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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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盡棠臉上的笑意淡了淡, 道:“將軍,這樣的玩笑,並不好笑。”

秦胥道:“生氣了?我在軍中習慣了, 口無遮攔,抱歉。”

“生氣不至於。”江盡棠說:“我倒是忽然想起將軍這麽多年都沒有娶妻, 最早一批傾慕將軍的姑娘如今大約都是好幾個孩子的母親了。”

“我娶妻做什麽。”秦胥靠在亭柱上,笑了一聲:“我常年駐守邊疆,指不定什麽時候就為國捐軀了,屆時留下孤兒寡母的, 不是禍害人家姑娘麽?”

“如你我一般的人, 最是不能給人承諾。”江盡棠修長的手指將茶杯轉了轉,正看到上面的斜枝春花,倒是十分映襯今日之景。

秦胥俯身靠近江盡棠兩分, 道:“你今日到底是來放風箏的, 還是來跟我暢聊人生的?”

“自然是來放風箏的。”江盡棠瞥他一眼,而後對山月招招手,讓他把兩個風箏拿了過來。

江盡棠分給了秦桑一個, 自己研究另一個, 到底是年紀很小的時候玩兒過的東西了,江盡棠不太記得這東西要怎麽放, 搗鼓了好一會兒,婻風 秦桑就在旁邊眼巴巴的看著他,看的江盡棠難得有些無措。

“……”秦胥嘖了一聲。

江盡棠似乎無所不能, 卻又會被一個小小的風箏難住手腳,有時候秦胥都覺得他自己一個人是絕對活不下去的。

他大手一伸, 拿過了風箏, 將線理順後道:“我幫你放上去?”

江盡棠點點頭。

秦胥個兒高, 跑了兩步就把風箏放了起來,他將線筒交給江盡棠,指導說:“控制線的時候要註意松緊,太松就會飛的太高,容易斷線,太緊又會飛不起來……知道了嗎?”

江盡棠點頭。

秦桑:“……”

秦桑看著手裏的風箏,只好求助山月,讓他幫自己放起來。

兩只漂亮的風箏在馬場裏飛起來,十分引人註目,剛巧路過此處的幾個公子哥兒打眼一瞧,為首的就嘿了一聲:“這秦將軍的馬場裏怎麽有人放風箏?”

落後他半步的黑衣少年收緊馬韁,瞇起眼睛看了看:“秦將軍不是一貫不許人進去麽?”

為首之人是風家嫡子風潛,他挑眉對黑衣少年道:“陳玄靈,我們進去看看?”

風、陳兩家關系還算不錯,但是也只能稱得上“不錯”,明裏暗裏也還是在相互較勁,不過兩家的小輩關系還行,風潛這次約著陳玄靈出來,就是為了讓這書呆子見見世面。

陳玄靈眉眼俊秀,唇紅齒白,臉上的表情卻很淡漠,似乎對此不感興趣:“都說了秦將軍不許旁人進去。”

風潛座下的馬打了個轉兒,他勾唇一笑:“裏面風箏都放起來了,或許秦將軍今兒心情好呢,去看看又不吃虧。”

說著他一揚馬鞭,連人帶馬就疾馳了出去。

其餘的少年郎看了看,也跟了上去。

陳玄靈抿了抿唇,本想直接打道回府了,但是看著馬場裏的兩只風箏,他思忖了一會兒,還是跟了上去。

……

“風潛和陳玄靈?”秦胥皺了皺眉:“他兩來湊什麽熱鬧?”

下人道:“說是在外面看見了紙鳶,想著將軍今日或許心情好,就想來看看將軍養的汗血寶馬,幾位公子還在外面等著,您看……”

秦胥剛要拒絕,忽聽江盡棠道:“將軍允了吧,否則明日就要傳出秦將軍在馬場裏幽會心上人,陪心上人放紙鳶的傳聞了。”

秦胥剛要反駁這算是哪門子的心上人,但是見江盡棠在春日陽光裏格外白皙柔潤的一張臉,忽覺若江盡棠是女子,倒是也當得起他秦胥的心上人。

“咳。”秦胥掩唇咳嗽一聲,道:“請他們進來吧。”

下人領命前去,沒一會兒一群少年郎就浩浩蕩蕩的進了馬場,風潛對陳玄靈擠眉弄眼:“你看我怎麽說的?這裏面有女眷,秦將軍自然大度。”

陳玄靈當沒有看見。

風潛嘖了一聲,“你這人怎麽如此無趣?難道真是讀聖賢書讀傻了?我聽父親說,今年你要是再考恩科,沒準兒就是我大業朝年紀最輕的狀元郎了。”

陳玄靈卻道:“不是。”

“嗯?”風潛疑惑道:“什麽不是?”

陳玄靈道:“不是最年輕的狀元郎。”

風潛道:“你別當我不認真念書就誆我,我幼年時也被我爹壓著念過書的,你今年才十八歲,比之前那位二十四歲的,可要年輕好幾歲。”

陳玄靈搖搖頭,說:“大業開國以來最年輕的狀元郎,是十七歲,我不如他。”

風潛楞了,而後道:“你別唬我啊,十七歲的狀元郎,我怎麽不知道?要真有這麽一個人,我爹不得拎出來罵我啊?”

“他雖然沒有入仕,但確確實實是先帝欽點的狀元。”陳玄靈說:“我也是偶然之間知道的,這位狀元郎被家族連累,案卷封存,所以甚少人知曉此事。”

“……那還真是可惜。”風潛說:“剛剛金榜題名沒來得及欣喜,轉眼就已經無緣廟堂。”

“我看過他的考卷,文采風流,針砭時弊,剛柔並濟,張弛有度。可惜不能一見。”陳玄靈輕聲說:“若能見一面,我當引以為知己。”

他話音剛落,就聽前面一聲驚呼,“風兄!風兄快看!”

風潛不耐道:“叫魂呢?”

那人道:“你過來看!”

風潛打馬靠近,順著那人指的方向看過去,頓時一楞。

只見馬場邊上供人休憩的亭子裏,身著青蓮色錦衣的美人正靠在椅子上,撐著頭看著草地上放風箏的小孩兒,美人眉眼如畫,身姿出塵,氣質淡漠,活像是這春日裏開出的一樹冷棠。

“風兄……”之前叫喚那人道:“如此美人,難得一見吶!”

“……確實難得一見。”風潛道:“不過……這應當是個男子吧,秦將軍這麽多年不娶妻,是有斷袖之癖?”

“長成這樣,我這個一向愛女子身嬌體軟的,也可以啊!”那人激動道:“秦將軍當真是有福氣,前不久一擲千金買下了浣花樓的頭牌,如今身邊還有比臨羨更勝一籌的美人作伴,當真是我輩楷模啊!”

風潛嗤了一聲:“人家是建功立業醉臥沙場的將軍,你算什麽東西?”

男人也不惱,嘿嘿笑道:“我是承著祖先蔭蔽,混吃等死而已,羨慕羨慕還不行麽?”

風潛沒再理會,下了馬把韁繩扔給下人,對秦胥見禮:“將軍好。”

秦胥擺擺手:“不必如此客套,我讓管事兒的帶你們去馬廄,我的馬都養在那兒。”

“不急。”風潛笑瞇瞇道,他看向旁邊亭子裏的江盡棠,壓低聲音道:“秦將軍不給我們引薦一下那位嗎?”

秦胥的表情有點古怪。

要是這些個小少年的爹看見了江盡棠,都要罵聲晦氣能避開就避開,他們倒是還要趕著往上湊?

或許是他年紀大了,已經不能理解這些孩子的想法了吧。

“你確定?”秦胥確認道。

“自然。”風潛道:“大家都想結識一番呢。”

“……”秦胥挑挑眉,道:“行,過來吧。”

一群少年郎除了陳玄靈,都面有喜色,畢竟貪好美色是天性,哪怕知道對方是秦胥的人,只是看看也能過過眼癮不是。

秦胥擡步進了亭子,道:“風潛他們幾個想要結識你。”

江盡棠一頓,“結識我?”

秦胥嗯了一聲,給他把茶水滿上,道:“我也挺意外。”

江盡棠轉眸,八九個少年郎站的腰背挺直,見他回眸,臉色都古怪異常。

剛剛隔得遠,還看不太清,但是現如今近距離看著,風潛莫名的想起了以前學過的兩句酸詩來,好似是叫做“擬歌先斂,欲笑還顰,最斷人腸”①。

秦胥道:“我為各位介紹一下,這是當朝九千歲。”

“見過九——?!”一群少年話說到一半才反應過來“九千歲”是個什麽東西,全都懵在了原地。

秦胥笑了:“我就說你們怎麽還上趕著往他跟著湊,原來你們是不認識他。”

江盡棠一貫深居簡出,見過他的人不算多,這群還沒有入朝為官的少年哪裏能想到大奸臣生了一張禍國殃民的臉呢。

幾人面面相覷,而後都將視線移到了風潛身上。

風潛其實壓力也很大,畢竟有了印文興的前車之鑒,他爹可是耳提面命的令他不準招惹九千歲,現如今他卻杵在了這大奸臣面前想要“結識”對方。

風潛在心裏感嘆一聲美色誤人,這九千歲看著哪裏像是個太監啊,簡直比王孫公子還王孫公子,比紅顏禍水還紅顏禍水。

“……見過九千歲。”風潛拿捏出對付自己親爹的那副客套,恭敬的行了個禮:“先前不知道是九千歲在此,多有叨擾,請九千歲不要見罪。”

江盡棠瞇起眼睛看了會兒他:“你是風汝覃的兒子?”

風潛有點驚訝:“正是。”

“和你爹生的挺像。”江盡棠手指撐著太陽穴,打量了他幾眼,問:“剛從見仙湖回來?”

“是。”風潛道:“今日天氣好,我們去見仙湖踏青,回城時路過這裏。”

見仙湖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傳說幾百年前有一個砍柴的樵夫在此地見到了仙人,仙人淩波於湖上,衣袂無風而自動,樵夫見狀趕緊跪在岸邊連連叩首,等他終於克服了自己的恐懼時,仙人已經杳無蹤跡。

傳說口口相傳,這地方原本的名字反倒是被淡忘了,都叫它見仙湖。

見仙湖風景獨好,江盡棠卻一直都沒有去過。

“嗯。”江盡棠應了一聲,道:“去玩兒吧。”

少年們如釋重負的退下了。

等走遠了才敢說話:“……我的親娘,那竟然是……”

“嚇死我了……真的是嚇死我了!我剛剛竟然還想著等秦將軍膩味了自己養著呢……”

“我還活著,我就很震驚。”

一眾人嘰嘰喳喳半晌後,終於有人憋不住,道:“……不過,這奸臣長得還真是……跟想象中不一樣啊。”

何止是不一樣,簡直是天差地別啊。

“之前不就有流言說這大奸臣是用了狐媚手段爬上了先帝的龍床才會有如今的造化麽,我還不信呢,覺得先帝三宮六院,佳麗無數,怎麽會看得上一個太監?今日一見……”那人嘆口氣道:“要我是先帝,估計也要烽火戲諸侯,只為博美人一笑了。”

“這話你也敢說。”風潛笑罵了一句:“要是讓他聽見,不把你吊起來把皮扒了。”

那人嘿嘿笑了兩聲。

風潛不自覺的回頭看了眼亭子裏的人,他似乎在跟秦胥說什麽,淺淺的笑了一下,十足的勾魂攝魄。

剛剛那話雖然大逆不道,但……

還是有幾分道理的。

……

江盡棠嘆口氣:“看著這些孩子,我才意識到我是真的老了。”

秦胥道:“你這話說的……我記得你似乎還比我小。”

“我們不一樣。”江盡棠搖搖頭,卻沒有解釋為什麽不同,而是問道:“那個孩子是?”

秦胥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就見陳玄靈在跟牽馬的小廝說話,之前他就沒有一起過來。

“那一位啊。”秦胥說:“你雖然沒有見過他,但是一定聽過他的名聲,印家出了個京城第一美人,這位就是京城第一才子了。”

“……陳家那個?”江盡棠倒是的確聽說過:“我沒看過他的文章,但是看幾位閣老都很欣賞他。”

“可不是麽。”秦胥說:“這位陳小公子可不簡單,陳家是武將起家,這麽些年來就出了他這麽一個文曲星,今年不過十八歲,若是今年科舉高中,可就是要記入青史的天縱奇才了。”

“被捧得太高,未必是一件好事。”江盡棠說:“這孩子若是不中狀元,將來的路就不太好走了。”

秦胥好奇道:“這有什麽不好走的?就算不中,他也是陳家的小兒子,保他半生富貴榮華不是問題。”

“我是說,他自己心裏的路。”江盡棠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輕聲說:“能夠擊倒你的,永遠不會是別人,而是你自己。”

秦胥一怔,而後道:“你這話說的有些意思。”

“所以有時候我很羨慕宣闌。”江盡棠垂眸,轉了轉手裏的茶杯,說:“他有一種,旁人都沒有的一往無前的勇氣,哪怕前路黑暗布滿荊棘,他都永遠相信自己能夠迎接光明。”

作者有話要說:

這破學校的作息真的是讓我很迷惑,以後九點前估計都趕不出來了,所以把更新時間改到了零點,家人們可以早上起來看哈,不好意思嗚嗚嗚嗚。

①:出自歐陽修《訴衷情·眉意》——

擬歌先斂,欲笑還顰,最斷人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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