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荒草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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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消失了,一切都埋沒在半人高的雜草中。

有風吹過是最佳的行動時機,艾倫彎腰在黑暗中無聲無息地搜尋。

對付胡安的保鏢殺手本來不是他們的目的,但從剛才路邊的槍戰來看,對方有意要置克雷爾於死地。這分明是一場警匪之間的搏鬥,胡安占據了絕對優勢,可以說遠離城市來到郊外的目的就是為了更方便地處決對方。

那麽克雷爾呢?

他是出於什麽樣的心情,在一個冰冷的夜晚只身來到窮兇極惡的對手面前,展開這場看似毫無勝算的對決?如果不是艾倫和麥克為他阻擋追兵,或許現在他已經成了一具淒慘的屍體,就像比爾博姆處決的另一個臥底警察一樣。聽奧斯卡說,那個警察死得很慘。

他想死。

艾倫非常強烈而明顯地感受到克雷爾每個舉動之中表達出來的情緒,但是在這種焚身以火似的情緒中又有著十分矛盾的求生欲。

也許這就是他的特質。

艾倫從第一次看到他、和他交談的時候開始,就覺得這個外表優秀的警察身上存在著一種無法調和的矛盾。

矛盾令人煩惱,無法自洽的內心讓人滑向深淵。

他的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不止艾倫感到好奇,麥克也同樣產生了深深的疑惑。可是不管怎麽樣,探討克雷爾的行為邏輯遠遠不如追上“方糖”比爾博姆那麽簡單直接。

胡安的保鏢不僅僅是用金錢利益維系的雇傭關系,比爾博姆同時也是弗森家族整個利益鏈中的重要一員。胡安死了,他不會善罷甘休,隨之而來延綿不絕的覆仇與殺戮終究難以避免。

更何況,今晚他也並不打算就此逃離,這片深草叢中是絕佳的暗殺之地。

艾倫側耳傾聽,草叢間偶爾有夜行的嚙齒動物跑過。

比爾博姆應該沒有槍,但也很難保證他藏著其他致命武器。

漸漸的,艾倫不但聽不到周圍的動靜,甚至連麥克的聲音也不見了。不過他仍然能夠感覺到麥克就在附近,這讓他非常安心。他們不斷磨練自己不只是為了完成任務,也是為對方在任何危機四伏的情況下都能放心地信任自己。

忽然間,一道鋒利的刀光在闃靜幽深的雜草間亮起。

艾倫舉起手中的沖鋒槍擋在眼前,金屬匕首和槍身撞擊的聲音響徹四周。他感到鋒利的刀口就在離鼻尖幾毫米的地方,因為冰冷的雪花和空氣而滲透出陣陣涼意。

艾倫的呼吸在寒夜中化成一片小小的白霧,透過這片飛快消散的霧氣,他看到一雙無情而殘酷的眼睛。

比爾博姆到底殺過多少人,恐怕連身為受保護者的胡安也說不清。他很少露面,每一次出現都是為了弗森家族清掃障礙。不露面並不意味著他不在,他有可能是任何一個出現在附近的陌生人,到了必要時刻就除去偽裝,化身成兇殘的殺手。

艾倫感覺到他對殺人有一種無法控制的欲望,和拿錢辦事只做份內事的殺手截然不同。他往後退開,擺正槍口對準比爾博姆的身影,但是對方並不打算給他開槍的機會。第二次進攻時,刀刃在沖鋒槍槍身上一擊,撞擊的力量大得令艾倫震驚。

他是有一雙經過機器強化的手臂嗎?不然怎麽會有這麽大的力氣。

艾倫的槍口往上一擡,但以極快的反應放松了扣著扳機的手指,以免盲目射擊造成身體和動作上的失衡。比爾博姆的匕首連續幾次揮動,每一下都逼近艾倫的要害——頸動脈、眼睛、心臟和腹部。沖鋒槍的槍身限制了艾倫近距離瞄準的動作,他索性把槍掛在背後,拔出手槍向正前方開槍。

有沒有命中目標,艾倫並不在乎,他想要的只是一個更利於自己的距離來反擊。他們都在黑暗中,因此機會是平等的。

艾倫等了片刻,又對著黑暗中的某處開了一槍,這一槍也落空了。他盡可能地搞出些動靜來吸引比爾博姆的註意,最好那家夥把所有註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這樣麥克就有更多機會一擊成功。

單打獨鬥早就過時了,親密合作才最有效率。

艾倫看似茫然的射擊不出所料地讓善於暗殺的比爾博姆動了殺機。一陣非常輕微的草叢搖動聲,既像夜風拂過,又像老鼠跑過泥地,比爾博姆那把閃亮的匕首由左下方位置沖著艾倫的下頜刺過來。艾倫沒有躲開,刀鋒的反光有一瞬間刺入眼睛,讓他產生了短暫的停頓。

刀尖仿佛已經刺痛皮膚,艾倫在無法看清對方行動的情況下,憑著同樣訓練有素的反應和直覺去判斷,槍口對準比爾博姆那雙躲在匕首後方的眼睛。

不過這蠻有把握又十分冒險的一槍還是落空了,千鈞一發之際,經驗豐富的職業保鏢兼殺手果斷放棄了近在眼前的勝利,刀尖收回的同時往草叢中隱匿而去。

艾倫對著他消失的方向連開了兩槍,沒有聽到什麽動靜。

這時,他的餘光中出現了另一個影子。

還有一個人?

這個家夥是從什麽地方冒出來的,艾倫一時間毫無頭緒。有可能他早就躲在草叢中的某個地方,只為了等待這一刻的機會。

艾倫回避的動作已經是能夠做到的極限,但槍聲在他掃到對方的身影時就已經響起。

真是太糟糕了,希望不是重傷。

這個距離很微妙,難以看清對方的瞄準方向,無論往哪裏躲避都不是最佳策略,唯一安全的只有彎腰躲進草叢。然而一旦踏入“唯一”的陷阱,等待他的會不會是比爾博姆蓄勢而發的致命一擊?

這些覆雜的想法完全是在一瞬間掠過艾倫的腦海,突然,他感到有人推了他一下。

麥克擋在他面前,替他承受了難以回避的一槍。

艾倫伸手抱住他因為中槍而傾倒的身體,兩人一起摔向背後的草叢。

“嗯……”

麥克輕微而克制的呻吟讓艾倫立刻伸手去摸他中槍的位置。

沒有血。

他縮成一團的心稍微放松了些,緊接著,一只溫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不用語言交流,艾倫心領神會地轉身撲向一旁的草堆。

麥克也離開了那個危險重重的地點,一連串槍聲從草叢上空呼嘯而過,落在不遠處的泥地裏。艾倫只覺得四周都是飛濺起來的泥塊,幾顆小石頭打得他臉頰生疼。

那個多出來的家夥似乎有打不完的子彈,以至於艾倫和麥克一時都無法反擊。

比爾博姆遲遲沒有再次進攻,這些時間足夠他拿到別的武器了。

艾倫撐起身,決定就在這視野不佳的草叢裏決戰。

得先幹掉那個任性的機槍手。

他事先沒有和麥克商量過任何策略,不過麥克應該能夠明白並且配合他的行動。他奮力向前飛奔,毫不遮掩的行動立刻把遠處槍手的註意力引了過來。子彈跟著他的腳後跟跑,每一槍都只差分毫就會他打穿。跑了幾步後,他聽到連續不斷的槍聲中夾雜著另一聲槍響。

機槍子彈像剎不住的賽車一樣在空蕩蕩的荒郊路邊橫沖直撞,甚至在機槍手倒下後仍然不停掃射,直到子彈打空。

艾倫繼續在草叢中飛奔,猛然間一個人影向他撲來。

比爾博姆的身上有種野獸味,不知道是他外套裏的那件舊皮夾克散發的氣味,還是因為興奮、刺激、汗腺分泌而由形成的味道。艾倫一度以為自己被一只長著皮毛的夜行猛獸撲倒了。

他橫過手中的槍抵擋對手刺來的一刀,刀尖也像獠牙一樣尖銳。

不過這一次,艾倫沒有試圖和他搏擊,反而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

比爾博姆當過陸戰隊員,受過特種部隊訓練,他還經歷過真正的戰爭,殺人無數,其中不乏一些沒必要殺的,手無寸鐵的婦女和孩子。有時候殺人只是為了釋放壓力,在戰場上,他盡力不去想那些事。這家夥有一顆鋼鐵一樣冷酷堅硬的心,還有鋼鐵一樣強大的力量和意志。艾倫覺得在體力上,比爾博姆實在勝自己一籌,可能他別無愛好,一生只為鍛煉自己更好地殺人而準備。

刀尖慢慢落下,艾倫禁錮著他的手因為用力而顫抖,只要稍稍松一口氣,那把沾染過很多人血的匕首就會從他的眼窩捅進去,穿過腦子、捅穿顱骨,把他活活釘死在這片腥臭的土地上。

這時,麥克的聲音自上而下傳來。

“艾倫。”

他立刻偏開腦袋。

話音未落,子彈穿透了比爾博姆的頭顱,血和腦漿像花灑裏的水一樣嘩啦一聲全灑在艾倫的臉上。

“咳咳……”

他忍著惡心推開倒在身上的屍體,翻身劇烈地咳嗽起來。

下一刻,麥克就把他緊緊抱在懷裏,用自己的雙手去擦他滿臉的血汙。

“你反應好快啊。”麥克不顧血腥地親了他一下。

艾倫毫不猶豫地把他按在地上:“你想過我會躲不開嗎?”

“沒有。”麥克捧著他的臉頰說,“我開槍的時候只是想,把你搞得這麽臟,要怎麽道歉你才能原諒我。”

“我很想讓你把我的臉舔幹凈,不過想到這是那個骯臟的家夥體內的血就覺得特別惡心,等事情結束後你再幫我洗一下吧,我要用你的洗發水。”

艾倫摸了摸他的胸口。

麥克抓住他的手說:“是防彈衣,從那麽遠的距離打過來,感覺只是被震了一下。”

雖然他做了萬全準備,但黑夜之中奮不顧身地用身體抵擋子彈還是有可能被流彈打中沒有防護的頭部和四肢。

艾倫看了他一會兒說:“下次我也會記得穿防彈衣,雖然穿著有點難受。”

“那就好,我們去把事情幹完,我看到潘克警官追著胡安·弗森往回城的方向走了,手裏還握著個拔掉拉環的手雷。”

他們都沒有聽到爆炸聲,證明那個手雷仍然維持在待發狀態。

他想幹什麽呢?

要是今晚他得償所願地為自己和妻子報了仇,之後又打算去哪?

麥克把艾倫從地上拉起來,艾倫用外套和裏面的T恤擦了臉,回到車上找到衣服換上。

克雷爾的車離開的痕跡還在,兩道血痕旁邊,胡安·弗森難以辨認的屍體無聲地仰躺著。

那個傷似乎有點眼熟,也許是巧合。

麥克心想,他傷得比克雷爾慘死的妻子重得多,但是每一拳都沒有找錯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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