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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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科嘴裏含著果凍,眼看對面家屬院裏沖出來一老一少兩個人,跑在前的是個門衛打扮的年輕小夥,眨眼功夫就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奔到了營區門口,慌裏慌張,連比劃帶吆喝地朝他喊道:“警官大哥!我們院兒裏有小孩出事了!”

塗科剛要細問,又聽追在他後面那位步履蹣跚、白發蒼蒼的老太太上氣不接下氣地叫著:“消防員同志!我孫女兒!救救我孫女兒!”

“阿姨您別急,慢慢說,說清楚。”塗科見狀趕緊迎了上去,跟聞閱一左一右把老人攙扶住,同時指揮門口值班的戰士:“去叫一個救援中隊集合,準備出警!”

老太太跑得急了,喘氣喘得像在拉風箱,話也說得斷斷續續,還帶著一點塗科和聞閱都聽不太懂的外地口音:“......我孫女兒......被......被練健身的......把腿......進去了......”

未成年幼女、練健身的、腿、進去了。這幾個關鍵詞串聯一起,不要說以塗科特警出身的警惕性和敏銳度,就連聞閱也立刻腦補出了一起性質惡劣的健身教練侵犯女童事件,當即擼起衣袖,義憤填膺地磨著牙說:“禽獸!師父!我們去收拾他!”

塗科面色一沈,繼續問道:“阿姨,您先冷靜一下,孩子現在在哪?安全嗎?您別怕,我們現在就過去。不過您孫女的情況可能涉及刑事犯罪,要第一時間保存證據打110,要不您邊走邊說,再具體一點,我來幫您報警。”

接著他又回頭招呼已經集合完畢的隊員跟上,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裏一個備註名為“二逼貝貝”的號碼,果斷撥了過去。

那邊秒接:“你個游戲黑洞有完沒完!不就一點兒歡樂豆麽!奶奶贏跟你贏有什麽區別?”

塗科火大,正要回敬一句“歡樂你大爺的豆,趕緊給我滾過來幹活”,忽然聽見一旁的門衛急赤白臉地替老太太對聞閱解釋道:“哎呀不是不是!她沒說清楚!”

“沒人犯罪!她孫女兒玩的時候不小心把腿卡在小區的健身器械裏了!”

“......”

舉著手機的塗科和正在摩拳擦掌,打算趁此檢驗一下練拳成果的聞閱同時傻眼,而電話另一邊的人還渾然不覺地喋喋不休著:“......要不這樣,你把上回醫院那個漂亮小弟弟的電話給我,下次再鬥,哪怕你開局就出一個三,我也點要不起。”

塗科:“滾。”

“嘿!你這人!”

正在某案發現場執行任務的霍警官把電話換到了另一只耳朵上,用肩膀夾住,一邊摘著手上的一次性手套一邊嘀咕道:“自己不稀罕還不準別人稀罕?他媽什麽地主周扒皮德性啊......”

“你有事兒沒事兒?沒事兒我掛了!”塗科聽得一陣煩躁,不耐煩地打斷了霍辭。

霍辭還當他無事不登三寶殿呢,剛擡起一條腿跨出了半米高的警戒線,準備找個清靜的地方說話:“......我操,你打給我,問我有事兒沒事兒?你有事兒沒事兒?”

兩句話的功夫,聞閱已經折返一趟把笨重的液壓擴張鉗扛出來了,問塗科:“師父,走吧?”

塗科聽著電話裏霍辭嘮嘮叨叨地說:“哎對了,下周回你家一趟啊,看看奶奶,不然我要出差了,說不準多久才能回來。”

聽他說,再看看面前那張被橙色救援服襯托得白皙可人的小臉兒,塗科不禁露出了一個帥得喪盡天良的壞笑:“行啊,回唄。”

...

被健身器材卡住的是個圓滾滾粉嘟嘟的小胖妞兒,塗科帶著聞閱和另兩名消防隊員剛進大門就聽到了她聲如洪鐘的響亮哭喊。守在旁邊的爺爺急得團團轉,一見老太太帶人來了,離得老遠就開始招手:“這兒呢這兒呢!快點啊!”

塗科大步邁得飛快,其他三人得小跑才能跟上。小區花園裏有不少居民在圍觀,還有人拿來了家裏的肥皂端來了水,準備先打濕小女孩兒的腿再去拉她,試圖讓她從單人腹肌板上兩條狹窄的橫桿縫隙裏滑脫出來。

消防員一到所有人就自覺地後退。塗科見小女孩兒哭得厲害,便給聞閱使了個眼色,叫他去哄。

聞閱立刻會意,掏出幾個果凍捧在手裏給小女孩兒看。

“小妹妹,不哭啦,跟哥哥說哪裏不舒服?說完給你果凍吃好不好?”

小胖妞兒鼻涕都快流到嘴裏了,被爺爺用一塊兒手帕胡亂一抹,又斜掛在了臉頰上。不到三歲的小姑娘還有些認生,表達能力也不強,但哄還是很好哄的,見到果凍立馬就不哭了,也不說話,就知道揮舞著小手要吃。

趁著聞閱分散她的註意力,塗科迅速檢查了一下她被卡的左腿關節,想先確認是否出現血液流通不暢的情況。但小女孩兒穿得太厚了,褲腿剛挽到腳踝上就挽不動了,大家仔細一看,才發現她外褲裏面還有一層秋褲一層棉褲,一共穿了三條褲子。

要說冷,中秋前後確實是在降溫,但也不至於到要穿棉褲的地步。聞閱一邊撕開果凍給孩子餵,一邊對老頭兒和老太太說:“爺爺奶奶,小孩子新陳代謝能力強,活動量又大,中午氣溫這麽高,不能這麽焐的,應該參考爸爸的穿衣標準,及時增減。還有這個器材不適合這麽小的孩子玩,下回可得註意一點......”

一旁專心研究解救方案的塗科:“......”

年紀輕輕,懂的還挺多......

聞閱心思單純沒想那麽多,但老太太一聽卻不樂意了:“這都幾月了!寒從腳下起,腿暖和了身子才能暖和!你是不是想說孩子被卡住都是我們的錯?行行行,這回我那個兒媳婦又能逮著機會教育我了!”

老太太越說越委屈,老頭兒也跟著附和:“就是,我們大老遠的過來幫忙帶孩子,好了不是我們的功勞,生個病、磕著碰著就都是我們的錯,費力不討好!”

兩個大人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小胖妞兒倒已經不哭了,沒事兒人一樣吃著果凍懵懵懂懂地看著自己唾沫亂飛的爺爺奶奶,好像只要能吃,有的吃,繼續在這卡個一天一夜也不是什麽問題。

聞閱沒料到對方反應這麽大,趕緊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是的......我就是......書裏都是這麽寫的......科學育兒啊......”

“什麽科學育兒!”他越解釋老太太卻越來氣,明明好心卻莫名其妙被當成了發洩對象。“聽聽,跟我兒媳婦兒說的一樣。過去沒有條件我們也帶大了這麽多孩子!哪來這麽多窮講究!”

“年輕人就是不信邪,不聽老人言,那都是老祖宗留下來的經驗!”

“可不是麽,就用那鉗子折騰兩下的事兒,覺得多能耐似的,小小年紀還教訓起老人了......”

核電站家屬院裏雙職工多,圍觀人群大多是從老家過來幫忙帶孩子的老人,一說到跟子女在教育孩子方面意見不統一的問題就仿佛地下黨終於找到了組織,同仇敵愾,紛紛開始竊竊私語並指指點點起來。

聞閱臉漲得通紅,還想爭辯,這時塗科忽然喊他:“過來。”

於是聞閱把剩下的果凍都塞給了小胖妞兒,低著頭回到了塗科身邊。

塗科剛安排另外兩名戰士準備實施救援,扭頭見到兩手空空的聞閱,頓時眉頭一皺:“果凍呢?都給了?”

聞閱垂著腦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去要回來。”塗科稍稍俯身,貼近他耳邊說:“你瞅那小肉團子胖的,還吃什麽吃,回頭再卡在別的地方,要救你來救,我可不管了。”

聞閱吃驚地擡起頭,瞪大了眼睛:“啊?這怎麽要啊?”

塗科手揣褲兜裏看他,一副十分冷酷十分無情的樣子:“我不管,要回來,我要吃。”

聞閱看著他那張英俊到犯規也幼稚到犯規的臉,不禁用力吞咽了一下,又為難又納悶地想,師父,你為什麽要跟三歲的小孩兒搶東西吃?

要回來是不可能要回來的,打死聞閱也做不出把自己親手給出去的東西又從別人手裏搶回來的事情,何況對方是個小孩。他楞了片刻,趕緊摸遍了褲子的所有口袋,還真就找到了最後一顆遺留的果凍,這才松了口氣。

周圍有人看著,聞閱有點不好意思,偷偷地說:“還有一個,給你。”

塗科沒接,看了眼吃完手裏又盯著聞閱的小胖妞兒:“你給我撕開,餵我。”

聞閱:“......”

液壓鉗兩下就輕松撐開了橫桿。小女孩兒終於獲救,被抱離時毫發無傷,但她的爺爺奶奶卻沒有表現出一丁點兒的感激之情,不過聞閱已經沒有心思去在意他們的態度了。

因為塗科這個神經病就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把送到嘴邊的果凍給吞下去了!

不僅如此,就在聞閱的心撲通直跳,半天緩不過來的時候,塗科還吃著果凍對正跟鄰居們抱怨個沒完沒了的老頭兒老太太說:“大爺大媽,您要是不信科學,下回再遇上這種事兒大可不必來找我們。出小區左轉,步行一公裏就是南秀山天後宮,右轉有健身房,請個大仙兒,或者喊兩個健身教練給您怪力亂神徒手掰開不就完了麽,大力出奇跡啊。”

老頭兒當眾被懟很沒面子,氣急敗壞道:“你怎麽說話呢!我要告你!”

塗科滿不在乎地下令收隊,站在人堆裏比大爺還大爺地說:“嘖,這麽大歲數的人怎麽還告狀呢。”

老頭兒:“......”

看堂堂省直屬消防特勤大隊隊長、正團級中校,上懟花甲老人,下鬥垂髫小兒,著實令人既感動又尷尬,但感動肯定是大於尷尬的,因為就算是傻子,這會兒也應該看出塗科是在護著自己。聞閱想來想去不知道該怎麽表示,一激動,胸口一熱,擡起地上的液壓鉗,幾下就把撐開的器材橫桿夾回到了正常的寬度。

剛用眼神把小胖妞兒再次嚇哭的塗科:“......”

這售後做得挺好。

...

營區裏,周童提心吊膽地跟在奚楊身後回了辦公室,橫豎想不出究竟該怎麽解釋自己跟於迪的關系,索性一進門放下東西就把人從背後用力抱住,埋頭在他頸後亂蹭,一邊小心發洩著一夜不見便洶湧如潮的思念,一邊悶著聲哄他。

“……別生氣好不好,已經分手很久了,沒遇到你之前我不知道自己是......”

空氣裏都是洗發水的淡淡檸檬香。奚楊的脖子被蹭得癢癢的,整個人微微瑟縮了一下,來不及躲避又被扳著肩膀轉過了身,面對搖尾乞憐的周童只好無奈地妥協,小聲道:“沒有生氣。”

“你有。”

奚楊越不承認周童就越覺得不安,火急火燎地恨不得把人按在門後狂親一頓,以此證明自己的忠心和不渝,一番掙紮卻最終只是輕輕吻了吻他的額頭,摟著他悶悶不樂道:“我能感覺到你不開心。”

“對不起。”

片刻後,奚楊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從周童的懷裏擡起頭看他。

“你怎麽確定......自己以後都不會喜歡女孩子了呢?我記得你問群芳要電話的時候......”

要是不提,周童都快忘記卓群芳是誰了,而奚楊更是明知故問明明知道那次要電話只是為了打聽周熠的事情,明明那個時候的他根本沒有什麽立場去介意,但在看到於迪走向周童並跟他說話的時候,當初誤會他跟女孩兒搭訕的不滿和心煩又再次出現了。

話說出口連自己都嚇了一跳。五年了,奚楊以為自己早就變了,不再期待遇見什麽能令自己心動的人,也不指望什麽人能縱容自己這些不成熟且毫無風度的想法和行為,然而直到這一刻,他才驚覺自己居然還跟從前一樣任性小氣,患得患失,居然試圖對一個比自己小的孩子無理取鬧,不知羞恥地等著聽他說一句“我只喜歡你,永遠都只喜歡你”。

他以為自己想要的一切對別人來說都太難辦到,他失望過太多次,撞過太多次南墻,也因此學會了自我保護,可這一次他卻真的聽到周童毫不猶豫地對自己說:“確定,我只喜歡你,以後也只喜歡你。”

“我保證再也不會讓你難過了,我一定能做到。”

依然是令人無法質疑的表情和語氣,還有那份永遠在閃閃發光的真誠。周童說完就忍不住笑:“教導員,雖然特別不舍得讓你生氣,但是我真的好喜歡你吃醋的樣子啊,喜歡得要發瘋了。”

此刻的周童在奚楊眼裏像個明明沒有犯錯卻心甘情願等待發落的小兵,而周童卻覺得自己像個熱戀中的傻瓜一樣喜怒無常,迫切地要愛,迫切地要被愛,迫切地想要確認自己在對方心目中的分量和地位,又十分享受這種迫切到近乎瘋狂的感覺。

他心裏有個聲音在興奮地大喊:教導員在吃醋,在乎才會吃醋!他在乎我!

我快要愛死他了!

周童再也控制不住,彎下腰把懷裏還在發呆的人高高抱了起來,撒歡似的原地轉了兩圈。

雙腳倏然離地,奚楊來不及思考便感到了一陣眩暈,潛意識裏只知道要緊緊抓住周童的肩膀,反應之後發出了一連串很小聲的驚呼:“童童!快放我下來!我沒有!別”

他還在負隅抵抗,想狡辯一句“我才沒有吃醋”,後面幾個字就被周童放肆地、狠狠地吞掉了。

...

臨近午飯時間,路過辦公樓的戰士們誰也沒有留意到二樓有一扇淺藍色的窗簾被悄悄地拉上了。大家說說笑笑邊打邊鬧著往食堂走,忽然,不知是誰在隊伍裏扯著嗓門大喊了一聲:“向老師回來了!”

下一刻,所有人都頓住了腳步,繼而轉向剛踏進營區大門的向宇狂奔而去。

“向老師”

“向老師回來了!”

眼淚隨著心跳和步伐奔湧而出,灑在秋日幹爽明媚的陽光裏,很快就被風吹幹了。一群頂天立地、流血流汗不流淚的小夥子們把半邊面容盡毀的向宇團團圍住,一聲聲“向老師”、“你終於回來了”、“我們想死了你了”讓聽見動靜隨後趕到方建華和小卉護士也忍不住失聲痛哭,淚流滿面。

向宇身後站著早已泣不成聲的嫂子,向佳佳扯著媽媽的衣袖,不停地問她爸爸為什麽哭,他今天是不是又要開始不回家了。

一輛黑色的沃爾沃S60緩緩駛近停在了路邊。下車後,鄭疆先是駐足觀看了一會兒門內的場面,接著便扭頭對從另一側鉆出來,摘下墨鏡的陶偉南笑道:“你來得挺巧,碰上看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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