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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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場另一側,緊挨塗科的小花園還有一片新推的空地,月初時已經建起了一排藍瓦白墻的犬舍,正規軍還沒來,目前的住戶只有小扁,一犬坐擁聯排別墅,睡飽吃足,一大早就雄赳赳氣昂昂地出來巡視它的領地了。

昨夜一場大雨把它辛辛苦苦留下的各種標記都沖淡了,這會兒又得重頭再來一遍。它現在也算半個有編制的狗,一日三餐頓頓有肉吃有骨頭啃,比過去胖了不止一圈兒,毛色也白凈順滑了許多,脖子上還像模像樣地掛著一只小號保險鉤,上面不知是哪個戰士幫忙刻的,一溜兒歪歪扭扭狗爬似的小字:省屬特勤專職吃飯方小扁

同樣早起的還有勤勞的小浣熊聞閱,不到八點就洗完了自己和塗科的一大盆衣服,爬上樓頂邊唱邊曬,每抖開一件都要舉到陽光下翻來覆去仔細檢查,再捧到面前聞一聞,自我陶醉一番。

好猥瑣啊,又好開心,哪怕只是一件和別人的一樣,普普通通的作訓服,抱在懷裏也像抱到了真人,滿滿都是記憶中那股令人欲罷不能,強勢的,淩冽的,獨一無二的汗水氣息。

盡管十分清楚,被發現的話一定會遭到無情的嘲諷衣服是聞閱偷偷抱回來的,塗科隨意慣了,尤其是訓練完出了汗,經常脫了衣服隨手一扔,過後沒換的了才滿世界找,時間一長,大家都會默默地幫他撿,但不會幫他洗,誰讓他曾一本正經地強調過,男子漢大丈夫,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用別人幫忙。

但只有奚楊知道,以身作則的塗隊每次洗完衣服回來都要罵罵咧咧地打一份申請配備洗衣機的報告。

一想到塗科那副非但不領情,反而冷臉嘲笑自己自作多情的樣子,剛剛還暗自甜蜜的聞閱又頓時傷感起來,歌也沒心情唱了,定了定神趕緊把衣服晾好,端著臉盆匆匆離開了。

...

雨過天晴,又是一個秋高氣爽的好日子,但大部分人的心情都很低落,因為就在昨天,新來的鄭副隊把大家的手機全部查了一遍,收的收、砸的砸,於是今天,本該熱熱鬧鬧的活動室裏空無一人,沒有了大呼小叫著喊隊友快來支援,快來補血的聲音。

逃過一劫的周童剛睡醒就接到了姚宏偉的電話。

“昨天跑哪野去了?怎麽沒過來?你阿姨做了一桌子的菜!”

周童還迷糊著,被他這麽一問便開始努力回憶,我昨天幹什麽去了來著?

昨天,中秋節,穿了新衣服,跟......教導員,對,跟教導員,吃飯,逛街,買零食,看了一群蹦來蹦去的小天鵝,然後......

然後我吻了他。

我吻了他!

想到這周童瞬間清醒,掀開被子一屁股坐了起來,又因起得太猛抻到了手臂上的傷,一個沒忍住叫了一聲。

“我!哎呀”

“你什麽你?”姚宏偉莫名其妙地問。“我看你小子現在膽子越來越大,是不是覺得你爸你哥都不在,就沒人收拾得了你了?”

“不敢不敢。”周童齜牙咧嘴地往床下爬,痛得要命還一個勁兒地傻樂。

“嘻嘻,嘿嘿嘿......”

“......”姚宏偉簡直無語,恨不得從電話裏伸只手過去朝他腦門上來一記狠彈。

“那個,嗯嗯。”周童實在控制不了自己的面部表情,只好幹咳兩下,讓自己聽起來稍微正常一點。“下回,下回一定去看你跟阿姨還有璐璐姐。”

又狡辯:“我表現好著呢,真的,教導員就可以管得住我。”

“多跟教導員學學!看看人家什麽樣!”姚宏偉被氣得哭笑不得,轉念又問:“對了,你們教導員有沒有跟你說調動的事情?”

周童滿腦子都是好好好行行行,不用你說我也會向他學習,聞言一楞:“啊?什麽調動?”

還沒說?姚宏偉暗暗納悶,這奚楊,什麽時候辦起事情來這麽拖泥帶水的了?

“嗯,沒什麽。”他不想在電話裏跟周童說太多,於是岔開了話題,要求他找個時間去總隊一趟:“回頭再說。你阿姨做了些堿水粽,拿去跟你那個江洲的小同學一起吃。”

因為惦記著別的事情所以沒有起疑。掛斷電話後,周童迅速穿衣洗漱,一邊刷著牙一邊思考這個時間奚楊會在哪裏。

根據以往的觀察,到了周末,教導員總會跟平常一樣按時起床,先跑步,再去食堂吃早飯,然後就會回到辦公室裏看書或者處理文件,偶爾才會經不住戰士們三番五次的邀請出來打一會兒籃球,或者玩兩局游戲,再就是去食堂幫忙,會做的不多,話也不多,燒燒水洗洗菜,吃完就又回去埋頭工作了。

看看時間,這個點不出意外的話,他應該已經在辦公室了。

無事可做也無手機可玩,宿舍裏除了外出的兩個人之外,大部分都去洗衣服打籃球了。周童隨便抓起本書就出了門,一面想著找個好點的去見他的理由,一面連跑帶跳地往樓下跑,在瀟灑地滑過一個樓梯扶手轉角時,“砰”地一聲,跟端著臉盆的聞閱來了個火星撞地球。

一臉盆沒瀝幹的水直接扣在了頭上。聞閱想也不想就連滾帶爬地掉頭往下跑,邊跑邊捂著鼻子哀嚎:“我去!要出警了嗎?”

周童剛要伸手去揪他的衣領,見他反應這麽大又忽然起了玩心,於是十分惡劣地追在後面催促道:“快快快!一中隊!8、9、10號雲梯車!”

聞閱連回頭看的功夫都沒有,頂著臉盆悶頭狂奔,一路上又引來一群不明所以,但當即扔下手裏的東西就跟著加入的戰友,鬧哄哄亂糟糟,一窩蜂地沖到了車庫。

就在大家七手八腳地往身上套裝備時,有人冷不丁註意到不遠處周童倒在了地上,正捂著肚子來回翻滾。

“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下大家很快便一個接一個地都發現了,停下手裏的動作你看我我看你,瞬間醍醐灌頂,茅塞頓開。

“我操......”

聞閱第一個摔掉臉盆沖了出去,其他人緊隨其後一擁而上,追著見勢不妙拔腿就跑的周童滿操場亂跑,很快就把他再次按倒,玩起了地獄魔鬼式的疊羅漢游戲。

“啊”周童的慘叫聲頓時回蕩在操場上空,嚇得正在打盹的小扁“騰”地跳了起來,夾著尾巴回他的別墅去了。

這才是平常該有的氣氛。都是半大小子,一鬧起來就把所有煩惱都拋到了腦後,誰還記得什麽想起來就讓人郁悶的鄭副隊。正當聞閱大喊著“先讓我起來不然我就成小扁第二了”的時候,遠處有人沖著這邊高喊了一聲:“周童!”

周童首尾不分地埋在人堆裏,肋骨都快斷掉三根,什麽也沒聽見。倒是上面的幾個人趕緊爬了起來,紛紛望向大門口,小聲議論著:“哎哎哎,快看,女的,美女!”

跟著又伸手去拉其他還在撓周童癢癢,彈他腦袋的人:“快起來快起來,周童女朋友來了!”

身上的重量逐漸消失,周童終於得以翻身,抱著護在懷裏的書和帶傷的胳膊,灰頭土臉氣喘籲籲地坐在地上求饒:“哥,哥哥們,我錯了我錯了......”

求饒半天沒人理他,擡頭才發現大家的註意力早就不在他的身上,於是順著眾人齊刷刷的目光回頭去看,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聞閱興奮地叫道:“大姐姐來了!”

於迪提著兩包東西笑盈盈地站在值班室門口,而值班的戰士也跟其他人一樣,正呆呆地盯著她看。

也難怪,平時除了小卉護士,這幫正值年富力強的小夥子們沒多少機會見到這麽成熟漂亮的女性。

這邊一群人犯著花癡,那邊於迪騰出手來揮舞:“周童閱閱我來看你們啦!”

她一喊聞閱就一溜小跑了過去,其他人都在踢周童的屁股:“快去啊!”又問:“你女朋友還有沒有差不多的姐妹?給我們也介紹介紹!”

“不是!”周童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只好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趕緊跟了過去。

一段時間不見,於迪又換了新的發型,之前的齊劉海變成了微卷的八字劉海,美瞳是很顯溫柔的粉巧克力色,穿著依舊低調奢華,背著一只Chanel的大號流浪包,腳上卻是一雙普普通通,甚至還有點臟的白色帆布鞋。

不穿高跟鞋的她比周童又矮了一大截,連看聞閱都要微微仰視。見周童跑近,她把另一包聞閱還沒來得及搜刮的東西往地上一扔,開口前先張開雙臂給了他一個擁抱。

“天呀!你是不是又長高長壯了?我都快認不出了!”

周童象征性地拍了拍她的背,她便松了手,後退半步,又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他的頭。

“真帥,這樣的發型都能駕馭,太好看了......”

周童不說話只是笑,卻下意識地偏頭一躲,讓於迪摸了個空。

於迪楞了一瞬,很快便收回了手,狡黠一笑,小聲道:“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周童小朋友現在心有所屬。”

周童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盤算著這時除了感謝她幫忙送東西之外還應該說點什麽好,就聽聞閱在旁邊嘩啦嘩啦地翻著袋子裏的東西:“怎麽沒有泡椒鳳爪啊?沒給我買嗎?”

這袋翻完又不甘心地去翻另一袋,最後拿起一包造型可愛的草莓味進口小餅幹,難以置信地看向周童:“你居然買少女零食?我的泡椒鳳爪呢?”

周童揉揉鼻子,當著於迪的面欲蓋彌彰:“嗯......給你買的啊......少吃點辣的......你沒看過那個新聞嗎?黑心作坊雇一群老太太嗦無骨雞爪......”

聞閱滿頭問號,一陣反胃,心想你以前給我一買就是一整箱的時候怎麽不說?!

見有美女又有美食,躲在後面明中觀察的那一幫也湊過來了,三下兩下就瓜分完兩袋東西,只剩一盒桂花牛皮糖孤零零地躺在塑料袋裏,無人問津。

周童趕緊撿起來,當寶貝似的抱在懷裏。

聞閱已經拆了一包果凍,邊吸溜邊問於迪:“姐姐,那是誰啊?”

他一問,包括於迪自己在內,幾人同時看向了站在路邊一輛白色路虎前的短發女孩兒,周童昨天傍晚才在劇院門口見過的那個。

於迪回過頭,大大方方地說:“女朋友呀。”

“啊?”聞閱大吃一驚。“是......是我想的那種關系......的女朋友嗎?”

於迪笑而不答,只對他們說:“當兵很辛苦吧?早就說要來看看你們,一直抽不出空,還缺什麽嗎?回頭給你們送來。”

周童倒沒在意她的新戀人是男是女,聞言連忙擺手:“不用不用,部隊什麽都有,也什麽都用不到,別麻煩你......”

說著話的同時他無意之間瞥了門外一眼,忽然看見這個點本該在辦公室裏的奚楊提著一個小小的袋子,正左右張望著從馬路對面走來。

周童立刻繞過於迪和聞閱迎了上去。

“教導員!”

奚楊一見周童便不自覺地把手裏的東西往身後藏了藏,待他走近,看他一張帥氣的臉上沾了不少灰和土,渾身上下臟兮兮的,不由好笑道:“幹什麽去了?像個野小子一樣。”

周童直接無視了除他以外的一切存在,目光灼灼又委委屈屈地盯著他說:“聞閱欺負我。”

聽語氣真像那麽回事兒似的,但臉上的表情又實實在在地出賣了他。

只一個晚上沒見而已,跟從前沒有任何區別,但與他對視的那一刻周童就知道自己完了,餘生的每一分每一秒,若是不能時時看著他,想著他,盼著他,該是怎樣的度日如年。

怎麽會這樣。他心中山呼海嘯一般,不斷發出著毫無道理的疑問:這溫潤如玉、眉目如畫的人,真的是會救火,而不是來點火的嗎?

奚楊“噗”地一聲笑了出來,剛想說我看你不欺負他就算好了,卻一眼發現周童抱著東西的小臂上赫然有幾道青紫的淤痕,頓時眉頭一皺,伸手便要捉他的胳膊。

“怎麽......”

不等他問,周童忙把一只手背到了身後:“沒事沒事,不小心碰的。”

碰的?在哪能碰成這個樣子?奚楊不信,還想再問,打算他不肯說就要以教導員的身份逼他交代,這時於迪走了過來,把從包裏掏出的錄音小熊交給了周童,對他說道:“喏,這個,怕弄丟就單另放著了。”

“我還得回公司,先走啦。”她拉好背包拉鏈,轉頭看著奚楊:“您好,太匆忙了沒能跟您打招呼,有機會再見哦。”

奚楊顯然沒有反應過來,只能後知後覺地對於迪點了一下頭,等她離開,又茫然地看著周童,再看他懷裏的小熊,捏緊了手裏的東西。

“她是......”

周童有點尷尬,他不確定奚楊會不會介意自己交過女朋友,又不想撒謊,不想欺騙奚楊,更不想把對自己那麽好的於迪當做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

“是,之前的......”

“幹嘛呢都杵在這兒?”

塗科不知什麽時候雙手插兜晃晃悠悠地到了門口。他剛搗鼓完地裏的花苗,工裝褲的褲腰裏還塞著滿是泥巴的手套,一甩一甩像個尾巴,渾身是汗又口幹舌燥,瞥一眼一見他就滿臉通紅的聞閱,一把把他手裏剛揭開的果凍搶走,脖子一仰,送進了自己嘴裏。

聞閱臉更紅了,馬上從口袋裏又掏出一個,麻利兒地撕開也不吃,就這麽捧著站在旁邊,眼巴巴地等著他再來搶。

“先回去吧。”奚楊沒理塗科,再看一眼周童,之後便轉身走了。

周童心裏一慌,立刻跟上,像完全看不見塗科,一陣風似的從他面前快步經過,心裏只惦記著一會兒該怎麽去哄他的教導員,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塗科:“......”

看來是時候定下誰再敢無視我誰就掃一個星期廁所的規矩了!

聞閱看塗科臉色不好,趕緊朝他挪了兩步,恨不得掰過他那張臭臉直接跟他說,你看看我,看看我啊!我心裏眼裏都只有你一人!

蒟蒻果凍味道不錯,塗科砸吧著嘴,正打算伸手再要一個,忽聞耳邊一陣驚呼,扭頭便見營區斜對面的核電站家屬院裏沖出兩個人,一面大喊著來人啊幫忙啊,一面直奔他們兩個站在門外曬著太陽,悠悠閑閑吃著零食的消防員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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