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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往昔,下一個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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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胡九彰一行人還是選擇了相對保守的路線,先下江南避過戰亂,再向東入海,走海路北上遼東。這一條路按距離算,遠比北上的陸路要長許多,但江南水路交通便利,行程花費的時間遠遠少於胡九彰心中預想,再加上陳番與燕昭中這二位,一個有錢,一個有勢,在二人的共同努力下,一路下來,不說暢通無阻,但也著實沒遇著太多麻煩。就連胡九彰也不得不感嘆,都是同樣的戰亂與苦難,不同的人面對起來卻是全然不同的狀態!

而也正是在旅途中,他才真正了解了這兩位北庭老兵的出身,一個是洛陽的世家少爺,一個是安東的扶餘族豪紳。胡九彰原還以為這二人與自己一般,都是普通的軍戶,但如今看來,這二位跟自己根本也全然不同,出身微末四字雖短,但個中滋味,卻只有當事人自己才真正清楚。

要說胡九彰不羨慕這二人,是不可能。只不過比起羨慕別人的家世,他此刻更在意的是將來。

便是得了自家老爹的言傳身教,胡九彰打小就不是很在意那些物質上的享受。小時候別人家的孩子都可以在暖呼呼的被窩裏一覺睡到大天亮,可他卻只能摸黑挨凍,五更天就得跟父親上山練武。

當然,胡九彰也不是天生就吃苦耐勞的。誰還不知道躺著舒服站著累呢,只不過九彰這個老爹強硬得很,小孩但凡叫苦叫累,迎頭就是拳腳伺候,打的雖然不重,但對於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來說,也已經能叫他疼上好幾天了。

須臾間仿佛回到昨日,小九彰挨了父親的打,心裏又恐懼又憤懣,可這時老爹偏偏又換上一副譏諷面容,將橫刀甩到他面前。

“哼……不服氣?不服氣你也得受著!想打我,就憑你這點功夫……嘖嘖嘖,我看難嘍!”胡巒一面咂嘴一面說著,氣得小九彰連疼都顧不上,心裏只剩下憤怒。

“你若一直這個樣子,日後到了戰場上,便不是吃我的拳頭。胡人的彎刀劈到你腦袋上,可是會要人命的。”胡老爹說著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眼神銳利的朝小九彰那麽一瞪。

可小孩子哪是那麽容易服氣的?胡九彰仍敢跟他老爹互瞪回去,道,“我為何要上戰場?為何只我一人要出來練這些個,小彥怎麽就不用?”

“你小子……”胡巒給氣得直吹胡子,但倒也沒再上手,只悶著口氣解釋,“咱家是軍戶,本就是世代從軍的命,那有好些人家想求都求不到呢!都要到官府花錢改戶。但你兄弟身子弱,就算我強帶他出來,也練不出什麽,反倒還可能害他丟了性命。你是大哥,胡家這一輩的榮辱,都系在你身上,這個責任,你得扛著!”

胡巒說著又拿腳踢了下地上橫刀,叫兒子去撿。可小九彰身上早就疼得好像要散了架,便不說筋骨酸痛,就說剛剛老爹在他大臂上打的那一拳,就疼得他不敢再擡胳膊。

“……可……阿爺,我身上疼。”

孩子到底還是孩子,這麽一開口,小九彰那細嫩的少年音裏,就摻雜上哭腔了。但胡巒卻不為所動,他轉了轉腕子好似還要揮拳,只是這拳頭到底還是沒忍心揮下去,只俯下身,神色愈發嚴厲。

“九彰,倘若現在在你面前的不是阿爺,而是來燒殺搶掠的胡人,你舉不舉得動刀?”

“若是胡人,我……”小九彰對上父親銳利無比的雙眸,只好似寒光冷箭直射入心底般,他止不住打了個寒顫,臉色發白,心跳都跟著加快了。

“……我敢。”

“那既然敢,你還坐在那幹什麽?”胡巒說著,已然擺出攻擊的架勢,轉瞬就要居高臨下的揮刀劈下。

小九彰大嚇,他那年也不過十歲出頭,便是個尋常漢子,見到有刀當空劈下,也是要嚇掉半條命的,更何況是出自胡巒這麽個經歷過無數生死危機的老兵之手!

只那一下,小九彰的褲子就給嚇濕了,他胡亂撿起地上的橫刀,也不顧胳膊上的陣痛,翻身便朝一旁躲去。未等他在地上站穩,只聽一旁老爹的笑聲已經如擂鼓般陣陣傳來。

“哈哈哈……我的好兒子!尿褲子這事,你回去要不要與你阿娘說?”

小九彰本是“劫後餘生”,臉色還是煞白的。緊接著他就聽到老爹這話,臉上也跟著迅速竄紅。

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可他那沒心肝的老爹卻仍提刀大笑,直到他笑夠了,才瞇著眼睛朝兒子望去。

“這回知道害怕了?”

“是阿爺那一下來得太突然,要不然我不會……”

小九彰低頭瞄了眼被自己尿濕的褲子,那三個字就像卡死了似的死活說不出來。

他老爹卻不在意,走過來再度俯下身,直盯著兒子羞紅的面龐。

“知道害怕,再正常不過。你只有知道怕了,才會逼著自己做出反應。但只會跑,是什麽都保護不了的。你以後要保護你兄弟,保護你娘。現在你就得告訴自己,你不能跑。”胡巒沈聲說著,伸手重重點了點兒子胸口。

“但我也不希望你變成不知道怕的莽夫,九彰。現在害怕的感覺,你也得給我牢牢記在心上,知道嗎?”

聽到父親這話,小九彰原本堅定的臉上反而顯出一絲詫異,

“記住……害怕?可不害怕不是更好嗎?”

“哼……不害怕的人活不長久。九彰,你記住,你要知道怕,但就算害怕,你也不能跑,你得想辦法反擊,記住沒有?”

父親的話仿佛尚在耳邊。胡九彰猛然睜開眼,身上衣衫已經被汗水浸透。

江上,靜靜灑下的月光將水面染成一片銀白,舟中,李慕雲正在他身邊安睡,江上清風徐來,很快將他額上潮濕的汗液吹幹。

江南,這個只存在於商人之口的富庶之地如今也一五一十的呈現在了胡九彰眼前。他之前是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此生居然有機會下江南,但以往再想不到的事,如今也一件件都做下了,猛然間想起過去,再對比眼下情形,胡九彰只覺心悸,止不住冷汗直冒。

想那些年在北庭,又有哪一仗他不是一面忍著怕,又一面豁出命去打的呢?老爹如今也不知還在不在人世,倘若他還活著,知道自己這個兒子投靠叛軍,又擅自脫離部隊做了逃兵,老爺子怕就是只剩一口氣,也得一刀把這個辱沒家門的兒子給結果了!胡九彰一想到這個,那汗就更止不住了。

可要問胡九彰後不後悔,他又實在想不出後悔的理由。

為自己而活,又憑什麽要後悔呢……

他望著船艙外平靜流淌的江水,眉心逐漸鎖緊了,就像是在跟記憶中的父親置氣似的。

這一次,兒子怕是不會再聽您的了……

胡九彰在心底暗暗呢喃,可他額上的汗,卻又幾次三番的向外滲著,好似永遠流不完。

江南水鄉,論起富庶繁華,比不上長安,但胡九彰仍然驚訝於這裏的和平安寧。沿江而下的路途中,岸上仍能看到舉家避亂的難民,可到了大江這邊,更多的,便只是小橋流水、瓜田李下的尋常生活了。北方的戰亂成了人們口中的談資,而不再是血淋淋的事實。

看到這些,胡九彰甚至對陳番那個留在江南尋醫的主意又起了些許留戀,或許他們真就應該安安穩穩的在江南尋醫,總比在海上被風浪吞噬,又或者死在遼東的嚴寒裏要強。可胡九彰想到這兒,卻又後知後覺的一陣冷汗直冒。

他忍不住擡手拍了拍自己臉頰,力氣用得很大,把半張臉都給拍紅了。

胡九彰,你原先不是這樣的人啊!

他在心底暗暗對自己說著。就好像以前那個堅韌剛毅的軍人已經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留戀安逸,畏首畏尾的懦夫。胡九彰看了看熟睡的李慕雲,他拳頭攥得更緊了,指甲嵌到肉裏,感到疼還不夠,非要壓出血色了,才緩緩將拳頭松開。

片刻,他閉上眼,直想將自己從這一派安寧的江南煙雨中分割出來。

不多時,日光從東方升騰而起,胡九彰定睛朝那日光看去。面對那一團火輪,胡九彰微瞇著眼睛,可他目光卻愈發銳利,愈發堅定了。

南下後,一行人乘船沿著大江直抵東方。不過幾日,水域上便能聞到海浪起伏拍打的鹹濕味道。而當真正的大海徐徐展現在眾人面前時,就連尚在病中的李慕雲,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以至於就算無力,也要撐著口氣力,直起身子去看那廣闊到仿佛能吞吐萬物的海洋。

望著波濤滾滾的無垠之境,胡九彰接連深吸,他俯身扶住李慕雲背部,在背後抱著他接連吻了幾下。

“你的病能好……”

胡九彰低著頭在李慕雲耳邊輕輕說著。而李慕雲這時的回應,也少有的鏗鏘。

“嗯,都能好。”

李慕雲瞧著那漫漫無邊的海面好似入了神。他定定說著,神色不像是在看海,反而更像是正看著什麽人,看著正在發生的某件事。可就算他心中有思緒萬千,在這片浩瀚藍海面前,也都變得微不足道了。

在海港換船時,陳番最後與一行人告別。到了這裏,他也要回去與家人團聚了。

自打洛陽失陷後,陳家一路輾轉到了江都避難,這個早在魏晉時便顯赫一時的門閥貴族,如今尚留有餘力讓族中之人在亂世中幸存。但眼前的陳番身上,也早尋不見那種門閥世家弟子的傲然風貌了,他反而更像是街邊路過的武夫,一瞬就能融到尋常百姓行走的街道上。

臨走前,陳番出錢給李慕雲買了足夠用上一個月的藥,也算是對李慕雲關照至極了。雖然燕昭中仍在一旁笑他這是攀附皇室宗親,給自己留後路呢,但胡九彰還是一連給陳番說了不知道多少句感謝,只道倘若有緣再見,必定傾力回報。

“誒——你也別說回報的事,”陳番攬著胡九彰肩膀笑說著,“便說一句,你後不後悔吧?”

“後悔?”胡九彰微微一楞。

“此去遼東,可就不比在江南水路間航行了,就此離開,再想與中原聯系,便沒那麽容易了,你後不後悔?”

陳番問罷,胡九彰不由眉心微撚,他思索片刻,目光在陸地與海洋之間掃過,眉心的皺褶反而漸漸平覆了。

“不後悔。我還會回來的。”

他沈聲說著,目光隨之投向海的一邊,面上忽而顯出些許笑意來。

“再說時至今日再說後悔,也已經太晚了……”

作者有話說:

碼出這章文字的時間是七月十一日,到這裏已經是存稿的最後一章了(ㄒoㄒ)七月份的工作遠比想象中忙,需要經常出差加班,本來以為進入七月能保持每周三更,但沒想到寫出這章就花掉了將近一周的時間。從這章之後不會斷更,但因為沒有存稿,可能會變成每周一更或者每周兩更,感謝一直看到這裏的小夥伴/(ㄒoㄒ)/~~我會努力在九月前把這篇文寫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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