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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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起災難同時發生,給救援和滅火工作都增加了難度。特勤大隊到達時,現場已經完成了交通管制,拉起了封鎖線。但很不幸的是,就在交警到來之前,一輛向東行駛運送滅蟲劑的半掛車撞上了橫跨在道路中間的水罐車,而水罐車則是用來保護正在進入林區的消防員的。緊接著,後方的客運車來不及制動,為躲避相撞沖上路肩,撞飛了一名正在執行偵查任務的消防員,同時撞向了護欄。

救護車離開時那名消防員的生命體征已經很微弱了。

在高速公路上用消防車做掩護,幹了這麽多年消防的向宇和奚楊都聞所未聞。所幸客運車和半掛車均未起火,乘客也已疏散,但出於嚴謹的態度,以及對失職人員的不信任,塗科還是指揮特勤隊員再次對車輛進行搜索,確保萬無一失。

奚楊帶隊登上大巴,將整個車廂包括車底板和座椅下方都細致排查一遍,並逐一檢查了動力系統和燃油情況,以及輪胎、零部件和車內生活垃圾等可能存在火災隱患的部分,確認沒有疏漏和遺留之後,再對車輛進行冷卻,防止起火。

先前已有吳城中隊和森林消防大隊的隊員向林區鋪設水帶並進入,特勤接到的指示是扼制火勢蔓延,其次消滅餘火。算算空呼的使用時間,塗科下令通知前期人員撤回輪換,再安排特勤帶背負式滅火器和滅火水槍加入。

護欄後有一條寬度大約四十米左右的陡峭山溝,消防員需要利用繩索下降到底部,再攀爬至另一邊,方能進入林區。臨近午夜,管控路段內停滿了消防車、救護車、警車和前來清障的拖車,紅藍兩色燈光相互交映,混著泡沫的水在地面分支橫流,無數雙匆忙的腳步踏出混亂的水聲。山體的輪廓與漆黑的夜色融為一體,只辨樹影綽綽,卻漫無邊際。山林深處隱約可見火光與探照燈閃動,所及之處驚動了鳥兒四散飛離,形如魅影,叫聲淒厲。

山上樹木不算繁茂,多是灌木為主的中層植被,起火後溫度不算高,但產生的熱量同樣超出人體接受範圍,加上灌木較輕,易倒易燃燒,四處飄落的飛火和風速等天氣原因也會加快火勢蔓延的速度。

“得趕在形成樹冠火之前把灌木和地被火撲滅。”塗科遙望著遠處,對奚楊和向宇說。

聽中隊匯報完前期工作,塗科馬上劃出了主攻地區,下達了戰鬥部署,並做好了一旦火勢失去控制,該如何棄局部保全局,如何確保合理用水、如何將火勢引向安全邊界的準備。

林野火災沒有規律可循,一旦進入,外面的人就會面臨無法管控消防員位置的情況。奚楊在地圖上給出了避難區以及逃生路線建議,交給向宇並再次檢查各自的通訊設備,與他和塗科以頭盔相碰完成了三人之間的某種小儀式,搭著彼此的肩膀互相鼓勵:“有去有回!”

跨過護欄前,塗科喊住向宇:“一會兒回去想吃什麽?我叫老方提前做好。”

向宇沒回頭,晃了晃手裏的救生繩:“不用!他做啥我都愛吃!”

塗科面無表情,深吸了一口氣,暗道,我操。

大多數情況下無人區火災不需要搜索和救援,但夜晚能見度低,林區範圍又大,奚楊還是做好了準備,萬一有隊員受傷或走失,他們就要立刻進入搜救。

總隊領導在指揮中心密切關註著現場的戰鬥情況。塗科摘下頭盔抱在懷裏,望著林區上空騰起的黑煙,問一旁的森林消防大隊長:“這他媽怎麽著的?”

大隊長搖搖頭:“路過司機發現報警的。我也納悶,沒打雷沒閃電的,這幾天也不算太幹燥吧。”

盡管已經了解過搜索情況,塗科還是警惕地多問了一遍:“確定沒有人?”

大隊長依舊搖頭:“沒有,我的人喊到空呼都沒氣了,也沒聽見回應,熱成像儀也沒有發現。”

接著他又說:“聽說國外都有森林火災自動預警系統了,還有飛機巡邏,咱們什麽時候才能有啊?”

塗科瞥他一眼,似笑非笑的,也不知道是覺得他無知還是覺得他蠢:“中國的森林覆蓋面積有多大?一套系統十萬歐元,還不算施工和高空衛星的造價,你給我算算,你覺得這筆錢從哪兒出好?從你工資裏嗎?”

大隊長:“......”

奚楊全神貫註地盯著對講和監控系統,聽著塗科那張嘴像放炮似的,把人懟得啞口無言。他覺得很疑惑,火不會無緣無故地起,若不是天災,就必定是人禍,所以出發前他也提醒過向宇,滅火時還是要留意偵查,不排除人為縱火的可能。他看了看手裏的地圖,問大隊長:“你們搜的哪一片?”

大隊長在地圖上給他指了出來。

奚楊又問吳城中隊的人:“南邊這個小山頂你們搜過嗎?”

吳城中隊的人剛回來,卸下裝備在汙水之中席地而坐。其中一人想了半天,撓著頭說:“好像沒搜,沒起火啊。”

好像?不等奚楊發火,森林消防大隊長倒先咋呼起來:“我靠,東南風啊,燒過去也就兩分鐘!你們剛不是說搜了嗎?”

搜了嗎?剛才對講機裏一片混亂,幾個隊伍百八十號人也不知道誰聽了誰的指揮,誰幹了誰的活兒,一問三不知。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又齊齊看向那位下令用消防車做掩護的中隊長。塗科頓時冒了火,按下對講呼叫向宇:“老向,裏面情況怎麽樣?南邊小山頂需要重覆搜索。”

向宇很快回覆:“收到。已消滅火頭和側面,現在清掃火尾,目前供水正常,問題不大。”

如果沒有被困人員,這個時候完全可以讓直升機配合從高空進行全面清掃了。塗科臉色難看至極,奚楊也很生氣,但只能勸道:“冷靜點,吳城中隊沒有森林火滅火經驗,連特殊防護服都沒穿,不是一兩個人的問題。”

經他一說塗科才反應過來,撲救林野火災是持久戰,普通防火服太笨重,長時間穿著容易體力透支和脫水。放眼望去所有隊伍中只有吳城中隊的穿著與大家不同,並且好幾個人的防火服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損壞。

奚楊叫住一名路過的消防員,盯著他的肘部問道:“怎麽回事?燒著了?”

消防員擡起手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看:“是啊,這衣服質量有問題吧。上個月有戰友犧牲,也是防火服燒著了......”

這不合理。奚楊的神色忽然嚴峻起來。按理說普通防火服沒有三層也至少兩層,反射層、防水層和隔熱層,正常情況下是不可能遇火就燃的,最多在到達碳化點後發生碳化,而要到達碳化點也需要一定的燃燒時間。

奚楊還想多問些細節,這時,對講機裏傳來了向宇的聲音:“指揮處,南面小山頂發現被困人員,一共六名,都在高處。現在準備實施救援。”

在他重覆的間隙,塗科目光狠戾地掃視周圍一圈,立刻就有不少人羞愧地低下了頭。他咬牙回覆道:“收到。保持通訊暢通,隨時匯報,註意避火。”

現場的影像通過衛星傳輸直接顯示在總隊指揮中心的大屏幕上,講旭為首坐鎮督戰,姚宏偉則已經在親臨現場的路上,支隊和其他轄區中隊也已收到調配陸續抵達。奚楊擡頭看了看天,感受著風力的細微變化,用對講朝向宇囑咐道:“灌木太高,不要用風力機滅火,小心燃爆,要快。”

“老向,快一點,抓緊。”

進入林區後,向宇和隊員直奔主攻地帶,截住了火頭並集中進行撲救。夜間風力相比白天較弱,溫度低、濕度大,是撲救初期火災的最好時機,因此行動一直很順利。緊接著,他下令一隊人員用救生繩將彼此連接,避免走失,然後分散開來以小組為單位清掃外圍火及蔓延的火尾,另一隊人員負責同時撲滅內部零星火,防止死灰覆燃,他自己則在收到塗科的指令後,帶領一隊消防員開始沿著火線外部向南面行進,前往小山頂進行搜救。

小山頂不高,約有六、七十米左右。大火借著風向蔓延至此,點燃了大片灌木。抵達後向宇首先檢查了空呼的餘量,知道他們必須在十分鐘之內完成滅火及救援,否則所有人都將生死難測。

被困在山頂的六人均是普通市民,向宇用擴音器朝他們喊話,指導他們尋找植被稀少的地方,除去身上的易燃物做好自我保護措施,安撫他們的情緒,同時馬不停蹄地用機動鏈鋸挖出了防火隔離帶,劃出安全區,並開始沿著火線撲打,從尾部和兩翼將正在往山頂蔓延的大火分段撲滅。

濃煙在山林中不易聚集,但零星的火苗被風一吹就漫天紛飛,難以控制,經常是這裏剛撲滅,那裏又燃起。盡管裝備已經盡可能地減輕,但高熱和連續緊張的作業還是讓每個人的體力都接近不支,耳邊只剩悶在面罩裏的粗重呼吸聲。

向副隊快四十了,行動的敏捷程度卻不亞於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按理說這個年紀不是升職也早該退出一線,他卻固執地留在特勤,要錢沒錢,要權沒權,也沒少為此跟家裏吵架。老婆抱怨,丈母娘不滿,連女兒也因為總見不到面所以跟他不親。常有人問你圖個啥,他的回答不是為了國家為了人民,不是不圖名利高風亮節,只說有經驗的老人和軍校畢業的都去當官了,一線怎麽辦?都是些毛沒長齊還兜著尿布的小孩兒,哪個不是爹媽的心尖尖。火來了一緊張順風跑還是逆風跑都分不清,有我在他們安全些。

特勤大隊裏找不出第二個比他資歷老的了,塗科和奚楊在他眼裏也都是小孩兒。面對比自己年輕的領導,向宇的高度服從令人敬佩,這是老兵獨有的特質。如果說塗科是銳利的劍鋒,奚楊是冷薄的劍刃,那麽向宇則是一把厚重的劍鞘,從他們走到一起的那刻起,甚至還沒經歷過戰鬥,就已經形成默契。姚宏偉慧眼識人且惜才,知道將他們三個放在一起便是一把所向披靡的武器,這也是塗科最服他的一點。

向宇對塗科和奚楊來說不僅是戰友,是忠實可靠的副手,更是家人是手足是親切的長輩,也是甘願充當老好人、總在和稀泥的老大哥。

在他沈著的指揮和有力的帶動下,火焰被一點一點地壓制了下去。眼看勝利在望,向宇把握時機,立刻分出一組人員準備登山救人。就在這時,風向突然起了變化,未見明火,卻有一股強烈的熱氣和熱風從背後席卷而來。安全員立刻發出警示,但來不及了,剛剛熄滅的枯枝幹垛又重新燃起,飛火朝著相反方向猛撲而來,點燃了其他受熱輻射已久的灌木叢,火勢瞬間逆轉並猛烈起來。向宇即刻大喊:“全體撤退!回安全區!撤退!”

“點火!快點火!”

...

“老向!向宇?!”

“老向,從燃燒過的空地返回,聽見了嗎?向哥?”

姚宏偉面色陰沈,眉頭緊蹙,兩道開闊清晰的法令紋彎入嘴角,看上去威嚴冷峻。他接過塗科的對講機,重重按下了通話按鈕:“向宇,我是姚宏偉,請務必保證自身安全,我們已經聯系了氣象部門配合人工降雨,堅持住!向宇,聽到請回答!”

臨時成立的指揮處裏,公路一側的護欄外,所有的人,休息喝水的,搬運滅火槍和防爆燈的,坐著的站著的跑動著的,都同一時間停了下來。車燈在靜止的每個人身上不停變換,數道目光齊聚一處,死死盯著被姚宏偉緊握在手的對講機,焦灼,緊張,恐懼,期盼。

可對講機中只剩滋滋啦啦的電流聲。

就在姚宏偉沈思的片刻,奚楊已經毫不猶豫的背起了空呼。武煒、葉征,整個幹預小組,包括先前撤回的其他中隊,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做好了再次戰鬥的準備。塗科卻一把抓住了奚楊的手臂,聲音嘶啞低沈:“我不想當眾拆穿你的腿傷,別逼我。”

“相信老向,等命令。”

“你聽到了。”奚楊緩緩擡起下頜,映紅的雙眸泛著潮濕。“老向引火回燒了,我必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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