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肅王的忠心

關燈
天寶十四年十月,深秋,紅楓似火,卻總好似帶著點滴蕭瑟意味般,籠罩在一片火紅楓樹中的平洲大都督府人煙冷清,已然不見往日輝煌。

隨著安東都護府大都督的權力被皇帝一步步移交到安祿山手中,肅王在北方的日子,也愈發不好過了。

肅王李琮,唐明皇李隆基的第四子,在他的諸多兄弟中,他本是處境較優的一位。李琮的生母華妃在後宮之中分位不低,而他本人更是幸運的抓住了每一個能在父親面前展露身手的機會,以至於唐明皇在自己眾多的子嗣中,對他這個兒子的印象,一直都還算不錯。

開元十三年,李琮受封肅王,領雍州牧,從此在地方任上開始了他的政治生涯。他封王那日另還有六個兄弟與他一同受封,本是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場面,然而這一個“王”字,為他開啟的仕途之路,卻並不好走。

開元二十五年,三王謀反的驚天大案仿佛一聲驚雷,將李琮從開元盛世的美夢中震醒。

當時的李琮只知道,二哥與兩個弟弟絕不可能對父皇生有二心,更何況是謀反!當時的二哥李瑛本已是太子,又何苦要勾結兄弟入宮行反賊之事呢?這本就是怎麽想都不可能的事,可事情就是這麽突然的發生了!在李琮看來,這顯然荒謬到了極致。可一夜之間,太子李瑛被廢,鄂王李瑤、光王李琚也在同日被廢為庶人。

惶恐之中,年輕的李琮連夜入宮去見生母華妃,想弄清這事實真相,怎知母親只說了一句,“你看這事後,何人受益便好”,李琮便瞬間心驚膽寒。

太子地位看似穩固,可他卻並非寵妃所生。開元二十五年,那時父皇寵愛的妃子,是武惠妃,而太子之位一空,那麽顯然,最有可能因此受益的,便只能是惠妃自己的兒子。惠妃會對太子出手,這動機顯然也已經足夠。

可更叫李琮感到心寒的事,卻是這三王被廢之後。

他本以為這三人被廢為庶人,已經是最終的責罰,即便是想要摧毀一個皇子,那麽這樣的責罰也已經做到了極致。可怎知,三兄弟被廢之後,居然又接連被害,他們或是被無端罪名刺死,或是死於非命,總歸這三人,居然沒有一個安然活過當月的!

李琮本已肝膽俱裂,可當他在朝會上聽父皇談起此事時,父親漠然的神情,才真真好似一柄利劍,直刺入他心口。

什麽父子之情、兄弟之義,到頭來都抵不過兩個字,權力。

李琮本也是個有心氣兒的皇子,可自從太子李瑛被廢後,他的心氣兒也散了,只在自己府中規規矩矩的過日子,竟然也順利升遷,做了鎮守一方的安東大都護。

可到任安東的肅王已然與過去不同,打那之後,他心頭便好似時刻懸著柄利劍,執劍者便是他的父皇。而他只能匍匐在皇權之劍的利鋒下,謀反那兩個字,他這輩子都絕不敢牽扯。

肅王正是這麽一個人。

對內,很少有人能走進他的心,而對外嘛,若想要挑出他的過錯,那也是萬萬不可。

自打前太子李瑛被廢後,肅王李琮的心裏,就再也容不下其他了。從那之後他心裏只剩下一個人,那就是他的父皇。哪怕是閉上眼,他都能看到明皇賜死太子後的冷漠眼光。而對那冷漠之人的恐懼與敬慕,又直接把他從裏到外死死控制著。

在安東大都護的任上,肅王並未作出什麽特別的成就,且就連會為人詬病的過錯,他都從未犯過。與其說他是安東大都護,不如說他就是個花哨的擺設,他好像是坐在那個位置上,偶爾施展手段,做些事出來,可真要到了關鍵時刻,他又會不自覺的縮回頭去,把大權拱手讓給下面那些外臣。說到底,雖然他人在安東,可那一片心,還留在長安的皇城中。

他始終認為,揣摩出皇帝的心意,才是自己這個親王最應該做的事。

所以對於安祿山,肅王的態度一直很明確。

安祿山受寵,他便對安祿山熱情,且不單是安祿山一人,就連安氏麾下諸將,肅王也從沒虧待過。

大抵便是因為如此,安祿山始終覺得,肅王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天寶十四年十月,就在安祿山起兵反叛的前一個月,自幽州而來的使者帶著珍寶禮物和一封親筆信,趕到了肅王位於平洲的官邸。只是安祿山的使者是打死也沒想到,這位一向對安祿山順從的軟骨頭親王,這一次居然有了骨氣!且還不是心血來潮突然耍威風的那種骨氣,而是直截了當,斬釘截鐵的。

安東大都督府的正殿大堂內,使者將信件雙手呈到了李琮面前。已至中年的李琮面上帶笑,伸手將那信件接過。但隨著紙張舒展,那信中字句在他眼底一一掠過,李琮先是感到後脊一涼,但緊接著他的血液就跟著好似被點燃了一般,在體內暗自奔湧沸騰起來了。

他先是不動聲色的將那信件一下下折回了原樣,眉頭緊鎖著也不知在想些什麽,正是要將那信件原樣交還給呈信之人,可就在那信紙與使者的指尖相碰觸的一瞬,李琮忽然震聲開腔,把他面前那使者嚇得臉都青了。

“來人!!給我把這廝捆了!”

他到底是皇子,縱然沒有建功立業,可他心底始終藏著一團火。

“……等等,殿下!”

那使者是直等到門外的侍衛沖進來,這才反應過來局勢,可他仍然不相信眼前之人敢如此對待自己。

“殿下!我家大人的性子您是知道的,您要為自己想想啊!”

他倒也是個身體靈活的文官,一見那帶刀的侍衛往自己這邊沖來,便欲朝一側躲閃,還不忘勸諫。但玩筆的到底還是比不過玩刀的,肅王手下的侍衛三下五除二便將他反手扣住,末了還不忘狠踢一腳他膝蓋彎兒,讓他撲通一下跪將下來,直伏在李琮面前。

“肅王殿下,您有話好好說啊!殿下!茲事體大,還望您能夠從長計議!”

這使者也是常在李琮面前走動的,是安祿山安插在平洲的心腹之一。肅王的情況他心裏有數,且安祿山的實力,他心裏更有數。

肅王雖然是王,但如今與兩個兒子孤身遠駐,手底下一個堪用的兵也沒有,平日不過是靠自家豢養的護衛守著。說白了,他如今不過是被安祿山困在籠中的金絲雀罷了,左右翻不過天去。只是他本以為肅王李琮是個識時務的人,怎知這一向都腦袋靈光的雀兒,如今竟犯起了橫!

“殿下!安大人此番出兵只為肅清聖上身邊奸佞,若您能與安大人一同出這個頭,安大人定然不會忘記您今日的幫扶!”

“幫扶?他還要我幫扶?”

李琮卻是給氣笑了,他堂堂親王多年來一直屈居於安祿山之下,已是莫大的忍讓。如今安祿山要帶重兵進京,信中意圖雖全指在楊國忠身上,可李琮怎能不明白安祿山此舉的意圖。

他是想謀反——

此人暗藏禍心,幾年前李琮便秘密向皇帝上書過,怎知他一紙奏折費勁千心終於遞到了皇帝面前,反而被他那年邁老父三言兩語便給打發回來了,末了還不忘敲打他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對功臣胡亂猜忌,差點沒治他的罪呢!

從此李琮便再為向朝廷上書過安祿山的不是,但如今要他倒向安祿山一邊,卻也絕不可能。

忤逆安祿山的後果,李琮清楚。

這使者一旦回到範陽,他李琮便再難從平洲活著回京了。可他寧願死在平洲,也不願重蹈當年三王的覆轍。

李琮猛一下閉上眼,再睜眼時,右手已經握到了腰間劍柄上。

這使者無論活著回去還是死著回去,對他李琮來說都已經無甚分別了。既要盡孝盡忠,便做到底吧……

他想著,隨即大喝一聲,手中長劍已然出鞘,直指向跪伏在地上的使者——

而正當李琮劍尖下落的一瞬,大堂外竟傳來呼號聲。

“且慢!”

李琮聞聲楞住,他是怎麽也想不到,這時沖出來阻止自己的,居然會是自己的親生兒子!

“父王!”

“父王且慢!”

只見李兆邠、李兆朔兩兄弟,一前一後往大堂上跑來,還沒到跟前便跪伏到了李琮腳下,連頭都沒有擡。

“父王!父王三思啊!”

李琮這時是真的楞了。他是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的兒子居然有一天會為一個外臣求情,且這事還是關系到謀反的大罪!

“三思?你們知道自己這是在為什麽人求情嗎?”

李琮狠聲說著,眼中已然顯出兇光。一時間他已經分辨不出究竟是求情這件事本身更令他憤怒,還是這兩個兒子的臉更讓他覺得憤怒。

“父王,何大人是安大人的使者,您此前不是也時常囑咐兒臣,要對安大人恭敬嗎?此番一旦斬殺使臣,事情沒幾日便會傳到安大人的耳朵裏。可您現在還身在平洲,就算不為別的,您也要為您的安危找想啊,父王!”

說這話的事大兒子李兆邠,他跪伏在地上額頭磕在地上不敢擡起半分。而李琮站在他面前,看在跪在腳下的兒子,神情反而愈發猙獰。

這一刻他好似體會到了當年父皇的心情。

作為父親,最痛心也最憤怒的莫過於眼看著自己的兒子忤逆。

這天底下誰都可以背叛自己,可唯獨這兩個精心培養起來的親生兒子——不行!

李琮握著劍的手不住顫抖,他已經很久沒有使用這把劍了,可這一刻,灌註到他掌心的力量,卻比此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充足。

“難道你就以為,如今放這廝回去,安祿山就能對我們有好臉色看了?”

“殿下!殿下英明神武,安大人一向對殿下親近,只要殿下答應大人所求之事,又怎會對殿下不利!”

這姓何的使臣也是機靈,這時又匆忙開口。

肅王的反應的確把他嚇了一跳,可這兩位公子的反應,卻是在他預料之中的。

如今大唐在東北的權力都掌握在安祿山手裏,肅王之所以還能安安穩穩的住在這大都督府裏,也全仗安大人照顧,否則肅王別說想留在這兒,安祿山就是在明皇面前隨便一句話,都能叫他人頭落地!

“對啊!何大人說得有理,父王還請三思啊!”

又是李兆邠這個長子在李琮面前懇求道。

李琮眼光在自己的大兒子身上轉了一轉,他眼中目光已經不是憤怒,而是冷峻。

“你這話便是說,叫我跟著安祿山帶兵回京,去斬楊國忠嗎?”

“父王,我們身在平洲,難道不是一向都聽從安大人安排的嗎?”

李兆邠說到這兒,這才擡起頭來從低處眼巴巴望著他那位挺身直立的父親。

他聲音已經發顫,但卻又全然沒有就此罷休的意思,反而是想用這一番掏心掏肺的說辭,勸父親回心轉意。

至此,李琮的眼裏就連那一抹冷峻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晦暗,但那黑眸子裏卻又好似深不見底。

權力,到頭來還是權力!

李琮是著實後悔將這兩個兒子帶來安東了。

“你既能說出這等話,便休怪我無情了!”

李琮說罷便即揮起長劍,只聽一聲慘叫在大堂內驟然劃過,鮮血噴湧,倒下的竟是跪在李琮腳邊的大公子李兆邠!

肅王親手斬殺了自己的兒子!

在場所有人都被他這一超出預計的舉動給驚呆了。

那使者再說不出一句話,只瞠目結舌的看著倒在地上的大公子,而肅王眼中仿佛有火在燒。那一刻,使者怕了。他怕得肝膽俱裂,臉色黑青,下面衣袍上甚至滲出了青黃色液體。他是直接給嚇尿了!

使者本以為肅王下一個要砍殺的就是自己,然而這時,李琮反而垂下了胳膊,只漠然的藐了那使者一眼。

“回去給你的主子傳話,我李琮就是死,也絕不會動謀反的心思!他安祿山若要殺我,但可派兵來圍!但誰要是再敢勸我,這就是下場!”

作者有話說:

這一卷是本書的最後一卷,寫完這章的時間是7月19日,這周能不能三更還不確定,但會努力存稿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