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覆仇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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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離開時,莉莉仍然像八爪魚一樣抱著希爾德不肯松手。

奧斯卡無奈地說:“親愛的,我們要去工作了,回來再陪你玩好嗎?”

“什麽時候?”莉莉認真地問。

“吃晚飯的時候,但是如果我們晚了一點,你也要按時把飯吃完。”

“晚多久?”

奧斯卡不想對女兒說謊,可他真的無法確定下班時間。

希爾德把小女孩輕輕地放在桌子上,這樣莉莉就和他差不多高了。他看著那雙無暇的藍眼睛說:“讓蕾蒂小姐在家陪你,我保證你的爸爸會回來陪你吃晚飯。”

“那你呢?”

“莉莉,不要妨礙爸爸和希爾德工作。”艾許莉把女兒轉過來,莉莉又親昵地把頭埋在母親懷裏。

“和他們說再見。”

“再見希爾德。”莉莉說,“再見爸爸。”

上車時,希爾德看了奧斯卡一眼。

“是不是你教你女兒說的那些話?”

“什麽話?”奧斯卡反問。

“說要我保護她。”

“沒有的事,那是小孩子發自內心的期望。”奧斯卡說,“大概因為我和艾許都是警察,所以她對警察天生就有好感。”

“我不是警察。”

“那有什麽關系,你不是在和我做同樣的事嗎?”

“我擔心會給你的家人帶來危險,畢竟這種危險是我一個人的問題。”

面對前來尋仇的殺手,希爾德覺得自己一個人沒問題,有問題的是一旦他有了在乎的人和事,這些都會成為殺死他的兇器。他不想做太壞的聯想,但是不把最壞的情況考慮進去,就不能做到萬無一失的防備。

“我不想看到潘克警官的悲劇重演。”

還有波比。

“現在來得及嗎?”奧斯卡問,“找麻煩的家夥已經知道你和我是搭檔,就算你一個人住,他們也照樣可以搗亂。我說過,麻煩不是從你昨天走進那個酒吧開始,是從我決定找你幫忙開始。你答應了莉莉要保護她的。既然沒辦法避免被牽連,多一個人保護更好吧。你以為我和艾許沒有做好準備就打算一起生活?即使沒有你,我們也從不缺麻煩和危險,我們保護自己和家人,保護需要幫助的人。所以你為什麽自責,覺得都是自己帶來的厄運?昨天晚上你把想殺我的殺手按在小巷裏的時候不是很酷嗎?他們根本打不過你,對手只不過是幾個藏頭露尾的三流殺手,又不是什麽魔鬼怪物。”

你知道為什麽你總覺得自己好像哪裏不對勁嗎?因為你既有能力奪走別人的性命,又有能力保護自己,幾乎立於不敗之地,卻滿腦子都是自我毀滅的念頭。這樣很奇怪。你把奪人性命的能力化成救人的力量,為了你愛的人努力多活一天、兩天,越多越好,那個覺得你好看,願意每天分別時給你一個親昵響亮的親吻的小姑娘就會慢慢長大,會比你更愛這個世界。

這到底是誰的聲音,在他腦海中說話?

希爾德以為是波比,但波比不認識莉莉,那又是誰?

算了,誰都好。也許這真的是個好建議,問題只是他到底有沒有能力保護別人?

——你按住殺手的樣子很酷,他們根本打不過你。

別再想了。

希爾德閉上眼睛,試圖阻擋腦中不斷傳來的聲音,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和奧斯卡一起找到兇手,為他一直沒有進展的工作略盡綿薄之力。

“那是不是潘克的車。”奧斯卡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現在還沒有到上班時間,克雷爾·潘克警官的車卻在往反方向行駛。

“我們是不是和麥克約定了要跟蹤他?”奧斯卡自言自語地說著,卻已經以警探們訓練有素的隱匿方式先在路邊小巷躲了片刻,然後掉頭尾隨跟去。其實在他內心深處還是不相信克雷爾會雇兇殺人。他可以理解對方生活受到重創後的心情,可如果一個警察不得不用這樣的方式去覆仇,對他來說是該羞憤的事——他為自己不能讓罪惡服法而羞愧憤怒,只希望一切都是猜測,事實並非如此。

克雷爾的車開得很快,奧斯卡不敢跟得太近。作為同事,他們的關系不算密切,離至交好友還有很長距離,但同樣身為警察,奧斯卡相信克雷爾和他一樣,對跟蹤和被跟蹤的敏感度是相同的。

“這麽早他會去哪?”希爾德問。

“跟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奧斯卡小心地跟著克雷爾的車行駛了一段,發現他把車停在一棟獨立住房前。開門的是個頭發灰白、一臉憔悴的中年女人。看到克雷爾站在門外,她像個孤獨的母親一樣伸開雙手擁抱他。

“是他的家人嗎?”

奧斯卡遠遠看了一會兒說:“是麥琪太太,她的兒子被人當街槍殺,兇手是潘克找到的,正在監獄服刑。”

“潘克警官經常來看望她?”

“他對受害者一向感同身受。”

他們從事的工作具有一種道德感,或許正是因為過多地感受到他人的脆弱,才具備了這種慷慨無私的同情心。離開麥琪太太的家後,奧斯卡又跟著克雷爾的車去了兩個酒吧、一個賭場和三家妓院,這些地方白天都不開放,他只是在門外和幾個目光警惕、無所事事的家夥打聽消息。

克雷爾在查案,那個被註射過量藥物而喪命的女孩死不瞑目,古柯堿的來源是重要線索。不過跟蹤了一上午,奧斯卡看出他的工作並不順利,那些在小巷裏游蕩的家夥對他的反應出奇的一致——敵視,其中兩個混蛋還趁他不註意用石頭砸了他的車窗。

奧斯卡看到克雷爾伸手擦去玻璃上的泥印時,有一種沖動想去把那些幹完壞事就四散而逃的混蛋抓回來,讓他們去牢裏待幾天,但他最終還是克制住了這種想法。那幾塊石頭既沒有打碎玻璃,也沒有擊碎克雷爾追查真相的決心,他回到車上坐了一兩分鐘,似乎接了個電話,然後又重新把車開回馬路上。

奧斯卡猶豫著,不知道是否還有跟蹤下去的必要。克雷爾的行動軌跡完全符合他的日常工作,只是因為警方對他的過度宣傳和妻子被殺事件的影響為這份工作帶來很多阻礙,這些阻礙顯然比想象中大得多。

“塞繆爾警官。”希爾德望著正在十字路口等交通燈的克雷爾說,“馬上要換燈了。”

“你怎麽不叫我名字?”

希爾德無奈地看著他:“是你讓我叫你塞繆爾警官。”

“哦,我忘了,你還是叫我奧斯卡。”

“換我來開車。”

“你要開嗎?好吧。”奧斯卡看了看克雷爾的車,確定對方看不到他們,才下車和希爾德交換位置。他沒有問希爾德為什麽突然想開車,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不需要知道原因。

克雷爾的車筆直往前行駛。

還不到午休時間,街上到處都很冷清。

希爾德把車開到路面寬闊、人跡罕至的馬路上,奧斯卡早就發現他並不是在跟蹤克雷爾的車。後視鏡裏出現一輛可疑的黑車,正在以明顯的速度向他們靠近,不一會兒就幾乎已經並駕齊驅。希爾德的註意力完全在駕駛者身上,那是個陌生人,他對他毫無印象,但是兩人目光相對時,對方忽然向他投來一個意義不明的微笑。

希爾德放下右手,去拿藏在口袋裏的槍。

這時黑車的速度卻驟然降低,遠遠向後退去,從它右側車道上冒出一個渾身漆黑、戴著頭盔的摩托車手,手中握著槍,槍口對準奧斯卡的脖子。

這是個很難瞄準的目標,比頭部的目標還小,卻比藏在車窗下心臟的位置明顯。希爾德一瞬間就明白了對方的用意,槍擊頭部的痛苦是幾乎感覺不到的,子彈破壞神經元的速度遠遠快於傳遞痛覺信號。他們不只是想殺一個人,更想給他帶來死亡之外的精神傷害,只有無限接近又無法挽回的死亡才是極致的痛苦。

奧斯卡直面死亡威脅時,表現出一種訓練有素的迅速反應。或許是身為警察總難免經歷幾次近在咫尺的危機,他飛快地彎腰低頭,並且喊了一聲:“希爾德!”

隨之而來的是刺耳的剎車聲,希爾德沒有閃避動作,只是雙手緊握方向盤猛轉,車尾以原地打轉的方式撞向摩托車上的殺手。

槍聲響過,車窗玻璃粉碎,像雨點一樣灑落在奧斯卡身上,但他沒有感覺疼痛,子彈並未擊中他的身體。千鈞一發之際,奧斯卡擡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希爾德,發現他沈著鎮靜,目光近似於冷酷地凝視著前方。

那短暫的一瞥在奧斯卡眼前重現了一個殺人如麻的頂尖殺手的形象。那些內心的痛苦和掙紮,對美好的畏怯和踟躇,完全被殺意掩蓋。他面對死亡如此坦然淡定的模樣,不禁令人震驚。

摩托車被車尾撞飛出去,殺手往前摔出很遠。

奧斯卡在車即將停穩時推開車門,毫不遲疑地拔出槍對準殺手,對方卻已經飛快起身反擊。這是短兵相接的較量,雙方距離如此之近,互相舉槍的一瞬間幾乎是毫無遮擋的。

真是該死的一天,還不到中午,連午餐都沒想好吃什麽。

奧斯卡心想,他還有重要的事趕著去做,是不是不該這麽沖動地下車,是不是低估了殺手的反應能力。自從結婚又有了孩子,他對當街槍戰多了很多顧忌。雖然艾許莉一次也沒有說過讓他小心,他卻自然而然地謹慎起來。他不想當個膽小怕事的混蛋警察,也不想給自己的家庭帶來痛苦絕望,朝兇犯開槍是警察的本能反應。奧斯卡扣動扳機的同時向路邊僅有的幾個行人大喊:“蹲下!”

然後槍響了,不是一下,而是連續不斷的槍聲。

殺手為了不被子彈射中,不得不放棄射擊優先躲閃,可緊接著第二槍又射向他躲避的方向。希爾德站在車邊,一槍接一槍向殺手射擊,每一發子彈都預先擊中對方試圖回避的位置,逼迫對手最終只能雙手抱頭放棄抵抗。

奧斯卡飛奔過去,一腳踢開殺手的槍,把他按在地上銬住雙手。

十二發子彈,彈夾已經打空了。

希爾德拔下空彈夾看了一眼,發現自己的手又在發抖。

奧斯卡回來一把握住那支空槍的槍身,問他:“你有沒有受傷?”

希爾德的臉頰、雙手和裸露在衣服之外的皮膚和奧斯卡一樣有許多玻璃劃開的小傷口,但他發抖的原因並不是因為受傷,也不是因為再次開槍的厭惡感。

希爾德說:“我差點殺了他。”

“沒有,你每一槍都恰到好處,我從來沒見過那麽精準的槍法。”奧斯卡說,“你救了我,希爾德。”

“……”

肩膀隱隱發疼,依然是舊傷的後遺癥。

希爾德握住手臂,不敢去碰曾經受傷的位置,生怕已經痊愈的傷口會讓他想起當時撕裂般的劇痛,那是和另一個自我決裂的撕扯,是覺得自己不再完整的開始,那個巨大的傷口猶如人失去了肢體的一部分,成了不會再生的殘缺、永遠無法痊愈的病癥。

“希爾德!”

回過神來的時候,奧斯卡正擔心地按著他的肩膀。

“你沒事吧?”他試圖去檢查希爾德的身上,但並沒有發現哪裏在流血。

“我很好。”

“槍呢?”

希爾德把沒有子彈的手槍還給他。

“抱歉,塞繆爾警官。下次我會謹慎一些,不會開那麽多槍。”

奧斯卡找了個新彈夾換上,又把槍遞回去。

“雖然我們被訓練成關鍵時刻不能遲疑,但是太敏感的話又會誤傷無辜的人。你讓我看到了最完美的應對方法,既保護了自己、避免多餘傷亡,還抓住了罪犯。”奧斯卡羨慕地問,“怎麽樣才能練就像你一樣的反應力和穩定準確的槍法,是天賦嗎?”

希爾德有些奇怪地看著他,覺得正常人在經歷了幾秒之內與死神擦肩而過的兇險之後,不該還有閑心和他討論訓練和天賦的問題。他沒有回答,沈默著來到被抓住的殺手面前,摘下那個密不透風的摩托車頭盔。

頭盔下是一張陌生的臉。

希爾德對這張臉也沒有任何印象。

“我警告過你們,下次我不會再手下留情了。”

殺手一臉鄙夷地看著他,對自己剛才的行為沒有絲毫悔意。當然,他們不會悔恨,被捕坐牢和殺人相比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下一次是誰我也不知道。”殺手說,“但一定會有下一次,永遠都有下一次。這只是開場,我們知道你住在哪裏。”

他說了地址,奧斯卡的住所根本不是秘密。

希爾德抓著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驚覺之後立刻松開,以免被對方察覺自己身心俱傷的狀態,導致對手們更肆無忌憚地傷害他身邊的人。

他能拿他們怎麽辦?除了事情發生後盡力阻止外別無他法,但是,又如何保證每一次都有驚無險、化險為夷?

“好了,有什麽話去警局再說。”奧斯卡走到兩人之間,隔開希爾德和殺手,後者被火速趕到現場的警察推進了警車。奧斯卡和同事聊了一會兒,回到自己的車邊,他對希爾德說:“我剛修好的車。”

“抱歉。”

“為什麽又道歉,難道這也是你的錯?”

不是嗎?是他引來的殺手,他們真正想報覆的對象只是他而已。

“還能開吧。”奧斯卡檢查了車子,發現除了車窗玻璃粉碎、左側車門上多了幾個彈孔之外沒什麽太大損壞。

“還是你來開。”奧斯卡說。

他這麽平靜,好像完全沒有受影響。殺手威脅希爾德的話,他應該也聽到了。

希爾德握著自己發抖的手,直到它慢慢平覆下來。

好吧,他深吸了一口氣,心如磐石一樣堅定。

既然傷害不可避免,就更不能逃避責任,只有盡力用去保護身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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