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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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的姥姥家在農村,下了電車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關遼個子高步子大,王耀跟得有點吃力。寒風凜冽,王耀不由自主低著頭,減輕風刀子吹在臉上的刺痛。農村的道路不比城市,路況差、行人少,行人只能深一腳淺一腳踩雪,有的地方雪下面還結著冰,一不小心踩上去就要摔跟頭。

路過一片荒涼的村子,王耀和關遼加快了腳步。這個村子叫平頂山村,4年前日本人懷疑有抗聯成員藏在村子裏,於是在一個夜晚把全村男女老少都趕到一個大坑裏,用機槍將3000多人全部殺害,末了還用刺刀挨個紮一遍,以防有幸存者。從那以後這個村子就變成了誰也不敢靠近的鬼村,人們又害怕又忌諱,說大晚上的還能從這裏傳來鬼哭狼嗥。

綿延起伏的山上全是茂盛的落葉松,落葉松林裏靜悄悄的,偶爾有覓食的鳥雀落在枝頭,驚起簌簌落雪。走過被雪覆蓋的曲曲折折的山路,才終於到了姥姥家。

王耀的姥姥家是滿族,家裏保留著很多特殊的小習俗。比如煙囪是建在房子外面的,只有底部與房屋連通;院子裏還支著一根高高的木桿,頂上放些谷粒用來餵烏鴉。

世道雖不太平,過年還是要過,農村的舊歷年尤其熱鬧,平時見不到面的親戚全都聚在一起,擠在小小的平房裏慶祝。有些親戚王耀也叫不上來名字,他都不知道家裏還有這麽多人。姥姥快八十了,依然精神嬵澹看到王耀這個最有出息的外孫子回來更是樂得合不攏嘴,拉著他看了又看。

年夜晚算得上豐盛,但是主食還是高粱米,大家感嘆這會兒要能吃上大米白面該多好,但這些話也只敢小聲說。

晚上,請“笊籬姑姑”的傳統活動開始了。姥姥給一只柳條編的笊籬上糊上白紙,上面畫上眼睛鼻子和紅嘴唇,中間橫著綁一根木棍,做出個十字形,最下面又安上一個蒸鍋裏用的“入”字形木頭撐子當腿,再給穿上件衣服,遠遠看去就像個怪人,這就是“笊籬姑姑”了。關遼背起笊籬姑娘去廁所等臟地方轉一圈,又去外面路上撿了一盤驢糞回來。回來以後他把笊籬姑姑解下來,拿起桿稱稱了稱,歡喜地叫起來:“重了重了!笊籬姑姑重了二兩呢!”這表示有“仙兒”附在上面了。

大家非要推王耀來主持儀式,王耀是受過西洋教育的,總覺得這種事令人難為情。

“耀哥,說吧!不就圖個吉利嘛!”關遼催他。

王耀無奈,只得應下來。

兩個小女孩扶著笊籬姑姑在炕上“站”好,王耀便高聲說:“給笊籬姑姑上槽子糕!”

關遼把撿來的那盤驢糞供上,過了片刻,笊籬姑姑開始像抽風般晃動,這其實是個類似“扶乩”的游戲。

於是大家開始向笊籬姑姑提各種問題,有問明年的收成的,有問家人的安康的,有問壽命的,還有問發財的。笊籬姑姑都以磕頭的方式回答,磕頭的數目就是答案。

王耀坐在一邊,笑著看他們玩得開心。

關遼忽然拉過王耀,大聲問:“笊籬姑姑,耀哥還有幾年能娶上媳婦啊?”

笊籬姑姑磕了一個頭便停下了。

“還有一年?今天三十兒,明天就算過了一年了,那耀哥馬上就不用打光棍啦!”關遼開心地摟著王耀的脖子說。

王耀笑著推開他:“這玩的東西你也信?”

“哎?姑姑面前可不能瞎說!”關遼笑道。

姥姥也慈祥地笑著說:“小耀啊,過了年就30了,是該娶媳婦了!”按東北人算虛歲的方法,王耀過了年就要算作30歲,實在老大不小了。

“耀哥也快了,灣灣不是回來了嗎?”關遼擠眉弄眼地說。

“瞎說什麽!八字沒一撇的事!”王耀嗔怪道。

突然,一陣粗魯的砸門聲打破了屋裏歡快的氣氛。

“開門!開門!”一個兇惡的聲音吼叫道。

關遼只得去開了門,一群帶著大棒的警察狗子沖進來,為首的一把將他推開。

“都不許動!誰是戶長?”一個頭頭模樣的人惡狠狠地問道。

“我是。”關遼站出來。

“你家怎麽這麽多人?和戶籍上登記的不符!”頭頭兇巴巴盯著一屋如驚弓之鳥的老實人。

“這不是三十兒嘛,家裏的親戚都來串門了。”關遼說。

“哼!告訴你:老子是來抓聯匪的,你們要敢窩藏一個,全家掉腦袋!”頭頭瞪著一雙牛眼威脅道。這些警察狗子專門挑逢年過節的時候來抓人,因為這時候走親戚的人多,最有可能有抗聯的人混在裏面。

“我們家是本分人,哪裏有什麽聯匪?”關遼壓抑著怒火,盡量低聲下氣地說。

頭頭掃視一圈,其實他早就看出來了,屋裏大部分人都是這個村子的,他常來查戶籍,就是叫不上來名字也混個臉熟,但唯有一人從沒見過:“這個人是誰?”他一把揪出王耀。

關遼趕忙說:“這是我表哥,城裏來的。”

看王耀是個讀書人的模樣,頭頭早就懷疑了,這種人通常不會出現在農村:“少裝蒜!想撒謊誰都能叫‘表哥’,別他媽騙老子!帶走!”

“等等!他是好人!你們抓錯了!”關遼上前阻攔。

“少費話!再哆嗦把你們全抓走!窩藏聯匪可是要連坐的!”頭頭掏出棒子狠狠捅了關遼一下,要不是日本人不給中國人和朝鮮人發槍,這會兒關遼已經吃槍子兒了。

王耀開口了:“小遼,你別管,我跟他們走。”他表情鎮定,但卻面色蒼白。

“耀哥,你不能跟他們去啊!”關遼拉著王耀不讓走。

“沒事,他們查明白了就會放我,別怕。”王耀雖然這麽說,但他自己心裏也沒底。

“走開!”警察們兇狠地推開關遼,在姥姥的哭泣聲中押著王耀離開了。

關遼幾步追上去,把王耀的大衣給他披上了:“冷,別凍著!”

王耀被押回看守所,扔進一間黑暗的牢房。待眼睛適應黑暗後,他發現這裏異常狹小,逼仄的天花板低低地壓下來,焊了鐵柵欄的小氣窗比人的臉大不了多少,地上除了擺著一張鋪以外幾乎沒有多少立腳的空間了。牢房又陰又冷,平板床上連被子都沒有,王耀只能用大衣裹緊自己的身體,蜷在床上,昏昏沈沈睡過去了。

被關了兩天,年就算在監獄裏過了。中間沒人來看王耀,大概想看也進不來,也沒人來審問他,那些警察可能只負責抓人領賞,卻不想費力氣審犯人。王耀不禁擔憂,初三學校就要上課了,他如果不回去,先是會被記過,接著就要丟了工作,這可如何是好?

王耀正發愁,忽然聽見外面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像是有不止一人向這邊走來。接著牢房的門開了,兩名警察站在門口,高聲喝令他出來。王耀懵懵懂懂地站起來,跟他們走。走過一間間牢房,他悄悄往牢房的鐵窗裏瞄,看到一張張或麻木或絕望的臉,中國人的臉。

被推進一間明顯是審訊室的房間,王耀心驚膽顫地看著陰影裏陳列的刑具,他雖然不知道它們分別是做什麽用的,但顯然不會讓他好受。

“耀君?”一聲驚訝的呼喊。

王耀這才觸電似地擡起頭,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本田菊:“本田先生?”

“這是怎麽回事?你怎麽會在這兒?”本田菊快步走到他面前。

“我……我在姥姥家吃年夜飯,警察突然沖進來抓人,我不在戶籍上,他們就說我是聯……聯匪。”王耀雖然仍然心驚肉跳,但還是能用清晰的語言說明情況。

本田菊向旁邊站著的警察大罵:“八嘎!你們是怎麽辦事的?”

那警察正是帶頭抓王耀的,他早已嚇得直哆嗦,這會兒急得左右開弓直抽自己臉:“我該死!我該死!少佐對不起!”

本田菊大聲說:“這位是我的朋友!前天是我送他去鄉下的!馬上把他放了!”

“嗨依!”警察大聲答道。

陪王耀走出看守所,本田菊向王耀伸出手:“對不起,讓耀君受委屈了。”

王耀無措地看著那只手,握也不是,躲也不是,想到畢竟是本田菊幫了自己,他便虛虛地握了一下:“多謝本田先生搭救,真是麻煩您了!”

本田菊用力地握住王耀的手:“一點小事,何足掛齒。只希望沒有給耀君添太多麻煩。”

“完全沒有,只是場誤會。”王耀費了些力氣抽回自己的手,“我明天還有課,得回去備課了,再會。”

“再會。”本田菊幹凈利落地微鞠一躬。

王耀匆匆離去。

回到看守所裏,本田菊一拳打倒那個抓人的警察頭子:“沒用的東西!今天審了6個都不是聯匪!要你們這些廢物有什麽用?”

警察們都嚇得瑟瑟發抖,他們只想著多抓幾個總能歪打正著碰上抗聯的人,所以胡亂抓了一大堆人向日本人邀功,沒想到卻偷雞不成蝕把米。

順利出獄後,王耀先是向關遼報了平安,然後便回了家,這幾天鄰居們對他家門緊閉感到奇怪。他一回去便一個個湊上來打聽,王耀只好說是回親戚家過年,多住了兩天,這樣才把他們都打發走了。

再上班以後,王耀找那位給他介紹兼職的老師抱怨:“當初怎麽不說清楚是教日本人?”

那位年長的老師嘆口氣:“說是日本人你肯定就不教了,對不起啊小王,日本人交待的事我不敢不做啊!”

“那為什麽非得找我?”王耀還是氣不過。

“全市有幾個水平高的?找個沒本事的搪塞日本人,我是不要命了!”年長的教師說,“小王,辛苦你一段時間了,反正家教這種事頂多也就教幾個月。”

這件事終是沒能解決,想到還要去本田菊家裏教學,王耀心中惶然不安,盡管被那個日本人救了一次,他還是不敢相信他,不知道以後若得罪了本田菊又會怎樣。

過完年,林曉梅忽然宣布她決定去日本留學。

表叔對此堅決反對:“你一個女孩子讀那麽多書幹什麽?抓緊結婚嫁人才是正經!”

林曉梅找到王耀,求他去勸父親:“耀哥哥,我要做新女性,要學知識!我不想現在就嫁人,你幫我勸勸我爸吧!”她沒有告訴王耀實話:自從見到年輕英俊、風度翩翩的本田菊以後,她便寤寐思服,雖然她明知自己與本田菊無緣,但同時也意識到自己決不能順遂父親的意思嫁給她不愛的男人,於是毅然決定去日本留學。

“要學知識當然好,可是為什麽要去日本呢?”王耀支持表妹的選擇,可是他不希望表妹選擇日本這個目的地。

“滿洲人去日本留學便宜嘛,而且我日語說得好,沒有障礙。再說了,我的老師也建議我去日本留學呢!”林曉梅說得頭頭是道。

王耀還是不讚同:“灣灣,想留學可以去很多國家,錢的問題耀哥可以幫忙,我當年就是去英國留學的,你也可以……”

“人家就想去日本嘛!”林曉梅撒嬌道,“我去那邊還有一個朋友能照顧我——她是我在女子中學時的同學,現在嫁給日本人了。”

王耀拗不過她,只好答應:“好吧,我去跟表叔說說。”

最後,王耀終於說服了表叔,林曉梅如願以償得到去日本留學的機會。

林曉梅出發的時候是王耀去送的,表叔仍然希望他們兄妹二人能在林曉梅結束學業後完婚。兩人都看出表叔的意思了,林曉梅為了不讓父親再橫加反對,只好答應由王耀護送她。

他們先乘坐火車到達“關東州”,這裏位於遼東半島最南端,本來是屬於中國的旅順和大連兩個城市。這裏起先是被俄國人戰領,日俄戰爭後就成了日本的殖民地。日本人攻陷旅順後,幾乎殺盡了全城的人,只留幾十個擡屍體的,殘忍的種族滅絕使關東州有充足的地方給日本人居住,後來日本關東軍便長駐此地。

和滿洲相比,關東州的日本風情更濃、更地道,林曉梅拉著王耀游覽了一整天,開心得不得了,她覺得就像在日本本土游玩一樣。

到達關東州的第二天,王耀送林曉梅上船,她夾在一群同為留學生的青年男女間輕快地上了輪船,回頭向王耀揮手道別。

王耀也微笑著向她揮手,笑容中卻帶著苦澀。

低沈的汽笛響過,輪船巨大的金屬軀體緩緩離開中國的海岸,駛向茫茫大海。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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