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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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景半山開盤時打著“樓王”的名號,均價十五萬一平,裏面的住戶非富即貴,據說還有好幾個當紅的影視明星也在這裏買了房子。

這麽豪華的住宅區自然不能隨意出入,可想而知發生這樣的事情一定是熟人作案。

四輛消防車從南門沿著緊急通道開進了別墅群,依次停在了其中一棟門前成排的警車和防暴車後面。這是一棟獨立的四層別墅,跟鄰座相隔一片帶泳池的花園和一間車庫。大門往裏有一條十幾米的石頭小徑,兩邊的植物像是久未打理過,灌木已經看不出最初修剪的形狀,花叢中也生出了稀疏的野草,蕭肅的冷風卷著落葉,將整個庭院掃得淒淒涼涼一片頹敗。

別墅被荷槍實彈的特警重重包圍,四周拉起了一圈黑黃相間的警戒線,救護人員、公安談判專家和刑偵,以及對面樓頂的狙擊手已經全部就位。

很多消防員也沒見過這麽大的陣仗,仿佛走進影廳戴上了VR眼鏡,效果相當震撼。塗科倒是見怪不怪,一下車就接過物業人員手中的消防平面圖遞給了奚楊,徑直走向全副武裝的霍辭,問道:“怎麽樣?裏面什麽情況?”

霍辭看了眼他身後,一手叉腰一手扶著額頭說:“難辦。歹徒只有一名,是個女的,孕婦。”

塗科:“......”

什麽怨什麽仇......

別墅二樓的陽臺正對著馬路,下方站著一位身穿制服手持喇叭的女警,另一名男性警官則稍遠她幾米,借著院子裏一棵國槐的遮擋觀察著樓上的情況。

很顯然嫌疑人更願意與同為女性的談判專家交流。確認除她以外沒有別人之後,緊閉的乳白色薄紗窗簾終於揭開了一角。

幾秒鐘後霍辭手中的對講響了起來:“洞幺洞幺,確認受害者只有一名,被綁在椅子上,沒有意識,房間內有汽油桶,嫌疑人手裏拿著火機。”

站在霍辭身邊的特警隊長拿起對講回覆:“洞幺收到,請繼續原地待命。”

“無法擊斃。”通話結束後他看向霍辭和塗科。“醫生看過,判斷她可能已經懷孕六、七個月了。”

六、七個月的胎兒已經相對穩定,但母親在雌性激素失調的情況下如果受到外界刺激,情緒很容易產生波動。塗科剛要說話,就聽別墅裏忽然傳來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

“......你們不要再勸我了!我為他傷透了父母的心,放棄讀書專心給他生孩子,伺候他,最後卻落得這樣的下場!孩子是他的,他都不要我還要來幹什麽!這輩子都毀了!不如一起去死,早點輪回投胎吧!”

為了照顧對方情緒,保護她的隱私,負責談判的女警已經關閉了喇叭,改用自己的聲音跟她交流。

“任穎,我明白你的感受,但是請你相信,父母永遠都是我們最堅強的後盾,無論發生什麽你還有他們。”

“我也是女人,是一位母親。孩子是無辜的,不要用他來懲罰真正有罪的人。他沒有選擇權,既然你給他了生命,就應該跟他一起好好地活下去,活著才有希望。你看,這麽多人都在等你,幫你,會好起來的......”

“不會了......”

聽到這番話,陽臺的窗簾忽然被完全拉開。一位面容姣好,穿著素雅的年輕女人捧著隆起的腹部走了出來,另只手裏拿著一支紅色的戶外防風點火棒,拇指反覆按下開關,發出令人焦慮不安的打火聲。她全身像是浸過水一般狼狽,濕透的發絲一縷一縷淩亂地貼在臉側,開口說話,緩慢挪動,每個細微的動作都透露著緊張,以及孤註一擲赴死的決心。

這個叫做任穎的女人此刻雙目通紅滿臉淚痕,失神地盯著樓下的女警,喃喃道:“不會好了......他們已經被我氣死了,不要我了......我本來可以成為他們的驕傲......都怪他......”

說到這她回頭看了眼房間裏昏迷不醒的男人,對女警說:“我知道你們都是好人,也知道你們有狙擊手正在瞄準我的腦袋,或者胳膊。消防員也來了,就算我現在點火也不一定能死。”

“可是我已經絕望了,你們就當做件好事,讓我死吧。”

這兩天北臨的氣溫已經下降到了十幾度左右。女警耐心地聽著,忽然見她掀開了身上的長款針織衫,露出不再纖細的腰身,以及一塊比磚頭要大,黑色的,用透明膠帶纏在腰側的不明物體。

“謝謝你們,快走吧,就算點不了火我也會引爆這個。”

看清那塊東西的同時女警心中大驚,邊背過手朝藏在樹後的同事做手勢要他撤離,邊保持著鎮定繼續聽樓上的人說:“你們一定想不到吧,我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也能制造出炸彈......我自己也不敢相信,為了做這個東西,我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學習,整理了三十多頁筆記,買小型電焊器、研磨器、導線、硝酸鹽、起爆和定時裝置......”

將死之人無所畏懼,她像是在剖白,也像在交代一般,主動把自己制作炸彈的過程,所有步驟都倒背如流地說了出來。

生命中最後的一個月,無人問津的白天,獨守空房的夜晚,幾乎每一刻都在心如死灰地做著準備。殘存的愛隨希望逐漸消失而被時間磨滅,餘下的只有無盡的怨,以及深深的悔。

“多可悲啊,我懷著他的骨肉,最後卻要以答應去做引產為條件來換取跟他見最後一面的機會,歡歡喜喜接受一筆所謂的賠償,才能讓他毫無防備地吃下我準備的飯菜......”

“現在你們能明白我的決心了嗎?我不是一時沖動......”

霍辭這裏已經同步收到了消息。塗科聽完之後目瞪口呆,對剛走過來的奚楊說:“我的天,現在的女人真了不得啊......”

這下情況更覆雜了。霍辭立刻去向上級匯報,請求指示,另一名負責調查的刑警告訴大家,任穎今年才二十四歲,是來北臨讀書工作的外地人,因為家裏條件不好讀不起書,人又長得漂亮,在一次愛心助學活動中被一個當地企業家看中,哄著騙著做了他的情婦。

四十多歲的男人早有家室,老婆孩子都在國外,心思單純的任穎並不知情,就這麽稀裏糊塗地被他騙了五年,荒廢學業乖乖待在這棟華麗卻冷清的別墅裏閉門不出,從一只金絲雀做到了如今的生育工具。

男人早就勸她生,又遲遲不肯娶她,直到察覺他漸漸沒了耐心,開始厭倦自己,任穎終於慌了,這才沒做任何準備就匆匆讓自己懷了孕。

本以為有了孩子就能拴住男人的心,誰知自從做過性別篩查,查出懷的是個女兒之後,日盼夜盼,盼來的卻是得到消息從大洋彼岸趕來羞辱她的原配。

......

聽完這些在場的所有人都沈默了片刻。

“沒有家屬或者親戚朋友能來勸一勸嗎?至少讓她有一點求生欲。”奚楊問。

刑警說:“家裏人聯系上了,但人在老家一時半會兒也過不來。據說她跟了這個男人之後和所有的同學老師都斷了聯系,後來是對方的妻子把事情捅到了她的父母跟前,兩個老人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他爸一聽當場就氣得腦溢血發作,沒救過來。”

“我們還在嘗試聯系其他人,但時間太緊了。”

奚楊看了看表,現在是下午五點十五分,距離學校放學和下班時間還有不到一個小時。

那枚炸彈的威力誰也無法預料,或許它就是個失敗的半成品,根本無法引爆,也或許引爆之後只能炸傷任穎一人,不足以造成更大範圍的傷害,但對於現場的每個人來說無論如何都不能掉以輕心,必須立刻解除隱患,抓人的同時也要救人。

“排爆小組馬上出發!”霍辭掛掉電話轉過身,問剛從別墅裏出來的男警官:“從城北過來,有交警開路最快也要五十分鐘。馬上就要進入晚高峰了,我們現在了解的情況有多少?能堅持到他們來嗎?”

警官搖頭:“衣服擋著看不清,但目測體積不小。當事人已經有點精神紊亂了,自己也說不清究竟定在了什麽時間引爆,很懸。”

面對這種情況霍辭一時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能吩咐繼續穩住任穎的情緒,又跟特警隊長商量起如何才能避開要害進行狙擊,但對方是個孕婦,怎麽打風險都很高。這時塗科忽然拿開了望遠鏡,對他們說:“行了別磨蹭了,不就排個爆麽,我來。”

特警隊長認識塗科,這人有幾把刷子他心裏比誰都清楚。要論防暴突擊,隊伍裏年輕能幹不怕死的小夥子一抓一大把,但要說對炸彈這種武器的熟悉程度和排爆技術,如果排爆小組不來,除了塗科還真沒誰能勝任。

提議來得突然,所有人聞言均是一楞。霍辭當即反對:“不行!”

奚楊這次難得站在了外人一邊,但這個“外”僅指隊伍不同,畢竟打從穿開襠褲起霍辭就跟塗科混在一起了。

塗科見他們一個個都用老父親一般的關愛眼神看著自己,只好將頭盔摘下抱在懷裏,厲聲問道:“誰去不是去?誰死不是死?你們再慢慢商量一會兒,一會兒別說救人,我看我們全都得搭進去。”

誰死不是死,這句話沒有任何人能用合適的理由反駁。末了塗科還得意洋洋,炫耀似的多廢話一句:“我們消防員現在可都有保險了,人家排爆小組還沒有呢,犧牲不劃算。”

霍辭:“......”

有本事你把這話當奶奶的面再說一遍?

盡管過於倉促,但塗科的話確實又一次提醒了大家時間的緊迫。霍辭不吭聲了,奚楊斟酌過後問他:“沒有防爆服也沒有工具箱,你準備怎麽辦?”

塗科只考慮五秒就給出了答案,指著別墅旁邊的泳池說:“叫向宇往裏面灌水。她做的那玩意兒沒有遙控裝置,不需要幹擾頻率。讓物業把他們電工的工具箱給我就行了。”

“拿到東西我會判斷是拆毀還是現場引爆。如果是靠火起爆的炸彈,用水隔絕火源,點火裝置就會失效,至少能穩定一段時間,堅持到排爆組來。”

說完塗科看了眼奚楊,以及站在他身後的周童,重新戴上了與他們一樣明黃色的頭盔。

“交給我們吧。其他人做好自己的工作。”

“抓緊時間,準備行動。”

得到上級批準,幾支隊伍很快明確了作戰方案。向宇負責準備排爆需要的用水和場地,霍辭繼續跟進現場、安排周圍居民疏散。至於該如何奪走任穎手裏的火機,拆掉她身上的炸彈再送進泳池,快速商議之後,最終決定由幹預小組來執行這項任務,讓其中懸掛下降成績最好,速度最快的人從樓頂降至陽臺將人制服,為潛入的塗科創造機會。

其他人留在原地等待調度。分頭行動前奚楊拉住塗科:“你剛才說的都是安慰大家的話,沒什麽用,把最壞的情況告訴我。”

塗科微微一笑,還是那副天塌下來也無所謂的姿態,只是按在奚楊肩頭的手掌稍稍用了些力氣。

“自制炸彈麽,裏面的東西通常都比較敏感,輕微的撞擊和震動都有可能引起爆炸,這就是最壞的情況,看老天爺給不給我活路了唄。”

沒有防爆服幹脆就輕裝上陣。離開前塗科把外衣和頭盔交給了奚楊,小聲告訴他:“霍辭在幫我們查鄭疆和陶偉南,之後有什麽情況直接跟他聯系。”

奚楊不領情,也不接受他這種交代後事的態度,淡淡地說:“不了,我已經明確拒絕過霍警官,還是不要過多來往比較好,免得有什麽誤會。”

所有參與行動人員已經準備就緒。霍辭跟特警隊長安排了第二套方案,一旦幹預小組行動失敗,狙擊手會立刻對任穎的非要害部位進行射擊。

塗科緊盯霍辭四處奔走的身影,對奚楊說:“其實我這哥們兒挺好的,多帥啊。你一直單著,要不就考慮一下嘛,回頭跟他一起去看看我奶奶。”

幹預小組要出發了,奚楊顧了這頭顧不上那頭,只好先暫時扔下嘴上沒個正經的塗科,快步走向周童。

該說都說得差不多。奚楊走後,塗科避開眾人繞到了消防車的另一側,做了個深呼吸,先在心裏把講旭臭罵一頓,又想別的我不管,要是敢對我媽不好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最後才默默對老爸的在天之靈,也對還盼著他帶女朋友回家吃飯的奶奶說了句對不起。

完成這一切,塗科果斷邁開步子去與隊友匯合,準備從後方進入別墅,身後這時卻忽然響起了一串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他下意識地猛回過頭,一眼看見抱著一捆繩索,哭哭啼啼的聞閱向他奔跑著追了過來。

“塗科!”聞閱滿臉通紅又急又氣,一邊跑一邊不管不顧地喊出了他的大名。

“師父!你要去哪?!我跟你一起去!”

塗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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