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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天花重病死福惠,推心置腹感雙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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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羹堯並不知道這些日子他究竟是怎麽過來的。

於外人而言,胤禛即位,年氏一家可謂是風光無限。

妹妹年婉貞受封貴妃,他,年羹堯,更是接替胤禵成為了撫遠大將軍,頗受寵遇。

西北邊陲的軍務由他一手監管,雲貴川的都督均在他手掌之中。

人們常說,皇上的舅舅隆科多是他的左膀,年羹堯就是他的右臂。

年羹堯起初聽聞的時候,只是一笑而過。時日久了,他便也開始胡思亂想起來,隆科多和他,在胤禛心中,究竟誰更重要一些呢?

想到這裏,他也笑了,笑過以後是刀絞般的心痛。

於他而言,這些耀眼的,不過是一身塵土,與那金鑾殿上可望而不可及的身影相比,都不值一提。

不知是心結,還是因為他回了四川以後,兩人便有了距離。他是皇上,由眾人仰視,便又與從前不同。

年羹堯覺得,自己與胤禛之間,有一座無形的橋梁,他們就這樣靜靜站在橋的兩邊,誰也不願意向前行一步。

年羹堯不是不知足的人,胤禛對他的好,一絲一點,他都看在

眼裏。他常常能從胤禛寄來的書信中讀到他那溫柔的眼神,體貼的關懷,或者,是笑過以後眼底的一絲落寞。

誰也不知道,他會再次回到京城,竟然是因為一封信。

這是他妹妹年婉貞的信。

福惠,這個年僅八歲的孩子,就這樣,因為一場天花而喪命。

他依稀記得,上一次見到福惠的時候,他還是那樣活潑健康,笑起來有三分似婉貞,七分似胤禛。

他的小手不停地抓著年羹堯的衣袖,婉貞抱著他,笑著讓他喚他作舅舅。

年羹堯楞住了,他久經沙場,見慣了生離死別,卻在這一刻,體會到了什麽叫做世事無常。

關於福惠的死,婉貞並沒有過多費筆墨,至於婉貞自己,所有的,不過是以淚洗面,痛徹心扉。

年羹堯將西北的布防交代清楚,又將手頭的一切打點妥當。駕馬飛奔進京。

京城還是如往日一般繁華,可城門的守將竟然已經換成了他不認得的年輕人,那些康熙一朝曾經聞名遐邇的店鋪也都換了招牌。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數月不見,卻仿佛老了許多。

年羹堯是連夜進的宮。

以至於婉貞見到他的時候,曾經以為是自己因為悲傷過度出現了幻覺。

事實上,福惠死後,她一日也沒有好好合過眼。

“婉貞,你怎麽樣?”年羹堯望著婉貞,她散亂著頭發,眼是血紅的,不知是因為流淚,還是因為失眠。她的臉色蒼白,連嘴唇也沒有一點血色,看上去憔悴了許多。

婉貞只是擺擺手,又受了驚似的,猛地站起來,拉住年羹堯道:“你是外戚,你不能進來。”

年羹堯的心突然被什麽刺痛了,他抓住婉貞的手,柔聲道:“不會的,我是得了皇上的特許來的,不會有人趕我走的。”

婉貞的淚止不住流了下來,她攥著年羹堯的手,悲道:“哥,我真後悔。為什麽,為什麽胤禛會做了皇上,他的做了皇上,卻折了我的福惠的壽。”

年羹堯急忙捂住她的嘴:“婉貞,這話可不能亂說,你已經是貴妃了。”

婉貞拼命地搖頭:“福惠還那麽小,他總是對我笑著,他很乖,很懂事的。每天晚上他都會來看我,叫我額娘,他的眼睛水汪汪的,會說話。”

年羹堯越發悲從中來,抱住她道:“你還年輕,不礙事。以後,以後你們還會有孩子的。”

婉貞苦笑著推開年羹堯,哽咽道:“可福惠就是福惠,他再也不會回來了,若能讓他活著,什麽勞什子貴妃,我不稀罕。”

“你又來了,這話真不能胡說。”年羹堯拉著年婉貞坐下。

婉貞卻朝著他招招手,年羹堯見她有話對自己說,便附耳過去。

婉貞的話卻著實讓他嚇了一跳,她說的是:“福惠的死有蹊蹺,那日我去看他明明還是好好的,怎麽會突然染上天花死了。”

年羹堯急忙道:“人有旦夕禍福,也許是上天見他聰慧可愛,便收了他去。”

“不會的,我的孩子我清楚。還有,宮裏並沒有其他人害了天花,他一定是被人害死的。”婉貞說著,瘋了般四處亂撞,涕泗橫流,直跪在地上不起。

年羹堯見她這般,又急又慟,忙喚了外頭的丫鬟進來伺候婉貞梳洗。

“婉貞,就算是為了哥,為了年家,你一定要振作起來,知道嗎?”年羹堯撫去她臉上的淚。

婉貞望著年羹堯,咬著唇,狠狠地點了點頭。

“皇上駕到——”門外傳來太監的呼喊。

“你看,皇上都被你的眼淚惹來了。”年羹堯笑著說,誰都不能知道他說這話時心底是何滋味。

胤禛走了進來,卻幾乎沒怎麽看歪在一旁的婉貞,而是徑直拉過年羹堯道:“雙峰,你來了。”

年羹堯忙抽回了手:“臣還是不打擾皇上和貴妃娘娘了。”

孤獨的身影與夜色交融,直到再也不能在幽微的燭光下望見。

胤禛在他身後喊:“雙峰,明日未時養心殿見!”

年羹堯想了許久,最後還是赴約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也許是昨日婉貞的眼淚徹底地讓他崩潰了。

相見又如何,相見若是難以自拔,婉貞又該怎麽辦?

可他是君,他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要臣見,臣更是不得不見。

“雙峰。”胤禛見他進來,習慣地開了口。

兩人面面相覷,一時無言。

年羹堯思索片刻,終於道:“皇上龍體安康否?”

胤禛的眼神一下銳利起來,冷冷質問道:“雙峰,何以你我竟生疏至此?”

年羹堯只是雲淡風輕:“皇上是君,年羹堯是臣,我們不再是當年的少年了。”

胤禛沖上前去擡起他的臉,讓他直直地註視著自己。

“雙峰,你在我心裏,永遠都是那個無懼無畏,熱血年少的雙峰。”胤禛說的如此堅定,仿佛山盟海誓般。

“皇上,您卻不是當初那個無憂無慮,輕狂不羈的胤禛了。”年羹堯笑了,嘴角卻有一絲苦澀。

“雙峰,你還不明白嗎,在你面前,朕永遠是那個胤禛。”胤禛再次握住了他的手。

“可是,婉貞她——”

“朕愛她,也愛你。愛她是因為愛你,你懂嗎?”胤禛幾乎吼了出來。

一滴淚落到胤禛手上,一瞬間便化了。

“皇上,該說的話我從前已經說過了,不懂的是你才對。”年羹堯只強撐著苦笑。

“人生苦短,從前如何,譬如朝露,往後如何,身不由己。縱使是天地難容,這段日子,我們是幸福的,就足夠了。”胤禛這番話藏在心裏許久,終於在這一刻,悉數吐露。

“人人都說,伴君如伴虎,我想我年羹堯也始終不能例外。皇上,這一刻,你對我好,便是好的。下一刻,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就說福惠,福惠是你的親生兒子,他死了,他才八歲,你怎麽能做到一點難過也沒有的呢!”年羹堯終於開了口,當初他助他登位,並未想過這許多。可到了這一步,他卻不得不想這些。他們始終是君臣,君臣之間,便比從前夾雜了更多覆雜的東西。利益,權力,威望……善始者眾,善終者寡。

“雙峰,若你是這樣想的,可真是我看錯了你。人人都說,一朝天子一朝臣,可我要做的,不僅是在我這裏,還要在我的子子孫孫那裏,保住你,保住年家。我喜歡福惠,不僅因為他是婉貞孩子,更因為他是年家的孩子,只有他才能在我百年之後保住你的命,你明白嗎?”胤禛的這番話讓年羹堯楞住了。他從沒有想到,胤禛竟然為了他考慮了這麽多,這麽長遠。

胤禛接著道:“所以福惠早殤,我比誰都心痛。可是我又能如何,悲痛能讓他死而覆生嗎?朕是皇上,有時候卻又連最普通的老百姓都不如,我沒有悲傷的權利,從來都沒有。”

年羹堯曾自詡世上除了他,沒有人能了解胤禛,十三爺也不行。可今時今日,他才發現,自己其實一點也不了解他。

“胤禛,你說的對,也許是我顧慮太多。福惠的事讓我想清楚了一點,生死半點不由人,如果我在這時拒絕了,我怕以後會後悔。”年羹堯笑了,這是他這麽多年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容。

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這一刻,就算是天崩地裂也不能將他們分開。

翌日,年羹堯從養心殿出來的時候便聽見那些小太監們議論紛紛。

“年大人和皇上談什麽要務呢談了這麽久。”

“是啊,談了一整夜呢。”

年羹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小太監見他出來,忙打千道:“奴才給年大人請安。”

年羹堯點點頭,便急匆匆地出了紫禁城。

他沒有去看婉貞,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因為他知道婉貞的心結在於福惠的死因,這一點他已經偷偷派人去查個清楚。

更重要的是,昨晚,胤禛確實交給了他一項重要的任務,這是一項他必須成功不能失敗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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