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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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整,周童將下身不斷出血的任穎抱出別墅,交給了等在外面擡著擔架的醫生和帶著手銬的警察。隨著人質被安全救出,現場奔走的身影中只有那個叫劉彬的男人還駐足在原地,茫然而無助地目送著救護車疾馳而去,落在地上的影子被餘暉拉得像路邊雕零的樹木一樣斜長。

然而危機仍未解除,所有人都無暇顧及其他。

泳池不大,裏面很快就蓄滿了一半的水。行動人員向外撤離的同時消防的水帶也已鋪設完畢,霍辭還在不停確認著排爆小組目前的方位,奚楊拉住試圖折返的周童,平靜地對他說:“別沖動,相信塗隊,他沒問題的。”

“聞閱還在裏面。”周童看了眼身後的隊友,幾乎不用仔細確認就斷定聞閱沒有跟隨大家一起撤出。“我不能......不能不管他。”

“我也不能。”奚楊伸手拂去他衣領上蹭到的一點灰塵,緊盯著他垂下的視線。“不管是塗科、聞閱、你或者任何一個人,我都不會放棄,就算炸成碎片燒成了灰,我也會進去把他們一點一點找回來,這就是我現在的使命,你明白嗎?”

“明白的話,要跟我一起嗎?”

片刻後,在他溫柔且堅定的註視下,周童終於松開緊握的拳頭點了點頭:“我聽你的,現在去拿裝備。”

說完他轉身跑出兩步,又忽然不放心地回頭,旁若無人地對著奚楊大喊:“你等我,不要自己進去,不要丟下我!”

奚楊沒有說話,只是在拉下頭盔的面罩後對周童比了一個“準備就緒”的戰術手勢。

...

別墅二樓的臥室裏滿地都是踩踏留下的狼藉,濃重的汽油味讓人只待一會兒就感到頭暈不適。確認大家都已安全撤離之後,塗科再次用剪刀將包裹在炸藥外面的一層塑料薄膜剪開,露出了裏面七、八根用黑色膠帶捆綁在一起的火雷管,以及三根藍色一根白色,通過電路板連接在定時器與起爆器之間的導線。

沒有浪費一分一秒,他立刻辨認出這是一捆填充了普通硝酸或黑火藥的爆炸物,定時器在定時階段相當於一個被短路的閉合開關,只有趕在定時結束前分別找出通路和斷路兩根導線,並切斷其中一根,使電流不能通過才能阻止爆炸發生。

太陽落山後氣溫降到了十度以下,塗科穿著一件短袖作訓服,顧不上擦拭額角泌出的一層汗珠,用一把僅有的絕緣剪刀小心翼翼地撥開了纏繞在一起的導線,沈著冷靜地做著判斷。

剛拿到炸藥時定時器顯示剩餘時間只有十二分鐘,當時塗科沒有告訴包括周童在內的任何人,只是命令並不停地催促他們迅速撤離,然而越是急迫,越是分秒必爭的情況下,時間卻像是在跟所有人開著玩笑一般轉瞬即逝,現在再看已經過去一半,留給塗科的只有不到六分鐘的時間了。

紅色的數字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著最後的倒計時,五分鐘......四分三十秒......四分鐘......秒數每一下的變化速度甚至比心跳的頻率還要快上一些,可塗科卻像看不見,毫不在意似的,手上的動作猶如在操作一臺難度極高的外科手術一般漂亮嫻熟,又準又穩。

很快經驗便告訴他,想就地銷毀這塊爆炸物需要專業的工具也需要充足的時間,可他已經沒有時間了。火雷管的威力不容小覷,一旦在屋內爆炸,滿地的汽油勢必會引燃一場大火,剩下的三分鐘除了迅速轉移,利用水浸法讓裝置失效之外沒有其他更好的處理方式。

敏銳的判斷力和身體的熟練反應不容許大腦再做多餘而無用的思考。塗科將炸藥端在懷裏,果斷起身,穩著呼吸的深淺和步伐的輕重,用最快的速度離開臥室向樓下移動,而在這時,對講機同一頻道裏傳出了奚楊鎮定而嚴肅的聲音。

“聞閱,聞閱,收到請回答。立刻撤離,這是命令!”

這熊孩子又跑哪兒去了?不會真的沒走,還拉著繩子呢吧?塗科眼皮一跳,不由地加快了腳步,下一秒果然看見抱著救生繩的聞閱就躲在一樓樓梯口一排恒溫酒櫃的前面,沒挪過窩,頓時氣得臉色一變:“你!聽不懂人話嗎?!”

救生繩的另一端還綁在塗科身上,聞閱剛要起身去收,只聽他一聲怒喝:“快跑!!”

六十秒、四十秒、二十秒......不用看也知道死神已經踩著點在趕來接他的路上。沖出別墅經過岔路口時塗科一個回身飛踢,一腳將跟在後面的聞閱踹倒在地,頭也不回地朝他大罵道:“快滾!別他媽纏著我!說了對你沒興趣,活著死了都對你沒興趣!!”

大概是最後那句話太殘忍,比踹在胸口的一腳更讓聞閱感到疼痛和窒息,他沒有再追,而是傻傻地跌坐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塗科飛快地跑向泳池,不斷朝遠處的向宇等人大喊:“撤!快撤!”

一捆六十米的繩索眼看就要放到盡頭,再也抓不住了,聞閱的眼淚瞬間決堤。

我到底喜歡他什麽啊?為什麽要放棄生命陪他去死呢?值得嗎?他根本就不喜歡我,寧願選擇犧牲也不會考慮為我而活,甚至嫌棄到連死都不願意和我死在一起,我還有什麽好舍不得放手的呢?

然而這樣一連串的疑問只發生在短短一瞬。當塗科奔至泳池邊,將炸藥脫手而出的同時,聞閱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再一次毫不猶豫地追著塗科的背影狂奔而去。

“轟”

“塗科!!”

爆炸發生在塗科轉身的剎那間,槍林彈雨般的碎屑在耳邊呼嘯而過,泳池裏的水在他的身後炸成了一朵巨大的水花,一股力量撞擊在他後背,將他狠狠推倒,無數閃逝的微秒中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老爸,犧牲時經歷過的也許就是此刻這樣的感受,沒有防備,沒有具體的過程,甚至沒有多麽強烈的痛苦,只有一瞬間的茫然和失去了重心的無力感,過往的一切變得不再具象,化為腦海中一段段再也無法儲存、讀取的數字或符號,讓人有種靈魂被震出,漂浮在熾熱的空氣中旁觀著自己這具根本不曾存活於世的身體的錯覺。

但當倒下的瞬間,失去視覺與聽覺的前一刻,他又看見了那身再熟悉不過的橙色救援服,那個臉圓圓,皮膚白白,眼睛大大只裝著他的單純小孩兒,在一片模糊的、混沌的畫面中,沿著同樣的路卻逆著向外撤離的人和生的希望向他撲了過來。

“瘋子......”

那一刻塗科的腦子裏只剩這兩個字。他借著巨大的沖擊力飛身而起,一把抱住了沖到面前的聞閱,與他一起滾倒在地,並使出最後的力氣將他掀翻,用胸膛和後背護住他,擋住擦身而過的各種不明物體,掩面在他腦側,將他牢牢地壓在了自己身下。

...

巨大的響聲震碎了一樓的玻璃,震響了附近車輛的警報,掩蓋了聞閱最後那聲歇斯底裏的呼喊,也令守在外面的每一個人絕望心碎。一瞬間遠遠望去只能看見泳池上方騰起的黑煙與四處迸裂的飛沙走石,風聲裹挾著氣流掠過頭頂,帶來一陣硝石和硫磺的刺鼻氣味。奚楊和霍辭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各自帶人沖進了花園,頂著震動的餘波努力辨認尋找著塗科和聞閱的身影。

...

濃煙還未散開,兩具交疊的身體與枯枝爛葉一起一動不動地躺在泳池旁邊的灌木叢中。爆炸產生的巨響險些將鼓膜震破,造成了持續的耳鳴,頭部受到的震蕩讓任何一絲亮光都刺得眼睛發痛。轟響過後四周逐漸趨於平靜,塗科感覺不到疼痛,也無法支配自己的身體和四肢,只能試著支起脖子抖落頭上的落葉和塵土,趴在聞閱的身上跟他一起急促地喘息,探尋著彼此的心跳。

“咳咳......咳咳咳......”

聞閱的眼睛幾乎無法聚焦,看不清塗科的臉,咳得五臟六腑都在顫抖,邊咳邊斷斷續續地問:“我們......我們活著......還是已......已經死了......”

“死了......”塗科堅持不到幾秒鐘就沒了力氣,只能把自己的下巴抵在聞閱的額頭上。“你他媽......是不是分不清方向?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麽......”

盡管聽得不是很清楚,但感受到他開口說話時喉嚨通過皮膚傳來的細小動靜,聞閱反而確信他們已經與死亡擦身而過了。

也許受了傷,也許沒了手腳,但至少他們活下來了。

“想......想你......”一半靠聽一半靠猜的聞閱懶得再去琢磨什麽措辭,幹脆怎麽想就怎麽說,不再顧忌塗科會不會反感。”

“已經......已經死過一次了......就......就記得那種感覺很孤單......不想......不想讓你一個人......”

也不知道塗科究竟能不能聽見。聞閱講得費勁,本來就難受,這一會兒的功夫又被壓得快要說不出話來,正想自己可能沒被炸死反而會被壓到斷氣的時候,忽然聽見身上的人側頭在他耳邊問了一句:“你身上什麽玩意兒,這麽硬?”

聞閱被問得一楞,仔細想了想才閉著眼睛回答:“是......是進來前霍警官給我......給我穿的防彈衣......”

塗科:“......”

身體動不了大腦還能轉的塗科想,這狗日的,怎麽沒見他給我拿一件......

搜救人員的呼喊和腳步聲漸漸清晰,塗科的左肩剛剛有了一絲痛感,一股熱乎乎的黏稠液體正從他的肩頭涓涓湧出,滑過他的手臂和鎖骨,滴在了聞閱胸口。

聞閱反應遲鈍,還迷迷糊糊地嗅著塗科身上覆雜的氣味,擡起唯一可以活動的下巴,明目張膽地親在了他的喉結上,而後驚喜地發現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喝止自己,也或許是實在沒有力氣,不管怎樣,於是又大著膽子將嘴唇緊貼他的脖子,感受著他動脈中奔湧的滾燙血流,含糊不清地問:“你......你呢?褲子口袋裏裝了......什麽......什麽東西......那......那麽硬......”

塗科:“......”

挪一時半會兒是挪不開了。眼皮越來越重的塗科在陷入沈睡前咬牙切齒地說:“裝了手榴彈!”

這之後他的聲音就變得很小很輕。

“給我閉嘴,別吵我,省點力氣......”

“聞閱,我好累,抱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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