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他的故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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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露比沒有聽到他回來的聲音。

這麽說吧,一個人在瀕死狀態下很難再對身邊的動靜做出快速反應。露比的意志力多少克服了一點肉體上的痛苦,讓他在絕境中保留了一絲理智和思維。

年幼時,他曾無數次地想過可以不要肉體,只保留思想就夠了,因為肉體把他牢牢禁錮在這個無趣的世界裏。但是隨著時間流逝,他對生命、身體和精神的看法又有了變化,尤其是從朱蒂手中接過那個小家夥的時候。

——有肉體也不是件壞事。

人類的小孩子真是邪惡,長得那麽可愛——雪白的皮膚、無辜的眼睛、沒有牙齒、毫無攻擊性,無條件地對擁抱他的人產生依賴和信任。最關鍵的是,據說這個小家夥有他一部分的基因。這麽說,這是他的孩子,不但他的肉體有了延續,他的思想還會潛移默化地影響這個孩子的一生。

露比輕輕睜開眼睛,看到眼前冰冷的地面。

他很想就這樣躺下去,卻忽然聽到一陣喘息聲。

“是你嗎?”他低聲問。

“……嗯。”

不是電子語音的聲音,可也不自然,是用了變聲器的人聲,非常低沈且緩慢。

“你受了傷?”

對方不答反問:“你還好嗎?”

“不太好……可能立刻會死。”

“我會履行約定放你出去,如果你能走動……”

“等一等。”露比打斷他的話,“你的故事還沒講完。”

“……故事比生命還重要嗎?”

“生命本身就是故事。”

多虧了項圈裏的麥克風。露比心想,只要輕輕動一下嘴唇,發出一點點微弱的聲音就能準確地把語言傳達到對方耳中,省了自己不少力氣。一直以來他對科技都保留著一份理性的蔑視,人人以為機器不會出錯,可機器又常常錯得離譜可笑。不得不承認的是,科技加強了人類的感官,讓人從周身區區一小片的範圍解脫出來,輕輕松松就能將聲音、畫面和思想送達世界的每個角落。

沒錯,生命本身就是故事,而且會一直繼續下去。

“你還想聽我的故事,不怕自己等不到聽完的那一刻嗎?”

露比笑了:“我走不動啊……說實話,維持現在這樣的坐姿已經很難了……沒準輕輕動一下就會栽倒在地再也起不來。”

“很抱歉,我沒有辦法進來幫你。”

“沒關系,我可以再等一等,總會有人來找我……”露比說,“看在錢的份上。”

“我想講另一個故事。”

“這個故事裏有作家摩利嗎?”

“沒有。”

“有吐紙條的方塊嗎?”

“沒有。”

“那有什麽?”

“有一個失去了妻子的男人。”

“哦……”露比意味深長地說,“這是我想聽的故事。”

“他是一個警察。有一天,一家報紙的記者找上門來,要給他做個獨家報道。男人的妻子友好地接待了記者,親手泡茶,請對方坐在自己最喜歡的沙發上。她說丈夫還在警局工作,會很晚回來,記者說沒關系,他可以去外面的車裏等,等多久都沒問題。妻子被他的執著打動了,記者還說這個城市需要一個英雄,她的丈夫就是。在上一次,和再上一次的案件裏,警官都表現出了非凡的勇氣和正義之心。”

露比聽到他輕笑了一下,但是沒有停頓:“後來,記者從警察的妻子、同事和上司那裏得到很多獨家素材,也參觀了對方的辦公室,拍下非常滿意的照片。一篇激動人心的報道誕生了,刊登在早報的社會版頭條,占據了整個版面。”

“這本來是一件好事,但好事不一定會帶來好結果。報紙被一個混跡街頭的混蛋看到了,那天他也許是嗑藥過頭,也許是剛被警察教訓了一頓,甚至有可能僅僅因為不喜歡報紙上那篇報道的用詞,真正的原因是什麽沒有人知道。總之,看完那篇報道之後,他決定幹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這個混蛋買了一把刀,藏在外套口袋裏,敲開了警察的家門。他拿出畢生的演技,告訴警察的妻子,自己是來幫忙檢修電器的。出於謹慎,妻子拒絕了陌生人進入家中,於是他兇相畢露,一拳打在她的臉上硬闖進去。看到對方手中的刀,妻子忍痛飛奔向樓上,想找個安全的地方報警。但她很快就被追上,兇徒抓住她的頭發,把她從樓梯上拖下來。她瘋狂掙紮,一度掙脫了對方,又試圖跑去廚房尋找可以自衛的東西。可惜的是,她畢竟是個勢單力薄的女人,對手卻經常周旋於毒販、癮君子、流浪漢和打手之間,有嚴重的暴力傾向,打架鬥毆也是家常便飯。她是柔弱的獵物,第一下就輸了,接下去都是殘忍的虐殺。從廚房到走廊,再到客廳,到處是血,她死於失血性休克。”

這個故事一點也不陌生,不過露比想聽聽不為人知的部分。

“丈夫回到家時,看到了地獄般的景象。後來他的同事們趕來了,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仿佛只是個普通的兇殺案。盡管悲憤交加,他還是保留了理智,相信兇手很快就能抓住,也必定會受到公正判決。於是他忍耐痛苦,靜靜等待水落石出的真相。然而什麽都沒有,證據消失了,證人不知所蹤,最後連案子的細節都不再有人討論。”

“這是個悲傷的故事……你說起來卻很冷靜。”

“是啊。”他笑了,“我忽然明白為什麽有些作家能寫出那麽不近人情的故事了,那些悲傷和憤怒、慘不忍睹又駭人聽聞的情節,早在心中重覆了無數遍,落於紙上的時候已經不再有那麽多的情緒。”

“可是這個故事好像你親身經歷過一樣。”

痛苦嗎?

是的。

憤怒嗎?

也許。

“他等不下去了,決定自己去找兇手,像那些電影故事裏一樣,帶著支離破碎的心和堅韌不拔的覆仇欲火。不過有人在背後不斷搞鬼,讓他處處受挫、寸步難行。就在他陷入絕望的時候,一個女人出現了。”

應該是這樣,故事裏總要有個女人,一個美麗的女人。

“這個女人願意幫助他,她是很多人的情婦,因此也有很多流傳在枕邊的情報。她告訴他誰是兇手,他很感激,有了這條線索,剩下的只有覆仇了。”

露比聽到對方吸了口氣,似乎在忍耐什麽劇烈的疼痛。

“他親自動手,殺掉了那個兇手。他是警察,懂得很多警方查案的手段,因此善後也非常幹凈。”

“故事就這樣結束了?”

“還沒有。雖然他為妻子報了仇,但事情並沒有徹底解決。想到那個可以為所欲為的幕後之人,想到他用一點點惡作劇般的小手段就輕易把持情報和線索來源,警察的內心生出了一個執念。他已經殺了人,用不合法的手段達到了目的,何不趁此機會把罪惡根源一網打盡呢?”他遲疑著說,“你想笑就笑吧。”

“你為什麽覺得我應該笑?”露比問。

“因為罪惡沒有根源,也永無止盡,罪惡是不可能一網打盡的。身為警察竟然不明白這個道理,妄圖憑借一己之力去消弭罪惡,難道不可笑嗎?”

“正因為罪惡沒有止盡,所以才需要正義時刻警醒,他的想法並不可笑……我只想知道他要怎麽做?”

“他認為一樁證據確鑿的謀殺案在調查過程中陷入泥沼,最大的黑手固然是那個一手遮天的幕後操縱者,但是屈服於金錢和威勢的情報人員和線人也逃脫不了幫兇的嫌疑。說到底,情報圈始終是為利益服務,為了利益可以一致保持沈默,也可以隨意散布消息。”

“所以他決定……不但要幹掉幕後操縱者,還要連情報圈也一起搗毀?”

“是的。”

“計劃呢?”

“他去見了一個情報販子,這個情報販子同時也是職業殺手的中介人。”

“和我一樣。”露比輕笑著問,“不會就是我吧?”

對方沒有回答是,也沒有回答否,盡管他們心中都明白是怎麽回事。

“準確地說,警察和職業殺手的中介人既是舊識,也算朋友……你認為是嗎?”

露比說:“是的,他們算是朋友,要不然也不會冒雨出來見面,有的人是很討厭下雨的。”

對面沈默了好久:“中介人掌握了整個城市的情報系統,如果沒有他,情報圈就會分崩離析,情報員之間的聯系也不再那麽周密完整。可是,既然他們算得上是朋友,他也不想讓對方因此而死。”

“為什麽他不直接去找中介人呢?”露比問,“如果他一開始就去對方那裏買情報,也許……事情的發展……會完全不同。”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虛弱,他覺得露比說這句話時,語氣近乎溫柔。

是啊,為什麽沒有一開始就去找他呢?

他們是在某個黑幫大案的調查中認識的,以前他也曾為了追尋線索而買過情報。他一度覺得自己找到一個快速破案的捷徑,甚至想過和中介人建立更穩固的互利關系。不過這種聯系越緊密,他心中那種古怪和別扭的感覺就越強烈。

這真是個逃不出去的怪圈。

警察因為依賴於情報屢破奇案榮譽加身,卻遭到報覆家破人亡,他想擺脫情報的桎梏,又陷入困獸般的境地。

什麽是無奈和絕望?也許就是一意孤行地走向絕路盡頭時,發現最終唯一向他伸出援手的,正是他一心想摧毀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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