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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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年根底下,舊歷年的除夕是中國人最重要的節日,滿洲的日本人雖然不過舊歷年,但也不禁止中國人過。

學校除夕放假,偌大的校園變得空蕩蕩、冷清清的,學生和教師都回家和親人團聚。只有王耀這樣的單身漢沒處可去,雖然也有關系要好的同事禮貌性地邀請他去家裏坐坐,但那也只是客氣,王耀知道自己不能真跑到別人家裏打擾。

王耀一早來到畫室裏最後準備準備,他畫了些小素描作教學用,昨天有位年長的教師給他介紹了份短期家庭教師的工作,學生是個15歲的女孩,要學習繪畫。能請得起家教的都是些經濟狀況良好、生活寬裕的家庭,而其中請美術教師的少之又少,有這閑情逸致的大概不是一般人家。王耀雖然過得不算拮據,但想到有可能要結婚,也希望多掙些錢。

看時間差不多了,王耀收拾好東西出發,拿著介紹人給的寫了地址的紙條,向目的地進發。這時他才註意到,地址是南臺那一帶,那邊是整個城市最好的地段,是日本人居住的社區。

難道他要教的女學生是日本人?關於學生的信息,那位給他介紹這活兒的教師沒有告訴他多少,他想當然地認為這是一個中國女孩,日本人不會請中國教師當家教的。

跟著門牌走到地方,王耀停在了一座漂亮的日式住宅前,看來學生毫無懸念是日本人了,這的確是個令他吃驚的結論。從這住宅的外觀來看,這家人在日本人裏也是相當有地位的,不知為何竟要請一名中國教師來教他們家的女孩。

按響門鈴後,裏面很快傳來一個女人殷勤的聲音:“嗨依!達咧地斯卡?”隨之門開了,一名身穿樸素和服的中年婦女帶著儀式化的笑容看著王耀。

王耀盡可能得體地說:“我叫王耀,是新來的家庭教師。”

“啊,快請進!”女人把王耀讓進來。

庭院不大,規劃得簡潔別致,一條小徑打掃得幹幹凈凈的,蜿蜒通向房屋。整個院子裏沒有水,卻有些像池塘的景觀,砂石鋪就平坦的地面,幾塊大石散落在各處,角落裏倒是有一棵矮樹,孤零零立著,似乎無人關註。王耀不懂這是日本人喜愛的“枯山水庭”,在東北寒冷的冬季裏枯山水庭並不能顯示出它的秀美之處,反倒讓王耀想起薛寶釵的蘅蕪苑。

在玄關處脫了鞋,王耀在女傭的引領下見到一位美麗的少女,少女留著半長的秀發,一雙眼睛大大的,卻有些缺乏神采,嬌小的身子裹在層層厚重的和服中,像個玩具娃娃。王耀猜想這就是他的學生了。

“都走哦啊嘎哩苦大塞!”少女用嬌柔悅耳的聲音溫柔邀請。

“打攪了。”王耀微躬身軀笑著說,這才把腳踏進客廳。

女傭在不讓人察覺的情況下退到一邊,等待女主人的進一步命令。

“小女子本田櫻,請多多關照!”少女鞠躬說。

“哪裏哪裏,我叫王耀,還要請本田小姐多多關照。”王耀嘴上說著客套話,心裏卻為“本田”這個姓氏驚惶不已,他還認識另一個姓本田的日本人,那可不是什麽他願意見到的對象。他後悔沒有事先問清楚女學生的情況,但現在已經進了門,沒有調頭就走的理。

“京子小姐,麻煩您給客人倒些茶來。”少女溫柔地對女傭說。

“是。”京子答應著退下去了。

本田櫻帶王耀來到一間會客室,王耀發現這個房間裏全是高檔西式家具和擺設,窗邊的桌子上還擺了一個一看就十分貴重的歐式瓷花瓶,裏面插著四五朵潔白的月季。在這個季節還能用鮮花妝點室內,王耀覺得不可思議。

本田櫻請王耀在一把絨面扶手椅裏坐下,自己坐進旁邊另一把裏,緩緩開口道:“王老師,聽說您是全城最好的西洋畫老師,我早先就很想見您呢。”

王耀心想,介紹人昨天剛向他說了這樁活計,本田櫻頂多幾天前才聽說過他,這女孩的客套話說得真是流利。王耀不習慣日本人剝洋蔥式的交流方式,他開門見山地說:“聽說本田小姐想學西洋畫,您對繪畫很感興趣嗎?可有基礎?”

本田櫻臉紅了:“我一點都不會,現在開始學是不是太晚了?”

“哪裏,我的學生還都比本田小姐年長呢。”王耀心裏有譜了,教師的職業素養占了上風,他很快便投入到教學思維中去,“就我的經驗來看,15歲開始學畫畫遠不算晚,如果本田小姐不介意的話,我想先看看您現在的繪畫能力。”

“這個……我平時是畫過一些,但都是畫著玩的,怕丟臉啊!”本田櫻羞赧地低下頭去,有些不知所措。

“沒關系,給我看看吧,我好確定怎麽教。”王耀溫和地笑著說。

這時女傭京子端著茶進來了,茶具是英式的,裏面裝的卻是日本茶。本田櫻吩咐京子把她的繪畫本子拿過來,京子答應著出去了,很快便拿著一個封面有著花朵圖案的漂亮本子。

本田櫻雙手捧著本子交給王耀,王耀接過來翻開,仔細看裏面那些充滿小女孩浪漫情懷的圖畫。本田櫻局促不安地等待著,一雙白皙的小手絞在一起。

良久,王耀擡頭說道:“本田小姐對色彩的感受很好,有很高的繪畫天賦。就是基本功不夠,只要能堅持練習,大概不出一個月就會有很大進步了。”

“真的?那就麻煩您了!”本田櫻開心起來。

“本田小姐有畫具的話,現在就可以開始。”王耀說。

本田櫻立刻讓京子去拿來畫具,她居然有整套的油畫器材,不過一看就從來沒用過。王耀笑著說暫時還用不到那麽多,他們從素描的開始,說著拿出自己準備好的小素描畫作樣圖,開始向櫻講解。

不知不覺快到中午了,京子進來提醒:“該準備午飯了,先生也快回來了,客人要留下一起吃嗎?”

“不了,謝謝,”王耀站起來,“我也該回去了。”

“王老師,留下一起吃嘛!”本田櫻熱情地邀請。

突然,玄關處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他大姨媽。”

“啊,是我丈夫回來了。”本田櫻立刻像小兔子一樣緊張起來,小步跑向玄關,京子也一樣跟著往外跑。

王耀不禁吃了一驚,原來年僅15歲的本田櫻已經結婚了,他還以為她是這家的女兒,可她卻是家裏的女主人。

聽著本田櫻的丈夫已經進了玄關踏上地板,王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尷尬地站在會客室裏,聽著幾個人的聲音越來越近。

等本田夫婦進來時,王耀發現他最害怕的事情到底發生了:這個走在本田櫻前面的年輕男人赫然就是本田菊,原來他認識的姓本田的日本人是一家的。

“王君?”本田菊也楞了一下。

“本田先生。”王耀垂下眼睛。

“咦?夫君?王老師?”本田櫻呆呆地瞪大漂亮的眼睛。

本田菊最先反應過來:“內人說過今天會來一位美術老師,沒想到就是您,王君。”

王耀窘迫地說:“我也沒想到這是您家,本田先生。”

“原來王老師認識夫君啊,真巧!”本田櫻細聲細氣地說,“那請王老師留下用午餐吧!”

王耀謝絕了:“有些食物我不能吃。”吃大米飯是日本人的特權,一個日本家庭裏的主食顯然不會是中國人能吃的高粱米和苞米面。

本田櫻天真地說:“沒關系的,不會有人知道……”

她話沒說完就被她丈夫的巴掌打斷:“胡說!不知深淺的東西!”

嬌小的本田櫻被打得慘叫一聲摔倒在地,她顧不得臉疼,就直接跪在地上拼命磕頭道歉:“斯米麻森!斯米麻森!是我太笨了!太笨了!”她失聲痛哭起來,深深跪趴下去,伏在地面上不起來,瘦小的身子瑟瑟發抖。

“本田小姐……”王耀下意識要去扶哭得快背過氣的本田櫻,卻被本田菊陰鷙的眼神制止了。

“對不起,我該走了。”王耀匆匆把東西塞回提包,側身擠出門口。

幾乎是逃跑,王耀在玄關飛快地蹬上自己的鞋就去抓門把手,卻感到左臂被一只鐵一樣的手抓住,他生生被固定在原地。他轉頭看到本田菊的臉時並不驚訝,卻難以掩飾心中的驚慌:“本田先生?”

“王君請留步,在下管教妻子不嚴,讓您見笑了。”本田菊的語氣中透著威脅的意味。

“不,是我不該再叨擾了。”王耀想抽回手,卻感到胳膊被抓得更緊了。

“王君一定要走就讓我送你吧,好好的把客人趕出去太不像樣,”本田菊要求,“而且我也知道王君家在哪裏。”

“本田先生不必客氣,我也不是要回家。”王耀只想趕緊離開。

“不管王君要去那都讓我送一程吧。”本田菊堅持。

看來不答應他就走不出這屋子了,王耀只好說:“有勞本田先生了。”

本田菊終於放開他的手臂。

人行道上的積雪被無數雙腳踩成黑色,兩人並肩而行,沈默無言。

幾分鐘後,本田菊打破沈默:“王君為什麽要去電車站?今天也要出去寫生嗎?”

“不,我要回姥姥家過年,答應過我表弟了。”王耀說。

“王君的外祖母不在城裏?”本田菊問。

“在鄉下,我好久沒去看望她了。”王耀想起姥姥慈祥的笑容,糟糕的心情舒緩了些,“以前她最疼我,但現在我最不孝順了。”說著,他眼角不禁帶上溫暖的笑意。

本田菊看看王耀,若有所思。

發覺本田菊不說話,王耀也閉了嘴,沈默總比說得太多要好。

但本田菊卻又問起來:“王君準備做內人的家族教師嗎?”

王耀想了想,說:“今天只是試用,看來我不合適,本田先生還是再請一位經驗豐富的日本教師吧。”

本田菊卻說:“王君謙虛了,我相信你的專業素質。”

此時已經走到電車站,王耀對本田菊說:“感謝本田先生相送,請回吧。”

本田菊剛張嘴要說什麽,一列電車駛進車站,把他的聲音湮沒了。

王耀遲疑地看著本田菊,不知該不該讓日本人重覆剛才說的話,或者應該裝傻,趕緊上車離開。

本田菊卻清晰地重覆了一遍:“耀君,請繼續做內人的家教吧。”

這還是本田菊第一次用名稱呼他,王耀感到奇怪,卻又不知怎麽拒絕,只能說:“好的,本田先生。”

本田菊這才轉身離開,王耀也趕緊上了電車。

南線電車向東南方向行駛,王耀擠在人群中,麻木地看著窗外,點染著白色的光禿禿的黑色大山緩緩掠過,被電車甩在後頭。

坐了一個小時的電車,王耀終於到達目的地,剛一下車,一個年輕豪放的聲音便大聲招呼他:“耀哥!這邊!”

然後表弟關遼魁梧的身躬已經到了眼前,熊一樣地擁抱他:“耀哥,怎麽才到啊?我等你半天了!”

王耀笑著從關遼胳膊裏掙出來,拍拍表弟厚實的肩膀:“走吧小遼,趕緊回家去!”

見到家人,不愉快的事很快就被拋到腦後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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