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關燈
星期天,王耀坐電車到龍鳳礦。剛一下車,遠遠地就看到那高塔一樣的T字形豎井,這就是人們口中的“大架子”,在一片低矮的平房中,大架子像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強大、驕傲,仿佛能一手遮天。為了建造這個豎井,日本特意從德國進口了兩臺最先進的西門子采礦機械,機器開動時的轟鳴聲離得很遠都能聽到,上上下下的罐籠不停歇地將工人送到幽深的礦井裏,再提上來黑色金子般的大塊精煤。

來到近前,大架子更加宏偉壯觀,嶄新的豎井已然成為新的地標,這個機器巨人體內蘊藏著移山填海的驚人力量,人類與之相比太過渺小。這就是工業時代吧,王耀不由得感嘆。回想起在英國留學時所見的一切,王耀又感到悲哀,如果中國如西方國家般強大,那東北就不會淪陷了吧。

下班時間到了,面孔漆黑的礦工們陸陸續續從井底上來,礦井沒有星期日,每個月有兩天輪休,礦工們從事高強度勞動,還要冒著礦井塌方的危險,經常聽說有人在礦裏受傷甚至死亡。

一名高大的年輕礦工一眼看見了王耀,立刻開心地叫道:“耀哥!”

王耀也笑著迎上去:“小遼!”

這名礦工叫關遼,是王耀的表弟,這年輕人總是精力旺盛得像燒不盡的柴禾一樣,在礦上也是最優秀的工人。

關遼跑過來重重地拍了拍王耀的胳膊,然後才想起自己的手上都是煤灰:“哎呀!把你衣服都弄臟了!”

“不要緊,不是什麽值錢衣服,”王耀不在意,“我看你們礦的豎井用上了。”

“剛用幾天,還真快,產量提高不少。”關遼說,“但是又有什麽用?反正這煤都是給日本人采的,沒日沒夜地挖,全讓他們搶去了!”

“小遼!這話不能亂說啊!”王耀緊張地小聲提醒。

“哪是亂說?咱們中國人就是替他們挖煤的機器!”關遼義憤填膺,“昨天瓦斯洩露,日本人逼我們頂著繼續幹,後來有兩個工人中毒送醫院了,現在都不知道死活呢!”

聽到這話,王耀也不禁嘆息:“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不把煤礦掏空就不會完!”關遼說,“耀哥,今天怎麽有空來看我?“

王耀笑道:“好久沒見著你了,但你總不休息,我就趁你下班過來看看。“說著,他把一盒點心交給關遼:“這是我表叔從日本帶回來的。”

“謝謝哥!”關遼也不客氣,“你表叔去日本了?”

“他們一家去日本旅游剛回來。”王耀說。

此時天色已晚,關遼就住在礦區,他留王耀在他家過夜:“今晚就別走了,在我那裏住吧!“

王耀婉拒了:“我明天還有課,今晚怎麽也得回去。”

“那我送你去車站。”關遼解下腰上的手巾胡亂抹了幾把臉,擦掉煤灰以後才能看出來,他是個帥氣的年輕人。

關遼送王耀到電車站,陪他一起站在寒風中等電車。年輕氣盛的關遼不畏嚴寒,旁邊的王耀卻冷得直縮脖子,王耀有些羨慕關遼,如果他也能像表弟這樣有一副健碩的體魄,或許就不必在學校裏幹那窩囊的工作了。

“耀哥,今年過年回來吧。”關遼勸說道。

王耀遲疑了一下,自從父母去世後,他每年都是一個人過,他父親這邊的親戚都留在關內,他自從九·一八以後就再沒見過奶奶家的人。母親這邊則是東北人,王耀的姥姥是關遼的奶奶,姥姥家就在城外山區的一座小村子裏,她一直很想念他這個外孫,關遼也曾邀他回去過年,但王耀都謝絕了,每當看到親人們熱鬧的樣子他都會想起自己的父母,徒增傷感。

但是這一次王耀猶豫了,他的確也想念姥姥家的親人,覺得真的應該回去看看了,於是點頭答應:“好,三十我回去,姥姥家還擠得下嗎?”

關遼高興得不得了,重重一拍王耀的後背:“哪能擠不下一個你?太好了!”

王耀被他拍得一個趔趄,假裝嗔道:“悠著點兒!我差點讓你給拍底下去!”他指了指月臺前方的鐵軌。

正說笑著,電車進站了。王耀跟關遼道別後便擠上電車,他從電車發烏的玻璃窗裏向外揮手,站臺上的關遼沖他笑著,一直目送電車離去。

從礦上回來以後,王耀感覺胃病更嚴重了,有時半夜會疼得冒冷汗,他堅持忍了幾天,終於還是受不了決定去醫院。

礦務局醫院是全市最大、最選進的醫院,裏面坐診的大夫都是日本人,護士有中國人也有日本人,她們都說著一口流利的日語,很難分辨具體國籍。日本大夫們的醫療水平很高,病人可以獲得專業的醫療護理,工人在指定的醫院裏還可免費就診。但是日本大夫多數還有軍隊背景,他們中很多都是日本軍官,這是令王耀反感的,他因此很少去醫院。

排隊掛號後,王耀坐在充滿消毒水味的走廊裏等待。醫生和患者在他眼前來來往往,夾雜著許多穿軍裝的日本兵。

聽到護士叫到自己,王耀起身進了診室。

內科大夫是個戴眼鏡的日本人,態度比較和藹。詢問了王耀的病情後開了一些藥,並囑咐他不要再吃生冷食品。王耀謝過大夫,拿著處方準備去藥房開藥。

在加護病房裏,本田菊冷冰冰地聽著醫生的解釋,他的副官一言不發地站在一邊,而他們面前的床上正躺著一個與屍體只有一步之遙的重傷患。

“他存活的幾率微乎其微。”醫生最後總結道。

本田菊淩厲的目光射向醫生:“連一個傷員都治不好,你枉為帝國的醫生!”

醫生也毫不相讓:“兩名傷員送過來的時候已經死一個了,這一個受的也是致命傷,我已經盡力了!”

本田菊怒道:“這已經是今年的第7個了!清剿聯匪不利,我們反而損失7名士兵,這是我這個帝國軍官的恥辱!也是你作為醫生的恥辱!”

“您大可以這麽說,但是我確實有無能為力的時候。”醫生擺明態度。

“盡一切可能救治他!”本田菊命令道。

“是,”醫生恢覆平靜,“我盡力。”

本田菊仍然怒氣未消,他大步走出加護病房,快步穿過醫院的走廊,他的副官急忙跟上。走到拐角處時,心思不在走路的本田菊與另一個人撞個滿懷。

剛離開診室沒幾步的王耀驚愕地看著面前這個撞了他的人,他認出這是本田菊,但此刻日本人臉上狠厲的表情讓他感到陌生,這個男人身上帶著危險的氣息,如此令人不安。

“你幹什麽?”副官一把揪住王耀,惡狠狠地質問。

“抱歉。”王耀知道自己並不負主要責任,但撞了日本人又能怎麽辦呢。這已經是他第二次撞到本田菊了,而這一回對方似乎異常憤怒。

本田菊也認出了王耀,他臉上的火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貫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靜,他命令副官松開手,然後禮貌地對王耀說:“是我的錯,沒有撞傷你吧?”

“沒有,本田先生。”王耀想快點離開這個陰晴不定的日本人。

但是本田菊卻沒打算就此結束對話,他看到了王耀手裏的單子,於是問道:“王君生病了嗎?”

“胃疼的小毛病。”王耀把單子塞進大衣兜裏。

本田菊說:“天氣寒冷,胃病也是要註意的。”

“多謝關心,”王耀勉強扯出一個微笑,“本田先生也是身體不舒服嗎?”

本田菊臉色忽然變冷,王耀意識到自己問了不該問的。

但本田菊的沈默只是片刻,他漫不經心地說:“探望病人。”

王耀暗自舒了口氣,他趕緊說:“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擾您了,再見。”

本田菊卻說:“我也準備走了,一起吧。”

“可是……”王耀剛想說什麽,本田菊揮手打斷了他。

本田菊低聲對副官說:“你開車先回去。”

“少佐,您怎麽辦?”副官驚疑。

“我自己走回去,你不用管。”本田菊的語氣不容質疑。

於是副官敬禮離開了,只剩本田菊和王耀兩人。本田菊擡手做了個“請”的手勢,王耀無奈只能跟他一起走出醫院。

由於上次送王耀回去,本田菊已經記住這個中國人的住處,這一次他在白天走過這片街區,發現和夜裏看完全不同。中國人居住區人口較密集,比日本人整齊安靜的小區多了幾分生氣,本田菊仔細觀察這些平常生活中的中國人,心裏暗暗研究。

王耀覺得很尷尬,這是第二次跟這個日本人一起回來,他不知道本田菊為什麽堅持送他,而且這一次兩人之間的話更少,本田菊一路都在東張西望,不知在看什麽。

到王耀家樓下,本田終於告辭,但他提出了一個令王耀吃驚的要求:“我得走了,不過如果有可能的話,下次我想去王君家做客,不知王君是否應允。”

“寒舍又小又亂,只怕本田先生見笑。”王耀心道不好,他可不想自己的家裏進去個日本人。

“無妨,只要王君不把我拒之門外。”本田菊堅持。

“怎敢?本田先生要來,自當招待。”王耀只好言不由衷地說。

“那下次見,王君。”本田菊終於離開。

王耀茫然地靠在樓梯扶手上,看著日本人離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被這個古怪的日本人糾纏上,想到本田菊還會出現在他生活中,他無端地感到害怕。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