啊!”

奚楊看他一眼沒有回答,轉而對他媽媽說道:“阿姨,這邊有專門的護士,還有我們,您不用一直守著,多註意身體。”

塗科媽媽也忍不住瞄了聞閱一眼,笑得有些艱難:“謝謝,我會的。”

“這孩子......”她說話之前總要先看看塗科的臉色,語氣有些卑微也有些無奈:“脾氣太犟了。小奚,阿姨想請你幫忙多勸勸,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能總這麽不成熟......”

“我還不成熟?”塗科不屑,哼笑一聲,“嘩”地掀起蓋在身上的被子,用那只活動自如的手拉開了帶松緊的褲腰,往裏看了一眼,問旁邊傻眼的聞閱:“不熟嗎?”

聞閱:“......”

這個舉動實在令人無法直視。塗科媽媽臉色一變,猛地起身背對著他們,氣得肩膀都在發抖。

“你們聊吧,我先回去了,晚點再送飯過來。”

“不勞您操心,我現在有情飲水飽,滋潤得很。”塗科把胳膊往腦袋後面一枕,沖她拎著包匆忙離開的背影說道。

“你少說兩句吧。”奚楊示意聞閱繼續用雞湯堵住塗科的嘴,並起身要送,這時,提著兩包東西的霍辭忽然出現,在病房門口與塗科的媽媽迎面相遇。

“幹媽!去哪兒啊?我買了水果,吃點再走唄?”

“辛苦了,你們吃吧,我還有事。”

目送塗科媽媽離開,霍辭轉身把笑容一收,扔下東西怒視塗科:“心真夠硬的,有你這麽沒完沒了折磨自己親媽的嗎?”

“你知道個屁,你來幹嘛?”塗科不耐煩地調整著姿勢,怎麽躺都覺得不舒服,於是使喚聞閱:“床幫我搖高一點兒,再拿個枕頭。”

“哦。”聞閱想也沒想就彎腰去找搖把,卻被奚楊伸手攔住。

“去躺著吧,我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