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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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了長安城,陳番倒沒急著遠走,而是尋著郊野的小路,去了長安城東面的荒僻小村中。

城外的小村與長安城內已然好似改換了天地般,那村子臨河而建,自打傳出東邊叛亂的消息後,村裏逃得逃散得散,荒廢的田地間早生滿了雜草,房屋內但凡能用的家具,也都被原主人統統拖走,只剩下十幾間空房,還立在原處。

而自那村子再往北邊走,便是一處林木茂密的小山崗,上山的小路掩在盛夏瘋長的灌木裏,若不仔細尋覓,恐還尋不到這條上山的小路。

如今正是大亂之時,怕就是逃荒至此的農人,也不會對這荒村後的小山感興趣,陳番卻一反常態,一路穿過小村,左彎右繞的找到那條上山的小道,拔出橫刀將礙事的灌木幾下削砍去,竟步履輕快的上山去了。

陳番這一副模樣,不像是在逃難,倒像是去郊游的,而這後山的密林內,居然也真別有洞天。

一片翠竹掩映間,隱隱約約能看到個小院,院內一大一小兩座草廬,雖然破舊,但卻被屋主人打理得十分講究,乍一看,竟也有幾分雅士幽居的味道了。

穿過了竹林,小院的全貌也便展示在了來客面前,陳番一路走來,對著這間小院嘖嘖稱奇,眼中卻又顯出幾分困惑意味來。

“餵!昭中,你個老小子,你變了啊!怎麽也搞起這種閑情雅致來了?”

陳番這一聲吆喝瞬間便將竹林與小院之間營造出的幽靜意味撞了個稀爛。而緊接著便見到那間稍大的那間草廬中,走出個布衣大漢,竟正是陳番當年的同袍,燕昭中。

比起當年的青澀模樣,如今的燕昭中已經成了個胡子拉碴的莽漢,且身材還照比當兵時粗壯了許多。

燕昭中出自富商之家,本不該缺錢的,但他這一身行頭,卻看得陳番直撇嘴。

只見他一頭黑發隨意盤在腦後,只飾了把小小的木簪,額前還垂著幾縷碎發,不像是沒梳過頭的,倒像是梳好了之後,又被誰給抓亂的。至於那一身衣裳便更不修邊幅,麻布縫成的青色圓領袍松垮的裹在身上,黑色腰帶斜系在腰間,白色裏衣在領口時隱時現,顯然與眼前這一番意蘊清幽的景象有些格格不入。

見了陳番,燕昭中也是一臉爽朗笑意。

“嗐,這些不是我弄的,不是早跟你在信裏說清楚了嘛。我這也是被逼無奈。”

“有什麽好無奈的?我看你就是自己把自己給逼的。”

陳番三步並作兩步進了院,老友再見,一個眼神便勝過千言萬語。燕昭中抿了抿嘴沒去反駁陳番的說法,陳番也笑呵呵的沖著燕昭中胸口輕捶了一拳。

“所以你就打算被一個不知底細的小子牽著鼻子走了?”

“誒……話不是這麽說。老陳,那小兄弟其實挺可憐的,什麽都不記得了,頭腦也不清醒。我能幫他多少,就幫多少。”

“嘖嘖嘖……”陳番指著燕昭中胸口點了兩下,滿臉都是嫌棄。

“我說你是不是被人訛上了?這兵荒馬亂的,你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就為了給一個路邊撿的不知底細的人治病?你是發燒了還是吃錯藥了?這怎麽還越活越回陷了?”

“誒……連你也覺得我傻?”燕昭中說到這兒,臉上已然顯出點點悲哀,可能在他看來,陳番應該是能理解他的。

陳番瞄見老友那副表情,也沒再深說,只是長嘆出一口氣。

“我反正也沒覺得你這人聰明到哪兒去了。現在好啦……大唐亂了,我們兩個老兵窩在長安邊上,想想還挺諷刺的。”

“誒,不提這個。”燕昭中也跟著嘆氣。

“行了,那現在能給我介紹介紹了吧?那天你在信上說你從龍首渠裏撈了個人,到底什麽人啊?你知道你大伯來找我那天氣成什麽樣嗎?在我那兒還指著天罵你呢,可是一點面子沒給你留!”

陳番雙手抱臂,說教意味十足。燕昭中則又是一番長籲短嘆,擡手給陳番指了指剛剛他出來的那棟草廬。

“誒……人就在裏面呢,給你介紹,但你可悠著點,別嚇著他啊。”

“嗐,那得看那小子識不識相了!”

陳番是半點遷就的意思也沒有,燕昭中無奈嘆著,轉身進了屋。不一會兒,便從屋內帶出個身材消瘦的青年男子來。那男子樣貌清秀,咋看像是二十出頭,穿著一身顏色淡雅的文士儒袍,出來時手裏還拿著根毛筆,滿臉的不情願,該是在作文的過程中被打斷,正努力回想自己剛剛的構思呢。

陳番一見人出來,本想上前質問一番,怎知他瞧著那人越看,表情卻越錯楞了。

“餵……昭中,那個……”

他指著燕昭中身旁的男子,喉結上下湧動著。

“這就是你從河裏救上來的人?”

“對啊。怎麽了?”見到陳番如此奇怪的反應,燕昭中也是滿臉困惑。

“這……這……”

這會兒,陳番連話也說不全了,他緊盯著那男子五官樣貌,越看,嘴巴就張得越大。

“怎麽,老陳,你認識他?”

“我……我認得。”

過了老半天,陳番才吐出字句。他無比肯定自己眼前男子的真實身份,但卻又因為事情太過巧合,也太過詭異,而難以確信自己的判斷。

“……這小子叫胡彥,昭中。”陳番低聲說著,“我認識他哥。他哥一直在我那兒住到正月呢。你怎麽不早跟我說這事啊,昭中!他哥就是為了找他,才從北庭一路趕到長安來的!”

誠然,那日在河邊救下胡彥的藥商,就是燕昭中。他不單救了胡彥的命,還為了救這位與自己毫無瓜葛的陌生人,不顧家族反對,獨自留下照顧傷者,且這麽一拖,居然就過了半年。

此時此刻,胡彥正跟在燕昭中身旁,他模樣與胡九彰很像,但眉宇間的氣質,卻不似胡九彰那般颯爽,反而文文弱弱的,有些少年似的清秀,還帶著股書生特有的執拗,全然不像個西北漢子。

陳番指著他與燕昭中說了好一陣子話,胡彥楞是一眼也沒看他倆, 反而一直旁若無人的皺著眉頭思索。

半晌,他怕是沒想出來自己下一句要寫什麽,面上已然顯出怒氣,一開口便沖著陳番訓斥了起來。

“我說,尊駕不能安靜些嗎!”

陳番正跟燕昭中說話,聽到聲音不由錯楞。他本是對胡彥有所愧疚的,乍一見到人還活著,心裏又是激動又是震驚,拉著燕昭中問了好多。怎知胡彥這一開口,就好像變了個人似的,措辭好生刻薄。陳番不禁咂嘴。當年在長安城中熱心助人的胡彥,到底還是“死”了!

陳番眉頭皺得老高,他不看胡彥,反倒去瞧燕昭中。而燕昭中顯然對胡彥的狀態心中有數,他態度溫和的拉住胡彥胳膊,一面把他往小院一側的竹席旁送,再開口時,聲音也是柔和。

“誒,你都在屋子裏悶一天了,咱們去小竹席那兒歇會兒,過會兒再進去寫。肯定能寫好的,我這不還等著你念給我聽呢嘛。”

燕昭中這一反常態的溫柔直看得陳番咋舌。但胡彥卻不吃這一套,他仍皺著眉頭,縱然老實坐下,臉上也是不情願的。

“哥,那人幹嘛來的啊,怎麽這麽長時間還不走?”

“咳,他……他得跟咱們在這兒住幾天呢。”

“那是住幾天啊?”胡彥一面問著,又側頭往陳番身上瞟。

“啊……我去問問他哈,你好生歇著,別亂跑。”

燕昭中說完,三步並作兩步奔至陳番面前,顯然很是苦惱。

“他怎麽叫你哥啊?”

“誒……你就別問了,老陳,他現在這樣就已經算好的了!”

燕昭中說著,還不忘去看胡彥有沒有好好坐著,確認人乖乖聽話了,他才將目光轉到陳番身上。

“老陳,你是不知道,他這瘋病一發作起來,可是會尋短見。以前他不認我是他哥的時候,鬧了七八次都有了,又是撞墻又是絕食的……我自己都數不清救過他多少次了,結果每次等他養好了,瘋病反而越來越重,照這樣他早晚還得把自己折騰死!不過好在現在他把我當成他哥,這才能老實在那兒待著。”

燕昭中說著,聲音又壓低了些,好像在跟陳番說著什麽悄悄話似的。

“我跟你說,這小先生還會給我烤餅吃呢!我真想不通,他既然這麽在乎自己的哥哥,為什麽每次瘋病發作的時候,還要自尋短見……他哥要是知道了,那得多傷心啊……”

燕昭中輕輕嘆息著,而陳番也無話可說。

他定睛朝著胡彥看了看,只見竹席上的人已然沈溺到了自己的世界中,正攥著根筆坐在那兒冥思苦想呢!胡彥上京要做什麽,陳番是知道的。他現在這是在準備科舉。只不過……大唐的科舉,恐怕胡彥這輩子都再難有機會參與了。想著想著,陳番只覺得心底無端多了種悵然若失的情緒。他抿了抿嘴,攥著拳頭,眉頭也皺緊了。

“我回頭托人問問他哥的消息,但至於能不能找到,就看造化了。”

陳番沈聲說著。而對於這一點,燕昭中顯然看得更開。

“多謝,不夠本來我也沒報什麽希望。現在能知道他叫什麽,從哪兒來的,要到哪兒去,已經是意料之外的收獲了。”

他一面感嘆著,面上又顯出笑意。

“得了,老陳,別想那麽多,你進屋坐。這小先生烤的餅可好吃了,我去給你拿一個!”

作者有話說:

今日起正式恢覆更新,每周三更。因為最近審核制度嚴格,本文刪減部分暫不可見。另外歡迎大家來微博和Q群玩耍交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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