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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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後不過上下樓的功夫,大門都還沒出就撞上了姚宏偉,再回來時辦公室裏空無一人,周童和教導員憑空消失了。塗科有點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笑容頓時僵在臉上,姚宏偉斜眼看他:“哪兒呢?”跟著又怒:“去把人給我叫來!”

我上哪兒叫去?這麽一想,塗科立刻李蓮英上身,托著姚宏偉的手臂,伺候老佛爺似的把人往沙發上帶,安頓坐好,燒水沏茶,又屁顛兒地從紙箱裏掏出兩個桃借花獻佛:“哎我說老姚同志,淡定嘛,別上火,來吃個桃,齁甜。”

姚宏偉看著遞到自己面前的,洗都沒洗過的毛乎乎的桃,哼笑一聲:“塗隊什麽時候學會搞這一套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新鮮。”

傳染病,都他媽的是傳染病,拍馬屁也一樣,行了吧。塗科臉上笑嘻嘻,心裏:不敢。

“什麽事兒啊?”塗科有心護著周童,管他三七二十一,天花亂墜先吹一通:“周童挺好的,挺能吃苦,腦子好還勤快。我們上半年沒招新兵,新老分訓都沒有,他還真能跟得上。我就說,你姚隊看上的人肯定差不了。還是你惦記我,盡把好的往我這兒塞......”

“我怎麽跟你們交代的?”姚宏偉懶得聽他的糖衣炮彈,開門見山地問道。

“啊,是啊,這不是照顧得挺好嗎?”塗科揣著明白裝糊塗。“這孩子,你不知道有多能吃,也就是你安排的,我砸鍋賣鐵也必須餵得白白胖胖。絕對的金屋藏嬌,兩年一過保證完璧歸趙。”

哪知姚宏偉根本不領情,壓著火又問:“前兩天,周六,你們幹什麽去了?”

塗科十分認真且仔細地想了想:“噢!帶他兜風去了啊。晚上還吃宵夜來著,漁船酒家,怎麽樣,沒虧待吧。”

姚宏偉嘴角抽搐,抱著手臂聽他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一直聽到忍無可忍,從懷裏掏一個信封往他胸口一拍:“再編!人家感謝信都送到市特勤去了!要不是那天正好過去檢查工作,你們還想一直瞞著我?”

“叫你們看著看著,別讓他出警,你倒好!還給我帶著逞英雄去了!”

裏外是瞞不住了,塗科幹脆大大方方地掏出信來讀,果然是晨晨爸爸寫的。那天奚楊是沒報姓名,但周童和聞閱卻經不住老人家感天動地的一跪,當場就交代了。

信封裏除了感謝信之外還附了一張畫。塗科抖開一看,樂了:“喲!這都誰啊。”

“誰?”姚宏偉瞪他一眼。“三個黑不溜秋一個白,你瞎還是我瞎?”他猛戳畫紙上膚白的那一個:“奚楊呢?趕緊給我叫來!”

塗科心說我可沒瞎,白色衣服橙色短褲,兩個眼睛又大又圓,手裏還牽著個孩子,這畫的明明是聞閱嘛:“得得得,你怪我就行了,我帶的我帶的,奚隊那天不在。他那個人你還不知道嗎?沒辜負你的囑托,好好照顧著呢,該勸的也都勸了,上回出警就差拿根繩把人栓褲腰帶上了。”

“你就告訴我受沒受傷?”姚宏偉才沒這麽好打發。

“啊。”塗科低頭晃悠杯子裏的茶葉,一臉的做賊心虛。

姚宏偉聽他“啊”完,等了半天沒下文了,氣又不打一處來:“啊什麽啊?人家小霍全告訴我了!你第一天幹消防?藍火多危險你不知道?你讓他往裏鉆!”

塗科臉上依舊笑嘻嘻,心裏:霍辭你給我等著,把泡好的茶一遞:“好好好,我的錯,我皮糙肉厚,下回我鉆。”

“還下回?!”

“沒下回沒下回。”

......

特勤大隊的辦公環境比支隊科室要好,配套設施一應俱全,就是風格老土了點,皮革沙發老板桌,再配一套描龍畫鳳的中老年專用茶杯,人在這裏辦公,久而久之就會辦出一股老幹部作風,要不說塗科不愛待呢,越待越有離退休的感覺。

辦公桌雖大,但下面的空間算不上寬敞,容納一個188cm的周童已經是極限,再加一個奚楊,兩人都只能抱著膝蓋貓著腰,緊緊擠在一起。周童就像一個散發著熱量的大火爐,逼得奚楊無處可躲,也不知該如何躲。外面的人已經推門進來,這個時候出去跟留下一樣尷尬,他們就像兩個背著老師偷學吸煙的高中生,偷偷摸摸無法無天,頑皮又荒唐。

這是......在幹什麽啊。

這不是他們之間曾有過的最近的距離,彼此的心跳聲卻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但是奚楊心裏清楚,周童只是無心,心跳也不是為他,而是因外面兩人交談的內容而不斷起著變化。

在聽到塗科的誇獎時,那心跳是歡快的,雀躍的,帶著一點自豪,又有一點羞赧,是一個獲得肯定和等待獎勵的孩子才有的頻率雖然我還沒有拿到滿分,但我真的非常非常努力。漁船酒家?沒吃到啊,可沒吃到也不妨礙我開心,嘴角不住地上揚。

晨晨的家人寫了感謝信?晨晨還給我們畫了一幅畫?畫的是什麽?有我嗎?等不及想出去看一看了。“教導員。”周童甚至按捺不住湊到奚楊耳邊,壓著氣息幾不可聞地說:“不是你啊,錯怪你了,抱歉抱歉。”

一口熱氣噴在耳朵裏,燙得要命,瞬間熏紅了耳尖。

只可惜一份歡喜還沒捂熱,緊接著就被重重的疑惑代替。不只心跳,連呼吸也變得急切起來,等不及繼續聽下去,又感到難以置信成績單是假的嗎?自己作弊了嗎?被善意的謊言欺騙了嗎?那麽熾熱的一顆心,一腔熱情,就這麽被看輕、被忽視了嗎?

“別讓他出警!”

“好好好,我的錯,我皮糙肉厚,下回我鉆。”

是了。別人都可以赴湯蹈火,別人的命就都不是命,而他周童,從小到大,無論如何,都是該被保護的那一個,走鋪好的路,過搭好的橋,躲避在蔭澤與庇護之下,做一株溫室裏的幼苗,一只不能振翅的雛鷹。

奚楊突然覺得心疼,許久未有過的,針紮般的疼。

血氣方剛的少年沒有頭腦發熱地沖出去為自尊討個說法,而是硬生生地將血液裏的熱流逼退,將心跳隱藏,一言不發地跟自己拉開了距離。心隨著身旁一空而跟著沈了下去,他恨死我了吧,奚楊想。那是他與塗科都不忍譏笑的夢想,是他們都曾擁有過的少年壯志,卻在這一刻被他、他們親手擊碎。他怎麽會忍心,比起周童,此刻更讓他無法面對的,大概是他自己。

這一刻有多難熬,下一刻就會有多難堪。奚楊很想扭頭看看,在這狹小的、逼仄的空間裏,看看那雙明亮的眼睛,帶笑的嘴唇,或者摸摸他的頭,或者握握他的手,可如果撞上的是一道傷心的、失落的,又或是憤怒的目光該怎麽辦,要解釋嗎?我們只是為了你好?他會信嗎?再利用一次他的單純和善良來保住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心安理得地繼續享受他的崇拜和景仰?

奚楊做不到,他想塗科大概也是做不到的吧。

...

另一邊,塗科還在絞盡腦汁地耍嘴皮子,一個勁兒地把錯往自己身上攬:“反正這事兒是我沒辦好。周童也沒做錯什麽,叫到辦公室來興師問罪的,是不是有點兒太嚴肅了,容易暴露。”

來之前姚宏偉確實是急壞了,這會兒發了一通脾氣,氣也消得差不多,回過神來覺得這倒也是,年輕人心氣兒高主意大,背著他當兵的事都敢做,萬一讓他看出來點兒什麽,倒起反作用了。塗科見他繃著臉不說話,趕緊趁熱打鐵:“我帶你去轉轉?給大家指導指導工作,順便看看他的學習生活情況,也不顯得刻意,是吧。”

姚宏偉心想你還怪會出主意的,先剜了他一眼,又嘆了口氣,別無選擇只能妥協:“下不為例!”



升騰的水汽裏漂浮著茶葉的清香和水蜜桃的香甜,閑聊幾句無關痛癢的話題之後,塗科和姚宏偉起身離開了。門“砰”地一聲關上,屋裏重歸於靜,桌下的兩人還維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誰也沒有想到先要逃離。

又過了片刻,奚楊試著張了張嘴,發覺喉嚨幹澀難以啟齒,他鼓起勇氣想要做點什麽,他覺得自己有責任、也必須做點什麽。可忽然之間,一直沈默不語的周童卻從身後一把抱住了他,像是害怕他離開,不願意失去他一般,動作果斷得一如那次在火場之外,少了幾分激烈卻更直接,更無所顧忌。

毫無預兆的,奚楊瞪大雙眼身體僵住,感覺到自己被越抱越緊,身後的人還將臉埋在了他的肩頭。胸膛是滾燙的,呼出的氣息也是滾燙的,後背被有力的心跳穿透,每根脆弱的神經也被一下一下地震動著。那具身體仿佛源源不斷地向他輸送著熱源,將一簇隱藏在某處的火苗“轟”地點燃,繼而蔓延開來。

他像被一團烈火包裹,就快喘不過氣來。

“教導員……”周童忽然喃喃道:“哥……我能……叫你一聲哥嗎?我好想我哥。”

奚楊沒有回應。經歷過無數次火場考驗的他,自以為再也無所畏懼的他,這一回卻連直面,甚至潰逃的勇氣都沒有。

然而周童卻沒有在意:“哥……謝謝你們。”

謝謝……我們?

奚楊仿佛猜出了他的意思,又有些不敢相信也不敢確定,只是下意識地很想回抱住環在自己胸前的那雙手臂。

“當兵,當消防員,想考軍校……”周童的聲音很輕也很平靜。“原來我一直都這麽自私任性,只考慮自己的想法,沒有體諒過別人的心情。對不起,姚叔叔把我拜托給你們,讓你們操了不少心吧。”

“謝謝你們願意收留我。我懂了,我會盡量......”

“盡量不成為你們的負擔的。”

他……掉眼淚了嗎?聽著周童一番話,奚楊腦中一片恍惚,脖子後面傳來的濕熱感讓他的眼睛同樣蒙上了一層水霧,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我們出去吧。”說完這些,周童吸吸鼻子放開了奚楊。“地上涼,教導員你的胳膊好冰。”

“對不起,我太沒禮貌了。”

身體分開,空調的涼氣便趁虛而入,周圍的溫度也跟著漸漸降了下來。奚楊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在鉆出桌子後微微俯身,朝身後的周童伸出了一只手。周童毫不猶豫地握住,借著力站了起來,後退兩步揉了揉眼睛,坦然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教導員,我想收回我之前的請求。”

氣氛似乎沒有預想的那麽尷尬,奚楊扶著椅背,擡起雙眸看向周童。

“關於聞閱的。”周童解釋道。“我......想尊重他自己的選擇。”

奚楊沈默了片刻,還像之前一樣淡淡回答:“好,我知道了。”

“嗯。那,我先回去了。”周童釋然地嘆出一口氣,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反而灑脫大方,仿佛一切未曾發生過一樣,轉身向門外走去。

“周童。”

在他背對自己的那一刻,奚楊遵從內心叫住了他,待他回頭便對他說:“我也收回我之前的話。”

“嗯?”周童的雙眼微微泛紅,來不及藏起的失落和難過被盡數捕捉。

“之前說,希望你往技術研究方向發展的話。”奚楊十分從容地看著他。“我收回,尊重你的選擇。”

“我......”我還有選擇的權利嗎?周童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而奚楊卻接著說:“從明天開始,學習、訓練,包括出警,都跟著我,我會親自帶你。希望你能盡快跟上大家,掌握幹預小組的核心內容,成為一名合格的消防戰士。”

教導員的語氣嚴肅又不失溫柔。周童似乎不敢相信,不自覺地咬住了下唇,努力克制著內心混亂交織的情感與沖動,可胸膛的起伏已經徹底出賣了他,黯淡的雙目也重新有了光澤。那光仿佛擦亮了他的瞳孔,將教導員眼中的一片柔情盡收眼底。

“但我已經答應了姚副的囑托,不能食言。所以出警的時候,你必須。”奚楊繼續一字一句地向他,也像是在對自己強調著。

“必須一步不離地跟著我。”

“必須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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