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站在勝利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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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德二年九月,長安近郊,崔乾佑軍中。

——

“老叔,弄成這樣就行了,挺好的。”

初秋的艷陽下,胡九彰坐在帳篷內的小榻上,對面前的老人笑說著。他的心情顯然不錯,因為那老人正拿著一雙制作精良的木腿,往他腿彎下的斷肢處綁。

那老人是個專門給人做假肢的木匠,原是在長安的醫館做事,如今長安城破,新皇又在西北登基稱帝,老人家為了活命,便轉頭投了叛軍一邊,成了崔乾佑軍中的醫官。

而至於胡九彰,他與李慕雲一道,隨著崔乾佑所部直抵長安,但卻又始終游離在大隊邊緣,不單不參與任何一場戰鬥,就連面都很少露,成日只在自己的營帳中活動,以至於這浩浩蕩蕩的行軍硬生生叫他倆過成了隱居。

但日子過得好不好,便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了。

就結果而言,崔乾佑的確是他們的大恩人,胡九彰的傷好了,那老人家為他綁好了假肢,又遞給他一副拐杖。

“大人試試?”

“誒——您叫我什麽都行,就是別叫我大人,我受不起。”

胡九彰笑著接過老人遞來的木拐杖,胳膊一使力,就把自己從小榻上撐起來了。雖然動作不似之前流暢,但要借力走動,還是輕而易舉的。

“怎麽樣?”

胡九彰撐著拐杖向前走了幾步,他目光所指的方向,正是帳內一直陪伴在側的李慕雲。

李慕雲仍穿著當年從王府裏帶出的衣衫,衣料雖然貴重,但這些日子過來,也破舊了許多,遠不及當年的雍容華貴。而他本人,也照比那時消瘦了不少,雖說在崔乾佑這兒,吃的喝的都少不了他,但李慕雲的氣色,就算是與重傷初愈的胡九彰比,都要差出許多。

他見著胡九彰撐拐走出了幾步,面上不住顯出笑容,只不過他那雙眼中總是帶著憂郁的,雖然是笑,乍看之下,也好像是在哭。

“很好啊,你再多練練,說不準就能如常人那般行走了。”

李慕雲輕聲讚著,而胡九彰對上李慕雲目光,面上笑容已然抿去大半。

“還不舒服嗎?”他柔聲問著。

“沒有……”李慕雲這才算擠出些許溫和笑容,“這幾天都挺好的,沒不舒服。”

“沒不舒服……”胡九彰把那話重覆了一遍,表情卻越發嚴肅了,“我還是覺得,咱們得找機會回長安一趟。慕雲,我知道你的心情,但現在不為別的,就為了你的身子,咱們也不能就這麽死撐著啊。我希望你長命百歲,只要你好,我什麽都舍得豁出去。你就聽我一次,咱們回長安,長安城裏肯定還有醫術高明的大夫在的,且就算找不著大夫,得幾味名貴藥材,也是好的啊。”

胡九彰壓低了聲音,語氣也愈發懇切,甚至帶上了些許哀求意味。那老醫匠也是識趣,見到二人說起了悄悄話,這便底伏著身子,默默退出去了。

只是對於胡九彰的話,李慕雲並沒有太大反應。恐怕這種話,他也不是第一次聽了。

“老胡,我知道你在意我,放心,我自己的身子,我心裏有數。”

“真的有數?可我看你臉色一直不太好。”胡九彰眉頭微微皺著,目光打在李慕雲蒼白黯淡的臉上。

“當然,再說崔將軍昨日不是還命人送來了幾味補藥嘛,我吃上就好了,你放心。”

“那……晚上我可得看著你吃藥。咱們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你要是有個好歹,我真不想活了。”胡九彰說得無比認真,配上他那張歷經風霜的堅毅面孔,不像是情話,倒像虔誠的信徒在對著神明祈願的模樣,滿眼的單純,卻又無比執著。

李慕雲一對上那目光,面上縱然再清冷,也春風化雪般的給融開了,滑出一絲溺笑。

“你少來。”李慕雲側過頭,一手掩住面上笑意,“老胡,你學壞了,知道我受不住,還來跟我說這種話。”

胡九彰反而楞楞的撓了撓頭。

“我這都是真心話啊,我說真的,藥肯定得按時吃,不能落下,而且最好再找大夫看看,慢慢調理,總能好的。”

“好好好,都聽你的。”

李慕雲頗為無奈的沖胡九彰應了聲,面上雖然帶笑,卻仍難掩疲倦。

“老胡,你去叫那老人家回去吧,我去裏面小榻上歇會兒。”李慕雲輕聲說著,已經轉過身向著營帳深處的小榻走去了。胡九彰看著他消瘦身影長嘆出一口氣,愁眉苦臉的奔著帳門挪去。

他是真的擔心李慕雲的身體,卻也是真不想逼他再回那個傷心地。

如今的長安,已經在叛軍的洗劫之下面目全非。對於李慕雲來說,那不單是一座都城,更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國破家亡,這四個字在別人聽來是調侃,但放到他那兒,就是字字誅心的殘酷真相了。

可胡九彰到底是不甘心,他撐著拐杖挪出帳篷,客客氣氣把老人家送走,轉身就覺得自己還是不能就這麽算了。畢竟是自己放在心窩窩裏的人兒了,看他無故皺皺眉頭,都得在心裏想半天,更何況是關乎到對方身體的大事。

胡九彰想好了,反正李慕雲不去,崔將軍也不會給自己排隨從,如此一來,很多事情他反而敢放開手腳了。

雖然長安已經被安祿山的軍團洗劫過一次,但藥材這種東西,總比不得金銀珠寶,現在進城,肯定還能找到存有藥材的店鋪。而只要有藥鋪,那錢不錢的,也就無所謂了。如今的長安,是東北軍的天下,就憑著崔乾佑這層關系,殺人放火都做得,更何況是從藥鋪裏拿點東西。不像從前……

想到這兒,胡九彰止不住低頭去看自己的腿。如今代替骨肉杵在地上的,是一雙木腿,木腿沒有知覺,但斷肢的連接處,仍然會因為承重而感到鈍痛。

從前,自己是靠著李慕雲的救濟才茍活下來,那現在,總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回報他一些吧?

這天下是不是李家的天下,說實話,胡九彰現在是一點也不在乎。

打定了主意,胡九彰不由瞬間覺得,自己拄拐的胳膊都照比之前更有力了。他回到營帳與李慕雲含含糊糊的說要外出,轉身便精神抖擻的出了門。

鬼門關走了一遭,老胡力氣弱了,身子也瘦了,但那副軍人該有的氣魄,他還是有的。雖然雙手都拄著拐,但橫刀往腰間那麽一別,再找來一套武官的衣裳,往身上一搭,霎時間,這股子歷經生死洗滌的肅殺氣,也就襯托出來了。

臨走前他還特地跟營裏執勤的小官借了塊腰牌,要有人敢找麻煩,便把崔將軍擺出來,崔乾佑到底是安祿山跟前的紅人,總不會有人傻到要找他不痛快。

胡九彰氣勢洶洶的走上了那條熟悉的大道。通往長安的路寬闊且平攤,但此時的路上,早沒有了長安往日裏的人來人往,反而是偶爾掠過的一匹戰馬,將人猛然從舊日長安的幻夢中抽離出來,提醒著他世事無常。

初到長安時,胡九彰覺得自己身上的軍服破爛,一嘴的西北鄉音,還要被人恥笑。現在倒好,偶然與路上的叛軍碰到,只消露一露腰牌,便瞬間化敵為友,恨不得天下再多幾個同袍,共同享受這入主長安的片刻“榮光”。

胡九彰倒不覺得這樣高人一等的感受有多美好,但這樣的處境,也著實讓他安心不少。畢竟對他來說,能夠像現在這樣安安穩穩的走在街上,在半月之前,還僅僅存在於幻想。

沿著朱雀大道一路向前,胡九彰很快找到了通往東市的小道。這條道上原本擠滿了攤販,小攤後面,還連著一家家他去不起也不敢去的小店,有賣吃的賣喝的賣用的賣玩的,隨便哪一家的售價,都夠他用去往日一年的花銷。現在倒好,小攤沒了,就連後面街上的小店,也一個個頹敗不堪,有的房梁坍塌,漆著金字的招牌上還沾著血汙,顯然是被大鬧過一場。偶爾還能看到困留長安的居民,在自家僅剩的完整房間內,大著膽子向外張望。

胡九彰當然能感覺到那一道道從門窗後朝他身上打來的目光,但這改變不了他此行的目標,反而讓他撐著拐杖的手攥得更緊了。

沒一會兒,仁安堂的大字招牌便映入眼簾,胡九彰連忙加快腳步,直奔店門而去。

這間名叫仁安堂的藥鋪,開在東市的主幹道上,小樓有兩層高,樓外欄桿上還塗了紅漆,可見其奢華。且如胡九彰料想的一樣,照比起周遭店鋪,仁安堂遭到破壞的程度,就明顯輕出許多,看著那幾乎完好的店面招牌,胡九彰心裏又燃起幾分希望。他撐著拐杖一步一步往店門前挪,而當他真正撐著自己踏上藥鋪外的臺階時,不知怎麽的,他突然有些怯場了。

胡九彰低頭瞧了眼自己腰上的橫刀,又在腦中想過拔刀的姿勢,他得扔掉一邊拐杖,然後……

胡九彰的目光又從腰上刀鞘,轉移到了藥鋪內部。仁安堂內的藥櫃砌滿了整整三面墻,每個小藥櫃外面,都用白漆寫好了藥名,密密麻麻的疊在一起,乍一看,還真分不出個數來。而看過了藥櫃,他的目光很快被藥鋪桌案後的露出的半個頭冠吸引了。

看那頭冠的樣式,頭冠的主人該是個讀書人,而之所以只露出半個頭冠,顯然,此時此刻,那人正躲在桌案後低伏著身子,是在恐懼著前門這個大搖大擺準備進店的來客了。

作奸犯科的事,胡九彰長這麽大,可是一次也沒做過。現在他看著躲在藥鋪裏的店主人,忽然間竟也有些緊張了。

他生咽了口吐沫,右手在拐杖間一松一緊的調節自己站姿,尋找拔刀的機會,但他越看反而越猶豫了。在長安搶劫藥鋪……要在幾月前,這種事可是想都不敢想的啊。

胡九彰手心冒汗,他撐著拐杖又往前走了幾步,直到進入店內,這刀也沒拔出來。

而隨著他逐漸逼近,他眼看著那頭冠在桌案後面抖得越來越厲害。

忽然間,胡九彰聽到桌案後傳來金屬碰撞聲。他心裏一個激靈,正想到桌案後的人,手裏可能也正握著武器,可能是刀,可能是劍,也可能是弓弩……

到這兒,他再沒有顧慮。只見白虹一閃,他已然丟了右手拐杖,一瞬抽出刀來,朝向了桌案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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