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關燈
沒有親身經歷過火場的人,永遠無法想象火燒起來的速度有多快,快過雙腿,快過思維,快到讓人措手不及,所有的準備和努力都在瞬間付之一炬。因此,身經百戰的向宇比誰都明白,永遠不要嘗試與火賽跑,正面對沖才是活下來的唯一辦法。

幾乎是在風停、再起的一瞬間,隱藏的暗火、未滅的餘火又再度卷土重來。一千三百度的高溫下,逆轉的風向和熱輻射使原本在地面燃燒的地表火迅速轉為向上蔓延的樹冠火,整片山腳也在幾秒鐘之內被重燃的烈火包圍。東倒西歪的樹幹一根接一根倒下,向宇帶領隊員一邊躲避一邊分散開來組成防守陣型,指任一名安全員守在控制線的另一側,防止出現新的火點,並迅速敏銳地判斷出了風向與火區的距離。接著他便毫不猶豫地掏出了點火器,下令隊員們迎風點火,躲避其後奮力對兩側火焰進行撲打,同時大喊著:“保持清醒!跟著火頭往前走!回安全區!快!”

一時間,兩道火線一並燃起,高溫使氣流迅速上升形成低壓,並向火區集中蔓延,很快便在先前的火勢面前形成了一條沒有燃燒物的隔離帶,阻止了火勢前進。趁此機會,所有人迅速撤退到了被火燒過的安全區內,準備從側面逃離。可就在這時,風力卻突然再次增強,火線轉眼從防火變成了助燃,兇猛襲來。眼看空呼即將耗盡,此刻擺在向宇面前的路只剩兩條原地俯臥避火自救,或帶著所有人殊死一搏,迎風突圍沖出火線。

沒有時間了。通訊失靈,火勢太快也已太近,現在再去挖坑避火等於放棄了一半機會做困獸之鬥,十八秒後他們的呼救器都會發出信號,但很有可能還沒等來救援,他們就會變成十幾具悶在土裏的焦屍。原定的逃生路線就在小山頂側面,但如果沖出去了,向宇沒把握還有足夠的體力和裝備繼續撲救,以目前的情況,要不了三分鐘火就會燒上山去,那時山頂六人也將必死無疑。

七點五秒。向宇在心中默念。一旦下達突圍指令,成功失敗,或生或死,都由這七點五秒之內的反應和行動來決定。不能再耽擱了,與其死守,不如孤註一擲,只要能出去,只要還活著,就一定會有辦法。

空呼即將耗盡,一旦摘下面罩,高溫會在兩秒鐘之內燒傷呼吸道,使人窒息而亡。向宇已經做好了準備。這時,一名消防員忽然指向天空喊道“向隊!向隊你看!”

向宇擡頭,順著沖天的火光望向夜空,只見一架......兩架.....三架!三架火紅的直升飛機倏然進入視線。機尾噴出大量白色粉末,如暴雪一般傾瀉而下,正在低空中以極快的速度向他們頭頂上方趕來,螺旋槳發出的巨大轉動聲越來越近。

“老向向宇”

向宇再度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視線被煙霧阻擋,高溫穿透防火服炙烤著皮膚,大火將他和他的隊員們重重包圍,目及之處整個世界都已陷入火海,耳邊只有自己的劇烈心跳和劈裏啪啦的燃燒聲。他們已經無路可退,他們即將迎接死亡,可那一聲聲由遠至近的呼喚卻又那麽真實,那麽熟悉,明明就在身邊,卻怎麽都看不見......

還能看見嗎......

“向哥向老師”

是戰友們嗎?向宇恍惚找尋著,努力辨認著,很快直覺便告訴他,是他們來了......是他們來了!

意識在瞬間被找了回來,四肢也重新匯聚了力量。千鈞一發之際,向宇使出渾身的力氣大聲喊道:“包住頭部!憋氣!按規範迎風突圍!七秒內必須完成!”

“跑!!”

...

“老向老向”塗科腳步飛快,一手提著防爆燈,一手拎著滅火耙,將沿路過火區內的餘火逐一打滅,順著前方隊員開辟出的道路邊走邊喊,忽然對一旁的奚楊說:“看到小山頂了,過不去,火太猛了,先確認他們在不在裏面!”

一路上姚宏偉也在對講機裏不斷提醒:“塗科,你們不要沖動,盡力救人,首先保證自己安全!”

“在。”奚楊手裏拿著熱成像儀,沒有停下腳步,踏過的土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他不會放棄的。我們說好有去有回,老向一定會做到。我只擔心這次回去,他可能要挨處分了。”

防火線不是隨便能點的,因為風險太高,必須要經過防火辦批準並提前通知毗鄰單位。塗科沒有回答,擡頭看著天空中正在積聚的烏雲:“直升機到了,破開缺口,準備強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周圍的煙霧和熱度也越來越強烈,能見度越來越低。前方的火勢異常兇猛,這一刻,在場的除了塗科和奚楊,幾乎沒人敢去想象被困其中的人還有生還的可能,只是出於本能地大喊著,搜尋著,竭盡全力去完成這一次沒有希望的搜救任務。

然而就在下一刻,三架直升飛機掠過頭頂的同時,所有人眼睜睜地看著大火中忽然沖出一個人影,接著又是一個,再一個!每個人都用防火服包著頭,一聲不吭地拼命奔跑,直到撞上趕去迎接的消防員,繼而滾倒在地也不敢大口喘氣。有些人身上沾了明火,立刻被營救人員用泡沫撲滅,擡上擔架戴上了呼吸器。

天空中很快下起了大雨,塗科和奚楊狂奔過去,一個一個地辨認著那些幾乎看不出樣貌的面孔,恨不能馬上讓他們開口說話,你們的向副隊呢?他在哪?!

這時,武煒在前方大喊起來。“塗隊!教導員!向老師!向老師在這!”

塗科和奚楊猛地回頭,只見同樣包著頭卻沒了面罩的向宇最後一個從大火中突圍出來,手裏還拖著一個失去意識的消防員,邁著大步飛速前進,模糊的面部看不出一絲神情,直到倒在塗科的懷裏,一只手仍牢牢抓著那名消防員肩膀和空呼之間的背架肩帶不肯撒手,氣若游絲地說:“救他......還活著......都活著......”

“活著!都活著呢!放心!”塗科接過空氣面罩要給他戴,他卻突然話多了起來:“超時了吧......我數了......九秒......我老了......”

塗科的臉上同樣沒有表情,只是聲音嘶啞得厲害:“是老了,怎麽這麽啰嗦?別說話,知不知道你眉毛沒了!難看!”

向宇連笑一下的力氣都沒有,又看蹲在旁邊的奚楊,思維和意識逐漸渙散:“奚隊......你教的......拖拉空呼器......救援法......對不起啊......沒完成任務......上面的人......”

奚楊幫著塗科把他擡上擔架,俯身在他耳邊說:“不要擔心,你已經完成有去有回的任務了,接下來就交給我,休息吧。”

此時大雨已經將火勢徹底壓制,但所有人仍然不敢放松警惕。那些看似已經燒完的樹幹裏極有可能還殘存著可怕的暗火,它們有時甚至可以隱藏一年到兩年的時間,一旦碰上可燃條件,會再次形成火災,必須細致地排查消滅,不放過一棵樹幹,一寸土地。

火已經停止向山頂蔓延。奚楊拿著救生繩轉身要走,塗科卻當著所有人的面怒喝一聲:“去哪?不準去!”

奚楊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駐足。“我的速度,如果還有第二個人能比,現在站出來。”

他看著四周陷入沈默的人,摸了摸頭盔上的國徽:“晚一秒,這頂頭盔我從此不會再戴。”

沒有一聲指令,整個幹預小組的成員全都跟他走了。塗科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卻無奈不能多做停留,只好護送著向宇向外撤離。向宇已經陷入昏迷,塗科無論如何都要守著,守到他醒來為止。山上六人是死是活他已經不在乎了,去他媽的使命和職責,他只要他的人,只要他們都活著回來!

...

撲救行動直到第二天上午才接近尾聲,但後續的餘火處理工作還要很多天甚至更久。奚楊沒有食言,幹預小組順利抵達山頂,只用十分鐘不到就將六名被困人員全部背出了林區,只可惜其中兩人因在逃跑過程中吸入了高溫氣流和過多的一氧化碳而身亡,其餘四人也都受了不同程度的燒傷和吸入性損傷。

清理人員在火場裏發現了燒毀的野炊用品。從燒毀面積和傷亡人數上看,可以確認這是一起人為造成的一般性森林火災。

下午撤離時塗科打來電話,告知向宇已經暫時脫離生命危險,叫大家不用擔心,也不要來看,趕緊回去休息。跟著又對奚楊發了一頓脾氣,什麽不服從命令當面頂撞讓他沒面子,回頭抽空就把他踢出鐵三角組織,下放到公安支隊去當炊事員,末了還恐嚇一番,別以為我是嚇唬你啊,信不信我明天就叫講老狗去辦。

奚楊坐在消防車的器材箱裏,摘下頭盔揉了揉膝蓋:“知道了,拜拜。”

回到營區時老方已經做好了晚飯。怕大家勞累過度沒有胃口,特意準備了幾道下飯的菜,麻婆豆腐回鍋肉,米飯裏還埋了臘腸,粒粒油光飽滿,香味兒隔著老遠竄進鼻子,令人直吞口水。勤務車跟在最後,進大門時奚楊無意間瞥了一眼值班室,冷不丁看到一個胳膊纏著紗布的人伏在桌子上,脊背一起一伏像在睡覺,於是停好車又返回來看,問門口值班的戰士:“怎麽回事?”

戰士立得筆挺,敬了個禮,回頭看了看,一臉無奈:“從昨天晚上開始就在這守著,說一個人在屋裏開空調浪費電,要等他們宿舍的人回來。一直等到早上,中間回去洗了個澡,又來了,勸不動......”

奚楊大腦空白了一瞬,像是沒聽懂也沒看明白,胸腔卻湧起一股覆雜的酸澀和疼痛,心臟仿佛被一只手不輕不重地攥住了一般。他走進崗亭,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盯著那個埋著頭的背影,良久,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揉了揉那顆毛茸茸的腦袋。

周童一下就醒了,揉著眼睛坐直起來,定睛一看,立刻喜上眉梢,整個人跟見到主人回家便不受控制的狗子沒什麽區別,狂搖那根看不見的尾巴:“教導員!你終於回來了!”

“你還好嗎?腿還疼不疼?”

不光搖尾巴,還開心地一直吠。

伸著脖子左看右看,跟著又說:“塗隊和向隊呢?大家都回來了?小劉怎麽也沒喊我,我好提前回去幫他們把空調打開。今天真的好熱,三十七度。”

“你們累壞了吧?方叔應該做好飯了,我也好餓,但是你們不在我吃什麽都不香。”

“教導員,出警都順利嗎?我什麽都沒做,覺得有點內疚。”

“你怎麽進來了?咱們走吧?”

奚楊耐心地聽著,一直聽到周童察覺自己激動地有些過頭,繼而不好意思地打住,才終於“噗”地一聲笑了出來。但很快他又收起了笑容,思考片刻後只挑了最後一個問題回答:“我很累,走到這裏走不動了,進來歇一歇。”

他微微前傾向他靠近,仔仔細細地描摹著眼前這副熟悉的、深刻的、卻又完完全全不同的面容。明亮的雙眼,飽滿的嘴唇,雕刻一般的輪廓,還有羞澀而真誠的笑容,失聲喚道:“周童。”

他叫出了他的名字,不再帶著顧慮,疲憊地向他請求著:“我的腿很疼,你還能再背我一下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