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關燈
小
中
大
本田菊面色陰暗地站在病床邊，床上氣若游絲的傷患被他這樣子嚇得臉色更加蒼白，作為一名忠誠的士兵，他知道本田菊的怒火絕不止因抗聯而起。傷員10分鐘前剛從昏迷中清醒過來，但並非脫離生命危險，本田菊就立刻趕來問話。
“就這些？”本田菊微瞇起眼睛，緊緊盯著有氣無力的傷員。
傷員有氣無力：“嗨伊……”
“廢物！”本田菊從牙縫裏擠出一個詞。
“對不起……少佐……”
“好不容易追查到聯匪的老巢，居然又讓匪首跑了！”本田菊陰惻惻地看著傷員，“要你們這些部下何用？”
說罷，本田菊大踏步離開醫院，臨走前告訴醫生不必再搶救傷員。
同一時間，王耀在為兩位約定的客人的到訪而頭疼不已。來者是王耀的一位遠房表叔及其女兒，這位表叔比王耀大得不多，他的女兒名叫林曉梅，乳名灣灣，年方17歲，比王耀小了足足11歲。林曉梅是個身材嬌小、面容姣好的女孩，在日本人開設的女子學校裏受過良好教育，會說一口流利的日語。對於這位表妹王耀只有她兒時的印象，現在長成婷婷玉立的大姑娘了，王耀卻感到十分陌生。
“小耀啊，這是你表妹灣灣，小時候你見過的！”表叔親熱地向王耀介紹。
“灣灣都長這麽大啦？真是女大十八變啊！”王耀說起恭維的話。
表叔笑道：“這丫頭啊，別看個子長了，心性是一點兒沒變，天天就知道傻玩，還總惦記見表哥呢！”他說著拉起林曉梅的纖纖玉手，強行塞進王耀手裏：“來，站到一起讓我看看，你倆以前還一起拍過照呢，還是小耀抱著灣灣拍的！”
“爸！那會兒我才6歲啊！”林曉梅羞惱地紅了臉，同時從王耀手裏抽出自己的手。
王耀指頭上還殘留著林曉梅肌膚滑膩的觸感，這令他有片刻的恍惚，這還是他頭一次碰觸到女人細膩豐腴的身體。但他很快便意識到問題所在，內心湧起十成的反感：表叔顯然是在撮合他和林曉梅，想把這位打扮入時的摩登女郎塞給他做妻子。
“這孩子！有什麽可害羞的？你不是整天念叨著要見耀哥哥嗎？怎麽還不跟人家說話？沒禮貌！”表叔嗔怪道。
林曉梅只好不情不願地對王耀說：“耀哥哥好。”她的聲音嬌滴滴的，任是石頭也不能不為之所動。
王耀打起精神來，盡可能表現得熱情好客：“表叔，灣灣，你們大老遠來，還沒吃飯吧？走，我帶你們下館子去。”
“走走！”表叔開心地拍拍王耀的肩膀。
王耀本來想請兩位親屬去一家山東菜館，但林曉梅卻選了一家日本料理店。有些日料店是對滿洲人和朝鮮人開放的，但他們可選擇的飯菜有一定限制，而日本人和西洋人則可以正常選擇所有菜式。表叔一家生活寬裕，全家人經常各處旅行，尤其愛去日本，這次他們剛去關內游玩回來，表叔帶著一肚子見聞等不及要說，林曉梅卻顯得沒多大興趣。
“關內那邊啊，年年打仗，日子苦著呢！”表叔感嘆。
“照比我們這邊可差多了。”林曉梅撇撇嘴說，“要說旅游啊，還是去日本方便，好玩的地方多，匯率換算也容易，哪像去關內那麽麻煩！”
想到關內的親人，王耀不禁問道：“關內那邊的人都什麽樣啊？”
“很多人窮得要飯，打仗打的唄。”表叔漫不經心地說。
菜一樣樣上來了，都是地道的日本料理，精致的碗碟裏很有美感地擺放著一點點少得可憐的食物。林曉梅開心地稱讚日本菜色香味俱全，而且看起來特別高檔，表叔雖然不那麽愛吃日本菜，而且覺得菜量太小不夠吃，但畢竟是王耀請客，他只能誇菜肴豐盛好吃。
王耀卻覺得吃到嘴裏的食物都不是滋味了。
星期天，王耀要陪林曉梅去奉天。奉天是座大城市，比他所在的城市繁華得多，由於兩市距離很近，所以人們經常去奉天購物。發達的鐵路構成滿洲國最主要的交通網，坐火車只需1個小時即可到奉天，方便快捷。火車總是讓王耀感慨工業的偉力，日行千裏的鋼鐵巨獸在遼闊的大地上奔馳，遙遠的他鄉不再不可觸及。
王耀一早就帶著林曉梅到了火車站，火車站是一座不大的暗黃色建築，裏面由多根粗大的柱子承重，滿洲的火車站雖然規模不同、風格各異，但內部都是相似的建築設計。候車室裏有幾排木質的長椅供旅客休息，王耀找到一張有空位的長椅，安頓林曉梅坐好：“你先坐著，我去給你買汽水。”
“太冷了！我不想喝汽水！”林曉梅鬧起來，她裹在靴子裏的秀足凍得又麻又疼，一雙白嫩的小手也凍僵開裂了。
候車室裏確實冷，這一路過來也把人凍得夠嗆，王耀只好安撫林曉梅：“灣灣，你是剛才走得冷，這裏面沒有風，過一會兒就會好多了。”
“耀哥哥，你沒帶瓶熱水嗎？”林曉梅問道。
王耀完全沒想到要帶熱水：“灣灣，這麽冷的天，就是帶了熱水也很快就涼。”
林曉梅很失望，只好縮起身子，像只怕冷的小貓一樣團成一團，看起來十分惹人憐愛。王耀脫下外套披在表妹身上：“這樣好點沒？”
“好一點吧。”林曉梅還是不太高興。
火車終於進站了，在日本檢票員的監督下，人們陸續上車。王耀護著林曉梅隨著人流登上列車，他用胳膊和肩膀擋開一些想往前搶的人，列車停靠時間很短，如果不能及時上車就會被丟在月臺上，所以人們總是擁擠在車廂門口。
隨著一聲響亮的汽笛鳴叫，列車的鋼鐵之軀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鐵軌，發出沈悶的金屬聲，車體也跟著一刻不停地震動。
為了讓表妹舒適一些，王耀讓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她旁邊。一路上，林曉梅一直觀望著窗外的景色，很少和他說話。王耀心下感嘆，林曉梅還太小，在這個年紀就被她的父親自作主張地交到一位早已不熟悉的表哥手裏，她肯定也是抗拒的，在這段尷尬的關系中，並非只有他一人是迫不得已。
是否要娶林曉梅為妻？王耀從來沒正視過這個問題，雖然親戚們從一年前開始就有意促成他們，但他始終沒有明確自己的想法。林曉梅是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又受過完備的教育，的確是男人們心中理想的女性。但是王耀並不想草率地定下親事，而且大家又憑什麽逼迫一個才17歲的女孩和一個她並不愛戀的男人結婚呢？
王耀拿起小桌臺上的杯子，看了看發現是幹凈的，便站起來去車廂連接處接熱水。車廂最後一排坐著兩個日本軍人，王耀小心地在狹窄的過道裏側開身體，以免碰到日本人。一名端著熱水杯的中國人迎面走來，王耀扶著座椅靠背讓開，與那人錯身而過。
這時列車剛好經過一座鐵路橋，車體劇烈晃動，那個端著熱水杯的人一下失去平衡，手中的熱水都潑在一個日本人的軍服上。日本人怒吼一聲，跳起來揪住那人便打，被打的中國人不敢還手，一個勁兒地賠禮道歉。日本人左右開弓狂搧耳光，中國人被打得慘叫，抱著腦袋在地上打滾，日本人擡起穿著皮靴的腳狠狠踢，把中國人踢得哭叫不已，一個成年男人做出這種丟臉的樣子非常滑稽可笑，但是旁邊的人誰也笑不出來。
火車停在大官屯站，兩個日本人把被打得直流鼻血的中國人拎起來，押下車去。那人一直哀叫求饒，日本人毫不仁慈地用拳頭讓他閉嘴了。
直到火車再次開動，王耀還楞在原地，他發現他捏著杯子的手一直在抖。他並非不同情那個倒楣的中國人，但是他現在心中只有恐懼，如果他再早一點去打水，那剛才潑了日本人的就會是他。那人會怎麽樣？也許是活不成了。
接了熱水回去，王耀對上林曉梅擔憂的目光。
“耀哥哥……”林曉梅囁嚅，朱唇顫抖。
“沒事，你別怕。”王耀把熱水杯放在她面前，“燙，等會兒再喝。”
林曉梅拿過杯子焐手：“耀哥哥，那人怎麽回事？”
“他把水潑日本人身上了。”王耀說。
憂愁凝聚在林曉梅秀氣的眉間，她輕輕嘆了口氣：“一點都不小心！”
王耀沒有搭腔，他陷入了沈思。
林曉梅偷瞄王耀的側臉，這個表哥總是那麽嚴肅憂郁，令她不自在。其實林曉梅並非對這個文質彬彬的英俊表哥毫無好感，但是她從未想過要嫁給一個大她那麽多的男人，盡管傳統的婚姻裏有的女孩嫁給年紀相差更懸殊的丈夫，甚至是老男人，但是喜歡讀書的林曉梅卻向往著西方愛情故事裏的英俊少年，她渴望一次浪漫的邂逅，而不是被父母指定給某個男人。
火車抵達奉天站，王耀早早就帶林曉梅等在車門口，以防擠不下去。車門開了，王耀先跳下去，然後伸手扶林曉梅下來。火車踏板距地面有一定高度，有時候會有人不小心摔下去受傷。
奉天火車站很大，外觀雄偉大器，它是由一位日本建築設計師設計建造的，是滿洲最有名的建築之一，也是滿洲南部重要的交通樞紐。車站前面有一片大廣場，來來往往的旅客在廣場上匆匆行走，有中國人、日本人、朝鮮人，偶爾還有西洋人。
奉天比王耀的老家繁華得多，兩座城市雖然距離很近，但差別卻不小。奉天的人口更多，市中心也更熱鬧，高樓林立，穿著講究的男女在建築的陰影下行走，寬闊的馬路上不時駛過一輛汽車。
遠遠看到一座高大的西式建築，與火車站遙相呼應，這是奉天最大的百貨公司“七福屋百貨”。王耀帶著林曉梅往那裏走去，林曉梅剛出火車站就凍得縮著脖子，這地方看起來近，但在寒冷的天氣裏要走過去可不容易，正所謂“望山跑死馬”。
總算進了百貨公司大門，面帶微笑的女服務員們排成兩排90度鞠躬，禮貌熱情地招呼：“哦哈喲狗砸姨媽死！”她們是一水兒的十七八歲漂亮日本姑娘，一個個服務周到，不管顧客買不買東西、買多少東西都會一直保持笑容。
林曉梅心情好多了，她撒嬌地拉起王耀的袖子：“耀哥哥，你要陪我好好逛逛啊！”
王耀溫和地笑了：“當然，你隨便玩，喜歡什麽耀哥哥給你買。”
林曉梅歡呼一聲，像只小鴿子一樣飛向琳瑯滿目的商品櫃臺。看見感興趣的玩意就向服務員詢問，服務員們不厭其煩地一一介紹。林曉梅用流利的日語與店員交流，她的日語完全聽不出中國口音，表達毫無障礙，看起來就像兩個日本姑娘在說話。
“灣灣，你的日語說得不錯。”王耀嘴上稱讚，但心裏卻不讚許。
“我的日語老師也誇我說得好呢，”林曉梅臉上露出孩子氣的自豪表情，“他還說，我是個標準的滿洲淑女。”
王耀心中深深地不悅，林曉梅這個年紀的孩子已經沒有什麽家國淪亡的記憶了，他們自然而然地接受“滿洲人”的身份，甚至能在一定條件下出現自豪感和優越感，那以後呢？下一代的東北人還能記得自己是中國人嗎？
“耀哥哥，你發什麽呆啊！”林曉梅的嬌嗔喚回王耀的神志。
“哎？”王耀傻楞楞地看向林曉梅。
林曉梅正試戴一頂時髦的帽子，帽檐上點綴著精美的花飾，襯托得表妹的小臉兒更甜美可愛了，現在的女孩都喜歡戴這種西式女帽，配著洋裝或是旗袍，嬌俏動人。
“好不好看？”林曉梅期盼地問。
“好看！”王耀真心地說。
“那這個呢？”林曉梅舉著一雙印著暗花的女式手套。
“好看是好看，但是不實用啊這麽薄。”王耀評價道。
“哎呀！人家要的是好看嘛！”林曉梅晃著小腦袋，“太厚就成熊掌了！”
“好吧好吧，你喜歡就行。”王耀無奈地笑著說。
店員把林曉梅挑選的幾件商品裝進紙袋裏，兄妹二人又上樓去逛別的。有一層樓專門賣進口電器產品，這次王耀也忍不住多看幾眼，他拿起一臺日本產的照相機，翻來覆去玩賞，這東西做得非常精致，且又小巧趁手。王耀一直很喜歡攝影，他在英國留學的時候曾學過攝影，但後來就再沒機會接觸了。
“王君，真巧啊。”一個熟悉的陰冷聲音在王耀耳邊響起。
王耀頓時如墜冰窖，手一抖，相機掉了下去。
本田菊眼疾手快接住相機，舉到王耀面前：“在下唐突，嚇著王君了吧？”
“不……沒有，”王耀慌亂地說，卻不去接本田菊手中的相機，“本田先生怎麽在這兒？”
本田菊轉手將相機交還給店員，背著雙手站得筆直：“有些公務需要處理，順便逛逛。王君是一個人？”
“不，我是跟……”王耀的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耀哥哥，快來……咦？這位是？”林曉梅驚訝地看著正跟王耀交談的日本人。
王耀只好向本田菊介紹：“舍妹林曉梅，還不懂事，請本田先生勿怪。”
“林小姐，在下本田菊，請多多關照。”本田菊向林曉梅致意。
林曉梅的雙頰染上粉紅，眼前這位日本軍人相貌堂堂、氣度不凡，如此年輕，卻又有種說不出來的魄力，她的眼神漸漸癡迷。
王耀發現表妹的異樣，他急忙介紹道：“灣灣，這位是本田少佐，快問好。”
林曉梅溫婉得體地向本田菊問好：“您好，本田先生，我叫林曉梅，該請您多多關照才是。”
“在下對七福屋很熟，既然王君和林小姐也是來逛百貨公司，不如就由在下陪同。”本田菊主動提出邀請。
王耀剛想謝絕，林曉梅已經開心地說：“多謝本田先生，真不好意思！”
“不必客氣。”本田菊說著很紳士地作了個“請”的手勢。
半天下來，林曉梅逛得心滿意足，她買了很多東西，飾品、點心、小玩意，見著什麽買什麽，王耀兩只手都快拎不住了，盡管王耀不同意，本田菊還是主動幫他分擔了一些。但王耀堅持每樣東西都自己付款，不讓本田菊出錢，本田菊也沒有強求，只是跟著兄妹倆逛遍整棟樓。
臨走時，本田菊把手裏的東西交還給王耀，又變魔術似地拿出一個小紙袋：“這是在下的一點心意，請林小姐笑納。”
“哎？本田先生送我的禮物？”林曉梅驚喜地問。
“希望林小姐喜歡。”本田菊把紙袋交給林曉梅。
林曉梅掏出裏面的東西一看，是一個精美的女式手包：“哎呀好漂亮！我剛才怎麽沒看到呢？多謝本田先生！”
“不客氣，那麽在下告辭了。”本田菊向二人晗首，然後轉身大步離去。
看著本田菊的背影，林曉梅感嘆：“耀哥哥，日本人也有很好的呢！”
王耀不安地搖搖頭：“最好別跟日本人打交道。”
逛了大半天，兄妹二人也累了，他們還要趕火車回家，於是便走回火車站。王耀在車站裏買了兩份被日本人稱為“鐵路便當”的盒飯，兩人隨便吃了些，火車便進車站了。
在返程的列車上，林曉梅一個勁兒纏著王耀給她講本田菊的事，她問王耀是怎麽認識本田菊的，本田菊是個怎樣的人。王耀無法一一回答，也不想談論那個人，對表妹的問題全都含含糊糊地應付過去。好在林曉梅累了，很快就倒在王耀肩上睡著了。王耀松了口氣，靠在椅背上默默想心事。
然而，事情還沒有結束。
第二天，王耀在結束一堂美術課回到辦公室的時候，發現自己桌子上放了個包裹。拆開一看，裏面竟是他昨天在商店拿過的那臺照相機，還附了一張字條：
薄禮不成敬意。——本田菊
王耀再次感覺到由內而外的冰冷，他不知道本田菊到底想要什麽，但是顯然這個日本人正在一步步打破他原本平靜的生活。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就這些？”本田菊微瞇起眼睛，緊緊盯著有氣無力的傷員。
傷員有氣無力：“嗨伊……”
“廢物！”本田菊從牙縫裏擠出一個詞。
“對不起……少佐……”
“好不容易追查到聯匪的老巢，居然又讓匪首跑了！”本田菊陰惻惻地看著傷員，“要你們這些部下何用？”
說罷，本田菊大踏步離開醫院，臨走前告訴醫生不必再搶救傷員。
同一時間，王耀在為兩位約定的客人的到訪而頭疼不已。來者是王耀的一位遠房表叔及其女兒，這位表叔比王耀大得不多，他的女兒名叫林曉梅，乳名灣灣，年方17歲，比王耀小了足足11歲。林曉梅是個身材嬌小、面容姣好的女孩，在日本人開設的女子學校裏受過良好教育，會說一口流利的日語。對於這位表妹王耀只有她兒時的印象，現在長成婷婷玉立的大姑娘了，王耀卻感到十分陌生。
“小耀啊，這是你表妹灣灣，小時候你見過的！”表叔親熱地向王耀介紹。
“灣灣都長這麽大啦？真是女大十八變啊！”王耀說起恭維的話。
表叔笑道：“這丫頭啊，別看個子長了，心性是一點兒沒變，天天就知道傻玩，還總惦記見表哥呢！”他說著拉起林曉梅的纖纖玉手，強行塞進王耀手裏：“來，站到一起讓我看看，你倆以前還一起拍過照呢，還是小耀抱著灣灣拍的！”
“爸！那會兒我才6歲啊！”林曉梅羞惱地紅了臉，同時從王耀手裏抽出自己的手。
王耀指頭上還殘留著林曉梅肌膚滑膩的觸感，這令他有片刻的恍惚，這還是他頭一次碰觸到女人細膩豐腴的身體。但他很快便意識到問題所在，內心湧起十成的反感：表叔顯然是在撮合他和林曉梅，想把這位打扮入時的摩登女郎塞給他做妻子。
“這孩子！有什麽可害羞的？你不是整天念叨著要見耀哥哥嗎？怎麽還不跟人家說話？沒禮貌！”表叔嗔怪道。
林曉梅只好不情不願地對王耀說：“耀哥哥好。”她的聲音嬌滴滴的，任是石頭也不能不為之所動。
王耀打起精神來，盡可能表現得熱情好客：“表叔，灣灣，你們大老遠來，還沒吃飯吧？走，我帶你們下館子去。”
“走走！”表叔開心地拍拍王耀的肩膀。
王耀本來想請兩位親屬去一家山東菜館，但林曉梅卻選了一家日本料理店。有些日料店是對滿洲人和朝鮮人開放的，但他們可選擇的飯菜有一定限制，而日本人和西洋人則可以正常選擇所有菜式。表叔一家生活寬裕，全家人經常各處旅行，尤其愛去日本，這次他們剛去關內游玩回來，表叔帶著一肚子見聞等不及要說，林曉梅卻顯得沒多大興趣。
“關內那邊啊，年年打仗，日子苦著呢！”表叔感嘆。
“照比我們這邊可差多了。”林曉梅撇撇嘴說，“要說旅游啊，還是去日本方便，好玩的地方多，匯率換算也容易，哪像去關內那麽麻煩！”
想到關內的親人，王耀不禁問道：“關內那邊的人都什麽樣啊？”
“很多人窮得要飯，打仗打的唄。”表叔漫不經心地說。
菜一樣樣上來了，都是地道的日本料理，精致的碗碟裏很有美感地擺放著一點點少得可憐的食物。林曉梅開心地稱讚日本菜色香味俱全，而且看起來特別高檔，表叔雖然不那麽愛吃日本菜，而且覺得菜量太小不夠吃，但畢竟是王耀請客，他只能誇菜肴豐盛好吃。
王耀卻覺得吃到嘴裏的食物都不是滋味了。
星期天，王耀要陪林曉梅去奉天。奉天是座大城市，比他所在的城市繁華得多，由於兩市距離很近，所以人們經常去奉天購物。發達的鐵路構成滿洲國最主要的交通網，坐火車只需1個小時即可到奉天，方便快捷。火車總是讓王耀感慨工業的偉力，日行千裏的鋼鐵巨獸在遼闊的大地上奔馳，遙遠的他鄉不再不可觸及。
王耀一早就帶著林曉梅到了火車站，火車站是一座不大的暗黃色建築，裏面由多根粗大的柱子承重，滿洲的火車站雖然規模不同、風格各異，但內部都是相似的建築設計。候車室裏有幾排木質的長椅供旅客休息，王耀找到一張有空位的長椅，安頓林曉梅坐好：“你先坐著，我去給你買汽水。”
“太冷了！我不想喝汽水！”林曉梅鬧起來，她裹在靴子裏的秀足凍得又麻又疼，一雙白嫩的小手也凍僵開裂了。
候車室裏確實冷，這一路過來也把人凍得夠嗆，王耀只好安撫林曉梅：“灣灣，你是剛才走得冷，這裏面沒有風，過一會兒就會好多了。”
“耀哥哥，你沒帶瓶熱水嗎？”林曉梅問道。
王耀完全沒想到要帶熱水：“灣灣，這麽冷的天，就是帶了熱水也很快就涼。”
林曉梅很失望，只好縮起身子，像只怕冷的小貓一樣團成一團，看起來十分惹人憐愛。王耀脫下外套披在表妹身上：“這樣好點沒？”
“好一點吧。”林曉梅還是不太高興。
火車終於進站了，在日本檢票員的監督下，人們陸續上車。王耀護著林曉梅隨著人流登上列車，他用胳膊和肩膀擋開一些想往前搶的人，列車停靠時間很短，如果不能及時上車就會被丟在月臺上，所以人們總是擁擠在車廂門口。
隨著一聲響亮的汽笛鳴叫，列車的鋼鐵之軀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鐵軌，發出沈悶的金屬聲，車體也跟著一刻不停地震動。
為了讓表妹舒適一些，王耀讓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她旁邊。一路上，林曉梅一直觀望著窗外的景色，很少和他說話。王耀心下感嘆，林曉梅還太小，在這個年紀就被她的父親自作主張地交到一位早已不熟悉的表哥手裏，她肯定也是抗拒的，在這段尷尬的關系中，並非只有他一人是迫不得已。
是否要娶林曉梅為妻？王耀從來沒正視過這個問題，雖然親戚們從一年前開始就有意促成他們，但他始終沒有明確自己的想法。林曉梅是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又受過完備的教育，的確是男人們心中理想的女性。但是王耀並不想草率地定下親事，而且大家又憑什麽逼迫一個才17歲的女孩和一個她並不愛戀的男人結婚呢？
王耀拿起小桌臺上的杯子，看了看發現是幹凈的，便站起來去車廂連接處接熱水。車廂最後一排坐著兩個日本軍人，王耀小心地在狹窄的過道裏側開身體，以免碰到日本人。一名端著熱水杯的中國人迎面走來，王耀扶著座椅靠背讓開，與那人錯身而過。
這時列車剛好經過一座鐵路橋，車體劇烈晃動，那個端著熱水杯的人一下失去平衡，手中的熱水都潑在一個日本人的軍服上。日本人怒吼一聲，跳起來揪住那人便打，被打的中國人不敢還手，一個勁兒地賠禮道歉。日本人左右開弓狂搧耳光，中國人被打得慘叫，抱著腦袋在地上打滾，日本人擡起穿著皮靴的腳狠狠踢，把中國人踢得哭叫不已，一個成年男人做出這種丟臉的樣子非常滑稽可笑，但是旁邊的人誰也笑不出來。
火車停在大官屯站，兩個日本人把被打得直流鼻血的中國人拎起來，押下車去。那人一直哀叫求饒，日本人毫不仁慈地用拳頭讓他閉嘴了。
直到火車再次開動，王耀還楞在原地，他發現他捏著杯子的手一直在抖。他並非不同情那個倒楣的中國人，但是他現在心中只有恐懼，如果他再早一點去打水，那剛才潑了日本人的就會是他。那人會怎麽樣？也許是活不成了。
接了熱水回去，王耀對上林曉梅擔憂的目光。
“耀哥哥……”林曉梅囁嚅，朱唇顫抖。
“沒事，你別怕。”王耀把熱水杯放在她面前，“燙，等會兒再喝。”
林曉梅拿過杯子焐手：“耀哥哥，那人怎麽回事？”
“他把水潑日本人身上了。”王耀說。
憂愁凝聚在林曉梅秀氣的眉間，她輕輕嘆了口氣：“一點都不小心！”
王耀沒有搭腔，他陷入了沈思。
林曉梅偷瞄王耀的側臉，這個表哥總是那麽嚴肅憂郁，令她不自在。其實林曉梅並非對這個文質彬彬的英俊表哥毫無好感，但是她從未想過要嫁給一個大她那麽多的男人，盡管傳統的婚姻裏有的女孩嫁給年紀相差更懸殊的丈夫，甚至是老男人，但是喜歡讀書的林曉梅卻向往著西方愛情故事裏的英俊少年，她渴望一次浪漫的邂逅，而不是被父母指定給某個男人。
火車抵達奉天站，王耀早早就帶林曉梅等在車門口，以防擠不下去。車門開了，王耀先跳下去，然後伸手扶林曉梅下來。火車踏板距地面有一定高度，有時候會有人不小心摔下去受傷。
奉天火車站很大，外觀雄偉大器，它是由一位日本建築設計師設計建造的，是滿洲最有名的建築之一，也是滿洲南部重要的交通樞紐。車站前面有一片大廣場，來來往往的旅客在廣場上匆匆行走，有中國人、日本人、朝鮮人，偶爾還有西洋人。
奉天比王耀的老家繁華得多，兩座城市雖然距離很近，但差別卻不小。奉天的人口更多，市中心也更熱鬧，高樓林立，穿著講究的男女在建築的陰影下行走，寬闊的馬路上不時駛過一輛汽車。
遠遠看到一座高大的西式建築，與火車站遙相呼應，這是奉天最大的百貨公司“七福屋百貨”。王耀帶著林曉梅往那裏走去，林曉梅剛出火車站就凍得縮著脖子，這地方看起來近，但在寒冷的天氣裏要走過去可不容易，正所謂“望山跑死馬”。
總算進了百貨公司大門，面帶微笑的女服務員們排成兩排90度鞠躬，禮貌熱情地招呼：“哦哈喲狗砸姨媽死！”她們是一水兒的十七八歲漂亮日本姑娘，一個個服務周到，不管顧客買不買東西、買多少東西都會一直保持笑容。
林曉梅心情好多了，她撒嬌地拉起王耀的袖子：“耀哥哥，你要陪我好好逛逛啊！”
王耀溫和地笑了：“當然，你隨便玩，喜歡什麽耀哥哥給你買。”
林曉梅歡呼一聲，像只小鴿子一樣飛向琳瑯滿目的商品櫃臺。看見感興趣的玩意就向服務員詢問，服務員們不厭其煩地一一介紹。林曉梅用流利的日語與店員交流，她的日語完全聽不出中國口音，表達毫無障礙，看起來就像兩個日本姑娘在說話。
“灣灣，你的日語說得不錯。”王耀嘴上稱讚，但心裏卻不讚許。
“我的日語老師也誇我說得好呢，”林曉梅臉上露出孩子氣的自豪表情，“他還說，我是個標準的滿洲淑女。”
王耀心中深深地不悅，林曉梅這個年紀的孩子已經沒有什麽家國淪亡的記憶了，他們自然而然地接受“滿洲人”的身份，甚至能在一定條件下出現自豪感和優越感，那以後呢？下一代的東北人還能記得自己是中國人嗎？
“耀哥哥，你發什麽呆啊！”林曉梅的嬌嗔喚回王耀的神志。
“哎？”王耀傻楞楞地看向林曉梅。
林曉梅正試戴一頂時髦的帽子，帽檐上點綴著精美的花飾，襯托得表妹的小臉兒更甜美可愛了，現在的女孩都喜歡戴這種西式女帽，配著洋裝或是旗袍，嬌俏動人。
“好不好看？”林曉梅期盼地問。
“好看！”王耀真心地說。
“那這個呢？”林曉梅舉著一雙印著暗花的女式手套。
“好看是好看，但是不實用啊這麽薄。”王耀評價道。
“哎呀！人家要的是好看嘛！”林曉梅晃著小腦袋，“太厚就成熊掌了！”
“好吧好吧，你喜歡就行。”王耀無奈地笑著說。
店員把林曉梅挑選的幾件商品裝進紙袋裏，兄妹二人又上樓去逛別的。有一層樓專門賣進口電器產品，這次王耀也忍不住多看幾眼，他拿起一臺日本產的照相機，翻來覆去玩賞，這東西做得非常精致，且又小巧趁手。王耀一直很喜歡攝影，他在英國留學的時候曾學過攝影，但後來就再沒機會接觸了。
“王君，真巧啊。”一個熟悉的陰冷聲音在王耀耳邊響起。
王耀頓時如墜冰窖，手一抖，相機掉了下去。
本田菊眼疾手快接住相機，舉到王耀面前：“在下唐突，嚇著王君了吧？”
“不……沒有，”王耀慌亂地說，卻不去接本田菊手中的相機，“本田先生怎麽在這兒？”
本田菊轉手將相機交還給店員，背著雙手站得筆直：“有些公務需要處理，順便逛逛。王君是一個人？”
“不，我是跟……”王耀的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耀哥哥，快來……咦？這位是？”林曉梅驚訝地看著正跟王耀交談的日本人。
王耀只好向本田菊介紹：“舍妹林曉梅，還不懂事，請本田先生勿怪。”
“林小姐，在下本田菊，請多多關照。”本田菊向林曉梅致意。
林曉梅的雙頰染上粉紅，眼前這位日本軍人相貌堂堂、氣度不凡，如此年輕，卻又有種說不出來的魄力，她的眼神漸漸癡迷。
王耀發現表妹的異樣，他急忙介紹道：“灣灣，這位是本田少佐，快問好。”
林曉梅溫婉得體地向本田菊問好：“您好，本田先生，我叫林曉梅，該請您多多關照才是。”
“在下對七福屋很熟，既然王君和林小姐也是來逛百貨公司，不如就由在下陪同。”本田菊主動提出邀請。
王耀剛想謝絕，林曉梅已經開心地說：“多謝本田先生，真不好意思！”
“不必客氣。”本田菊說著很紳士地作了個“請”的手勢。
半天下來，林曉梅逛得心滿意足，她買了很多東西，飾品、點心、小玩意，見著什麽買什麽，王耀兩只手都快拎不住了，盡管王耀不同意，本田菊還是主動幫他分擔了一些。但王耀堅持每樣東西都自己付款，不讓本田菊出錢，本田菊也沒有強求，只是跟著兄妹倆逛遍整棟樓。
臨走時，本田菊把手裏的東西交還給王耀，又變魔術似地拿出一個小紙袋：“這是在下的一點心意，請林小姐笑納。”
“哎？本田先生送我的禮物？”林曉梅驚喜地問。
“希望林小姐喜歡。”本田菊把紙袋交給林曉梅。
林曉梅掏出裏面的東西一看，是一個精美的女式手包：“哎呀好漂亮！我剛才怎麽沒看到呢？多謝本田先生！”
“不客氣，那麽在下告辭了。”本田菊向二人晗首，然後轉身大步離去。
看著本田菊的背影，林曉梅感嘆：“耀哥哥，日本人也有很好的呢！”
王耀不安地搖搖頭：“最好別跟日本人打交道。”
逛了大半天，兄妹二人也累了，他們還要趕火車回家，於是便走回火車站。王耀在車站裏買了兩份被日本人稱為“鐵路便當”的盒飯，兩人隨便吃了些，火車便進車站了。
在返程的列車上，林曉梅一個勁兒纏著王耀給她講本田菊的事，她問王耀是怎麽認識本田菊的，本田菊是個怎樣的人。王耀無法一一回答，也不想談論那個人，對表妹的問題全都含含糊糊地應付過去。好在林曉梅累了，很快就倒在王耀肩上睡著了。王耀松了口氣，靠在椅背上默默想心事。
然而，事情還沒有結束。
第二天，王耀在結束一堂美術課回到辦公室的時候，發現自己桌子上放了個包裹。拆開一看，裏面竟是他昨天在商店拿過的那臺照相機，還附了一張字條：
薄禮不成敬意。——本田菊
王耀再次感覺到由內而外的冰冷，他不知道本田菊到底想要什麽，但是顯然這個日本人正在一步步打破他原本平靜的生活。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