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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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墅的建築高度大概在十二米左右,整體結構比較規整,靠近馬路一側除二樓之外,三樓和四樓也分別有兩個面積相對較小的陽臺,其中一個恰好就在任穎所處位置的上方。

坡型屋頂不方便站立行走,消防員只能從別墅後方翻進院子,與潛伏的特警一起爬上車庫頂層,再沿外墻攀爬至三樓,撬開窗戶,悄無聲息地潛入內部。

塗科留在一樓等待。分別前他囑咐戴上了耳機的周童:“一會兒見機行事,對面的狙擊手和霍辭都會配合你。務必要一擊即中,她身上有炸彈,控制不了寧願打暈也不能給她掙紮的機會,能辦到嗎?”

“能,放心。”換了輕便救援服的周童把腰帶系緊,看看塗科,又看看跟在他身後的聞閱,不要勉強,註意安全,活著回來,晚上咱們去吃火鍋吧,等等等等,想說的話很多卻一句都沒能說出口,最後只是朝他們揮了揮手便轉身走了。

不浪費精力去擔心一定會發生的事情,做好自己該做的就是在保護他們。出發前整個小組八名戰士,教導員特別對他重覆叮嚀了一遍。

“去吧。”那一刻,奚楊似乎也是在說給自己聽,目光依然充滿了不舍和擔憂,卻又多了些從前沒有的,超越了友情甚至愛情,莊嚴而神聖的情感。

他要放他的雛鷹去翺翔,自己則守在原地,用有力的雙手緊握彼此之間那根無形的牽引,無論萬裏之上是晴空還是疾風驟雨,隨他飛得再遠也會牢牢地牽住他,守護他,在他遇到危險、迷失方向的時候將他重新拉回自己的懷抱。

...

所有行動人員離開後,跟塗科一起蹲守在樓梯口的聞閱終於鼓起勇氣戳了戳他的肩膀,小聲問道:“師父,一會兒我幹什麽?”

塗科像是才發現還有他這麽個人似的,頓時無奈,壓著火氣說:“別人跑就跟著跑。”

緊接著又補充一句:“往外跑!”

聞閱張著嘴,看著手裏的一捆繩子,半晌才自言自語地說:“電影裏都是這麽演,拆彈得兩個人,還要拿繩子綁著,像放風箏一樣,萬一炸了,我得把你拉回來啊。”

塗科:“……”

“……我覺得……剪紅線吧!那啥啥和啥啥裏都是剪紅線,最後都沒炸。黃線也行,說不定這個人也經常看電影,知道我們會選紅線就反其道而行……”

都什麽時候了還在胡說八道!塗科額角青筋暴跳,覺得再這麽聽聞閱嘮叨下去自己可能就忍不住要揍他了。

“閉嘴!”

聞閱:“……”

好兇,但好帥。

見塗科發火,聞閱不說話了,抱著膝蓋老老實實地蹲著,像個受了氣的鵪鶉。

一想到幾分鐘前他又是央求又是威脅,說要是不帶他一起就把逼他跟自己親嘴的事昭告天下,塗科的氣簡直不打一處來。

但扭頭見他一幅委屈可憐的樣子,明知道有危險還硬要跟著來,塗科又莫名心軟了一下,於是輕咳一聲打破沈默,耐著心說:“首先,傻子才會事先幫你區分好顏色等著你剪。專業的排爆工作確實需要主、副兩個排爆手配合,拆一個炸彈可能需要幾個小時,中途不能說話會影響思路,平時無數次地練,關鍵時刻才能形成默契。”

“還有,那種繩子跟我們的救生繩不一樣,叫排爆繩鉤組,是排爆手用來避免直接接觸,轉移爆炸物用,不是綁人的。”

“哦……”

聞閱低頭不知在想些什麽,聽到最後才有了一點反應。

塗科又說:“爆炸產生的沖擊波會把五臟六腑震壞,稍大一點的碎片連防爆服都可以穿透。”

師父教,徒弟傻傻地聽。塗科被聞閱盯得有些不自在,忽然擡手捏了一把他的臉蛋,很快又扭過頭去。

“用不到你,別說你拉不動,就算能拉回來,要麽只有一條胳膊,要麽只剩腿。”

“所以,等會兒大家撤你就趕緊跟著撤,別犯傻。”



前院的對峙已經持續了一個小時。任穎渾身被汽油打濕,站在傍晚的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久未進食也沒喝過水,體力接近不支,精神時好時壞,十分地敏感脆弱,一點點風吹草動都讓她猶如驚弓之鳥一般,不停揮舞著火機要求警方離遠一點。

負責談判的女警還在做著最後的努力:“這麽冷的天,你不在乎自己的身體也要在乎一下肚子裏的寶寶,我送一件外衣上去給你好不好?保證交給你就走。我們聊了這麽久,希望你能相信我。”

任穎裹緊身上那件毫無用處的針織衫,護著肚子拼命搖頭。

“我不要......別過來,過來我就點火了。”

女警嘆氣:“我知道你嘴上說不想要,心裏其實很心疼寶寶的對不對?我相信寶寶也一定感受到媽媽的愛了,想想看,等他出生,每天陪在你身邊,生活會變得完全不一樣,精神也有了寄托,眼前的煩惱算得了什麽呢?”

“現在胎動很明顯了吧?我還記得我懷孕的時候,每次胎動都興奮地不行,覺得特別神奇,自己的肚子裏竟然孕育著一個小生命。”

都說孩子是母親最大的軟肋,也是最強的鎧甲。女警說的每一個字都戳在任穎心裏最痛也最柔軟的地方,一點一點地摧毀著她的意志力,讓她幾近崩潰。但或許是恨得太深太過絕望,又認定事到如今已無退路,所以無論別人怎麽說,她還是咬緊著嘴唇苦苦支撐,不肯認輸似的,不願放下赴死的決心。

女警繼續說道:“你看,這一個小時裏你既沒有點火也沒有引爆炸彈,是不是還有什麽願望,或者想見的人?盡管告訴我,只要能力允許,我們一定會想辦法幫你實現。”

有嗎?讓時光倒流,讓父親起死回生?任穎恍惚地想了想,依舊搖頭。

沒有了,沒有訴求,也沒有什麽值得留戀。對比過去,愛人的欺騙,家人的失望,親戚朋友議論時鄙夷的眼光,如果說這是她人生當中唯一一次被真誠對待,那麽這些善意也未免來得太遲。

幹預小組其中四人已經穿過房間抵達了三樓陽臺。確認任穎的準確位置後,大家迅速將救生繩的另一頭進行固定,緊接著周童便一躍而起翻過了圍欄,熟練敏捷地背過身,兩腳蹬在玻璃下方狹窄的縫隙裏,緊緊抓著繩索,懸掛在陽臺外側靜候時機。

很快,耳機裏傳來了教導員的聲音:“周童註意,目標處於松懈狀態,隨時可以行動。”

與此同時,守候在二樓房間外的特警和一樓的塗科也接到了準備行動的通知。

談話的聲音掩蓋了輕微的響動,任穎沒有察覺到此時此刻,她的頭頂上方有一名消防員正在悄悄靠近。

時間不允許周童多做準備。就在他稍稍松開繩子,調整身體到一個下蹲的姿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的時候,奚楊再次開口叫停了行動。

“周童,等等!”

周童看不到身後的情況,收到命令便立刻停下了動作。而其他人這時全都看見一個穿著工廠車間制服,戴著眼鏡的年輕男人焦急地跟在霍辭身後,穿過一群全副武裝的警察來到了別墅門口。

進了門,見到任穎的一刻起那人便開始呼喊:“小穎!你在幹什麽。瘋了嗎?快點下來!”

明明說好要冷靜,霍辭來不及阻攔,當即拽住男人要拉他出去。而受到驚嚇的任穎先是抱著肚子警覺地後退兩步,又點著了火機,但在看清來人是誰之後,她卻突然回到了陽臺的邊緣,努力探身出去想要確認。

“......劉彬?”

霍辭力氣太大,劉彬只能邊掙紮邊扯著嗓門大喊:“是我!小穎!你快下來!別亂來啊!”

“你傻不傻?!為了他值得嗎?他不要你和孩子,我要,我要啊!”

一個男人,看上去年紀不大也很老實,開口就要接受一個有著不那麽光彩的過去,未婚先孕的女人,還要給她肚子裏別人的孩子當爹,聽起來實在讓人無法辨別他這究竟是真情還是假意,病急亂投醫。

然而霍辭沒有松手,卻也沒有繼續拉劉彬離開的意思,只是跟旁邊的女警交換了一個眼神,之後便抓著他一只胳膊。聽他接著朝任穎喊話。

“任穎,你快把手裏的東西放下,快下來吧!我說的都是真心話,你信我,離開他,我會照顧你和孩子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任穎扶著陽臺的圍欄,眼神茫然得像是完全聽不懂樓下這個男人在說什麽。印象中的劉彬只是一個普普通通與她同系的師兄,迎新那天幫她搬過行李,後來也只因申請貧困生補助的問題與身為學生會長的他有過接觸,再之後,操場、圖書館、階梯教室......所有的偶遇都是極其短暫的交集,大一過後任穎就離開了學校,消失得無影無蹤。

確實是無影無蹤啊,她想。從那時起她就被人無形地控制住了。她那麽貧窮,那麽卑微,從沒有請任何人吃過飯,哪怕喝一次學校門口最便宜的汽水。怎麽會有人惦記她,更不可能找得到她。

沒有霍辭的阻撓,劉彬的語速和氣息都逐漸穩定,漲紅的臉也恢覆到了正常的顏色。

話說到這個份上也沒什麽好再遮掩,劉彬趁機甩開霍辭,上前兩步繼續說道:“小穎,第一次見到你我就喜歡上你了,但那時候的我太自卑,覺得自己除了成績還不錯之外沒有任何吸引女孩子的地方,長得也不帥,所以不敢表白。”

“知道你舍不得花錢,總是吃不飽,我想過辦法往你的飯卡裏充錢,想過理由幫你買些吃的,也想盡快幫你把補助申請下來,什麽都想,就是不敢說也不敢做,直到有一天你突然不見了,我才知道後悔。”

“年初陪同事去醫院的時候偶然看見了你。你跟從前不一樣了,變化好大,更漂亮也更有氣質,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你,就像你剛到學校的那天,雖然走在另一個男人身邊,卻還是很怯懦很緊張,無依無靠的樣子。”



緊靠一根繩子維持懸在半空中的狀態非常消耗體力,但周童還在咬牙堅持。他知道不僅是他,現場的每一個人都被劉彬打動了,把最後一絲希望放在了他的身上,期待這份遲來的卑微的愛能同樣打動任穎,讓她主動放棄同歸於盡的念頭。

教導員就像能感應到一樣,按下對講跟他說:“周童,再堅持一下,如果目標能主動放棄,你一定要第一時間穩住她,讓她卸下炸彈,千萬不要發生震動或碰撞。”

果然,劉彬接下來的話像是給了任穎重重一擊,令她感到難以置信的同時也不知不覺在她心裏點燃了一小簇火苗。

“對不起,當時我實在控制不住,很猥瑣地跟蹤了你,知道了你的住處。”

“本來只想遠遠地看看你,知道你吃得好住得好我就安心了。但時間一長我才發現你總是一個人,也發現......你的肚子越來越明顯。”

“我不知道他是誰,也搞不清你們究竟是不是夫妻,但那次從醫院回來之後我就再也沒有看見過他。這半年多你一個人懷著孕又沒人照顧,我不知道能做些什麽,只好偷偷幫你點外賣,點你愛喝的奶茶,點心。”

“以前下了班就回去睡覺,現在只要有時間我就會混進這個小區,躲在你家對面偷偷看你,看你出來接外賣,跟外賣員道個謝,我就很滿足了。”

“我是不是......很變態?”劉彬推了推滑落鼻梁的眼鏡,想想又摘下來揉揉眼睛,再重新戴好。

“小穎,我是真心的。你別怕,這一切都會過去的,我一點也不介意,因為這都是我的錯,如果當年我能勇敢一點,也許後來你就不會走,不會被人騙。”

“請你給我一次彌補的機會吧,我會對你、對孩子好的,永遠不會騙你。”

……

卑微地愛著一個人這麽多年,旁觀她的喜怒哀樂,擦肩而過時只能形同路人,太苦澀了。周童不知怎麽的就想到了聞閱。

還好聞閱比劉彬勇敢多了。果然愛一個人就該讓他知道,也許會給對方帶來困擾,但也許真的能收到回應呢?

就當周童吊在墻上胡思亂想的時候,一直處於震驚之中的任穎全身像脫了力一般,靠著圍欄緩緩滑坐在地上,捂著肚子失聲痛哭起來。

“怎麽會......這樣......為什麽......”

機會來了!隨著一聲“行動”的指令下達,周童深吸一口氣,迅速下蹲大腿發力,松開繩索縱身躍進了二樓陽臺,站穩之後立刻轉身,先是以任穎猝不及防的速度飛起一腳踢走她手裏的火機,緊接著便與隨後降落的葉征一起,一左一右將她牢牢控制。

同一時間,等候已久的特警破開房門魚貫而入,身上綁著救生繩的塗科也跟著沖了進來,推開幾名解救人質的警察直奔陽臺,在已經放棄了抵抗,淚流滿面的任穎面前蹲了下來,掀開她的外衣仔細查看,片刻後果斷抽出一把電工專用的絕緣剪刀,利索地剪開纏繞幾層的透明膠帶,小心翼翼將那塊沈甸甸的重物取下來抱在懷裏,又用絕緣膠帶把幾根暴露在外的粗劣導線一一貼住。

重物一端嵌著一塊極小的數字屏,屏幕上紅點閃爍,時間以最為直觀的形式飛速流逝。

四處都是跑動和對講機發出的聲響,靜下心來似乎還能聽見有什麽東西在十分規律地跳動。周童見塗科面色嚴峻,處理炸彈的同時眉頭愈發緊蹙,剛要問他情況如何,便聽他沈聲喝道:“你們帶她快撤,馬上走!”

“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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