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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岳鐘琪歸軍十四王,雍親王殺俘起嫌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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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鐘琪帶著一大隊從準葛爾俘虜的士兵浩浩蕩蕩回了京城。

這些士兵有的已年老體衰,有的一路風塵仆仆早就重病纏身,他們看上去都不似曾經叱咤沙場的俘虜,反而更像是沿路乞討的乞丐。

唯一相同之處就是他們無一例外都是清人,是曾經降了準葛爾如今又被俘了回來的。

如何處置這樣的一批戰俘,著實是一個難題。

若是殺了,到底還是自己人,若是不殺卻難以服眾。

而這個難題,就即將由岳鐘琪親手帶到胤禛手裏。

胤禛早在數日前就聽聞了這個消息,這對他而言,無疑是踏上那條不歸路上的考驗。

年羹堯也得知了胤禛近日為了這事煩惱,且岳鐘琪已經帶人到了北京城外,眼見著就要不得不直面這兩難的事兒,也暗自為了胤禛擔憂。

胤禛算著日子,知道岳鐘琪明日便會到達北京城,故而特意將年羹堯喚到了雍王府裏。

年羹堯一進門,就見到胤禛眉頭深鎖,知道他這些日子為了這事沒少費心思,且大概已經有了些眉目。

胤禛見年羹堯到了,果然道:“雙峰,我邀你前來,不是因為我猶豫不決,難以決斷,而是已經有了決斷卻不知該不該這樣做。”

年羹堯聽他這樣說,心中已經猜到了□□分,於是道:“你是打算放過他們了?”

胤禛果然點頭。

年羹堯嘆道:“其實他們也都是些可憐人,實在罪不至死。不過,放了他們,對你而言,豈不是多了一條通敵的把柄在7十四爺手裏?”

胤禛站了起來,他從屋子的一端踱到了屋子的另一端。過了許久,他還是沒有說話。

門外卻突然傳來通報:“岳鐘琪大人到了——”

胤禛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所有的猶豫都吸進了肚去。

“叫他進來。”

岳鐘琪安頓了帶回來的那一大幫子俘虜,就火急火燎地往雍王府趕。

誰料剛進門就和匆匆出府的年羹堯撞了個滿懷。

年羹堯的臉色比什麽都難看,紅一陣黑一陣,岳鐘琪如同犯了錯的孩童般手足無措地站著。

岳鐘琪有些不好意思道:“年大人別來無恙否?”

“借你吉言,還死不了。”年羹堯冷道。

胤禛見他們二人僵持著,忙上前解圍道:“岳大人也是知道的,年大人是我的至交好友,不如就讓他也留下來聽一聽如何決斷這件事如何?大家有什麽誤會也好解開。”

岳鐘琪和年羹堯見胤禛都這麽說了,自然不好拒絕,兩人十分尷尬地坐到了胤禛兩側。

“岳大人,這件事本王已經有了主意。我想,這些士兵也是為生計所迫,並非是真心投敵,不如就打五十軍棍放了也罷。”胤禛和顏悅色道。

岳鐘琪也稍稍變了臉色,低聲道:“雍親王,他們可是準葛爾的戰俘,不是普通士兵。”

年羹堯在一旁笑道:“怎麽,只準你們八爺仁義為懷,不準雍親王大發慈悲了?”

岳鐘琪知道年羹堯被胤禛完全蒙在鼓裏,什麽也不知道,他這樣只會害了胤禛,更加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胤禛猜到岳鐘琪這樣說一定和十四阿哥有關,便道:“這是十四弟的意思?”

岳鐘琪點頭。

隨後又道:“實不相瞞,大將軍王這次是有心要抓王爺的痛腳,王爺可一定要小心了。”

胤禛仔細想了想,頭痛道:“讓本王再想一想。”

年羹堯看著胤禛竟然被岳鐘琪三言兩語就說動了,心中更是疑惑。他隱隱覺得岳鐘琪和胤禛一定有什麽事情瞞著他。

岳鐘琪見胤禛一時之間難以決定,正欲起身告辭,卻被年羹堯喝住:“岳大人留步。”

岳鐘琪心裏“咯噔”一下,但也乖乖停下了腳步。

年羹堯圍著岳鐘琪繞了一圈,故意扯高了嗓子道:“我看不是大將軍王的意思,是你岳大人的意思吧。讓雍親王落得個心狠手辣的壞名聲,不是正遂了你的意嗎?”

岳鐘琪把牙關咬得緊緊的,幾乎就要把一切說出來。最後,他把臉憋得通紅,卻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胤禛在後面解圍道:“大家同朝為官,何苦相互猜忌。”

年羹堯又向胤禛道:“雍親王,你可一定要三思啊。殺戰俘若是件得人心的事,大將軍王早就這麽做了。他們是清人,他們的家人還在這裏,難道要讓他們的家人看著他們上斷頭臺嗎?”

岳鐘琪終於忍無可忍,發了瘋似的跳了出來,一把抓住他年羹堯的領子,大吼道:“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如果他們不上斷頭臺,就是雍親王和你我上斷頭臺了!你以為我就想殺他們,還不是因為——”

“因為什麽?”年羹堯就等著他的這句話。

“因為整件事就是一出戲,岳大人是我派去潛在老十四身邊的人。”胤禛騎虎難下,終於實話實說。

“什麽?那就是說,當日對我痛下殺手,然後又好言勸我將他調走,就是你布的一個局?”年羹堯難以置信,他想過無數種解釋,卻怎麽都不願意相信,最後的真相真是如此。

“雙峰,你聽我說,老十四看似一介武夫,其實精明得很,一點兒也不好對付。做戲如果不真,被他識破,我們都不會有好果子吃。”胤禛又是擔憂又是著急,只好一股腦兒和盤托出。

年羹堯從肚裏翻湧出一股莫名的痛來,一口鮮血從他口中噴薄而出。

鮮血落在地上,紅的血映照著長著些青苔的石磚,顯出一幅傲雪寒梅圖來,只是這每一筆都蘸滿了一個真心人的苦痛。

“我明白了,為了所謂的反間計,你不惜以我的性命做代價,險些假戲真做,這就是你的真面目。”年羹堯笑了,歲月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在他的眼角刻下了淺淺的印記。

“年兄,我可以作證,那些人本是派去做做樣子的,不料竟然會真的動手,而且還險些要了你的命。雍親王真的全然不知情啊!”岳鐘琪也幫著胤禛說好話。

胤禛上前扶住年羹堯道:“雙峰,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就當是我的不是,當務之急,是老十四欺負到了頭上,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本就是一體,應該好好想法子才是。”

岳鐘琪也接著道:“是了,大家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這次若是放了他們,我在十四阿哥那裏就失了信,說不準他們還會倒打一耙說雍親王與準葛爾勾結,或者笑話他婦人之仁。總之,這一切就是十四阿哥他們的一個局,這些人只能殺不能放。”

年羹堯啞然失笑:“殺殺殺,胤禛,你捫心自問,你為了這個皇位,殺了多少人,差點兒連我也殺了不是。”

胤禛本就有千絲萬結在心頭,聽了岳鐘琪的話更是火上澆油。這個當兒,年羹堯的反對就是那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胤禛終於爆發了,他沖著年羹堯怒道:“你這就是真正的婦人之仁!一將功成萬骨枯,做大事的人哪裏能顧慮得了這麽多,是,皇位對我而言是很重要,我哪怕搭上了自己的命也在所不惜。可我那是為了我自己嗎,我是為了你,為了十三弟,為了這些替我奔波賣命的死士。我若失敗,你想過他們的下場嗎?”

“早知如此,你當初不如讓我自生自滅。”年羹堯絕望地閉上了眼。

“雙峰,不鬧了好不好。在我眼裏,你的命比什麽都寶貴,甚至比我自己的命還重要。”胤禛見了年羹堯的模樣,又不免低聲下氣起來。

“我的命是命,他們的命就不是命嗎?”年羹堯紅著眼問。

胤禛楞住了,他終究沒有回答。

年羹堯獨自一人離開了雍王府,他走的時候,沒有一句話,對胤禛,他已是無話可說。

那些戰俘們臨行刑前,年羹堯買通了獄卒,親自去大牢裏見了他們第一面,也是最後一面。

除了一個人。

當年羹堯在這裏瞧見包打聽的時候,他其實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可是真的見到了他,心裏還是不是滋味。

包打聽一眼認出了年羹堯,咧嘴笑了起來:“我說是誰呢,原來是四川提督年羹堯年大人。”

年羹堯見他到了此時臉上還掛著笑容,心裏更加難受。

“我知道你不是壞人,也是有你的苦衷,這樣未免太殘忍了些。”年羹堯對他心懷歉意。

“嗨,有什麽殘忍的。成王敗寇,我啊,自從當了兵,就是把腦袋提在褲腰帶上過日子,早就把生死看透了。”包打聽拿起年羹堯送來的一壺好酒,猛地喝了一口。

“真羨慕你啊,我要是有你一半灑脫就好了。”年羹堯隔著大牢的柵欄,與他共飲。

包打聽喝完了酒,砰地一聲把酒壺摔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有句話叫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別想那些沒用的。看在你也算我半個知己的份上,勸你一句,當斷則斷,有些事抽身要趁早。我呢,無牽無掛,就是怕痛,不知道明日這個刀斧手能不能快刀斬亂麻,手起刀落這麽哢嚓一下子——”

“別說了,我明日就回四川去,就不來送你了。”年羹堯大喊著跑了出去。

剛走了幾步,只聽得身後有什麽龐然大物倒了下去。

“不好,犯人自裁了!”

年羹堯怔住了。

酒,

碎片,

一地的鮮血。

夾雜著獄卒的喊聲,其他犯人嘈雜的起哄聲。

“包打聽——”

年羹堯失聲痛哭,卻大步向前,再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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