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觸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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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飛逝,即便是在北疆,也有春暖花開,冰雪消融的時候。

又一年草長鶯飛,在瀚海軍駐地的營房裏,身著輕便軍衣的陳番,站在自己的直屬長官面前,態度算不上恭敬,但那位梳著八字小胡的中年軍官,可是心情大好。

“陳番,這大好事,可是數十年來僅此一份。這事一完,我的位置就給你坐了,短短三年就要從小兵升至校尉,你可算是咱們瀚海軍裏升得最快的了!”

誠然,營房中的小胡子軍官正是瀚海軍第二團的總指揮,校尉王篤。此人軍戶出身,雖然沒什麽背景,但靠著其圓滑世故的為人,也一路從小兵的位置上升到了校尉,率領著全團二百餘人,在北疆縱橫多年,經驗老道。

陳番懷疑自己之所以被分到王篤這個團,就是家人背後打點的結果。

須知兵部上層雖然魚龍混雜,但陳家的勢力,也不過僅僅能在兩京間走得通而已,真要叫他家出面來買通地方上的實權者,成功與否,也都是要看運氣的。真遇到個軟硬不吃,一心只知道打仗的硬骨頭,任你在京中人脈如何廣闊,也跟人家半點關系沒有。

但第二團的這個王校尉,卻是個圓滑世故之人,這種人在軍中並不多見,所以能被分到他這兒,陳番覺得,要麽就是自己運氣好,要麽……只能是家中花錢找人打點過了,否則他怎麽會一入軍,就被分到了這個極力想要巴結京官的校尉手下?

王篤這人,打從陳番一來,就毫不掩飾自己想要入京為官的意圖。在陳番的記憶中,自己少說也被這人拉著喝過幾十頓酒了,但也不得不說,正是因為有了校尉大人的照顧,陳番在軍中的日子,可照比其他兵士舒服許多。

如今王校尉匆匆將他找來,陳番本以為是這老哥又要趁著空閑,與他說些有的沒的,但讓他沒想到的是,這一次,王校尉卻直接說出來了這樣的話。

一團校尉的任命,可不是單靠一兩個關系交好的長官舉薦,就能定下來的。還要經過軍中都尉將軍們的審核,至少……被舉薦人也得是有些傲人戰功的。可陳番左想右想,他覺得自己除了靠著王校尉關照,在軍中升得快些,也沒立下過什麽超乎常人的功勞。不過是偶爾在小規模的戰役中殺幾個人,這種事但凡能活下來的兵士,誰沒幹過?總不是什麽值得炫耀的事了。

但即便如此,王篤仍然十分肯定的說出了這一番話,且看他欣然神色,也不像是說來打趣人的,陳番困惑之餘,也不由驚訝得張大了嘴巴,想說些什麽,一時間卻又不知該先問哪句,來解答心中疑惑。

“……不是,王校尉,這事……”

陳番支支吾吾的半天,也只吐出這幾個字。

“誒,陳番,我此番絕無半句虛言,你若是不信,便去屯所問羅都尉去,這事是剛定下來的,急是急了些,但也不是沒有條件。陳番,你做旅帥才半年,倘若要坐到我這個位置上,說實話,資歷還差些。但羅都尉說了,看在你入軍以來,始終踏實勤勉的份兒上,現命你帶一隊人馬作斥候,到沙脊嶺一帶偵察敵情,只要你能把這個任務做出些聲色來,我這校尉的位置,就是你的!”

王篤這話不乏激勵味道,陳番越是聽,卻越覺得有問題。他說不上是哪裏不好,事實上正是因為這事實在太好了,即便是他也不敢相信,擺在自己面前的,居然是一個一舉躍升至軍團校尉的機會!而把握這個機會要付出的代價,僅僅是偵查——這等好事……即便是家中老父出手,也不可能叫事情發展得如此順利。

陳番皺著眉頭思索了好一會兒,他見王篤面上笑意不減,眉尖不由微挑。

“王校尉,那要是我順利接了您的位子,您又要去何處高就啊?”

“誒……這事我還不想聲張,不過既然你問了,我也就不賣關子了。上頭擢升我下月到兵部任職,來日到了長安,免不了要與朝中貴胄走動的,到時候還得仰仗令尊在長安的人脈,多多幫扶了。”

“嗐,這好說!”

陳番幾乎是下意識的張口應和。他面上雖帶了笑,但心中疑惑仍然沒有盡數消除。

可以推測,王篤此舉,是為了借陳家在兩京中的勢力,為自己鋪路。可縱然王篤可以全力推薦他陳番作第二團校尉,那上頭羅都尉那一關,又是怎麽過的?

據陳番所知,瀚海軍的羅鈺都尉,可不是隨便就能收買下來的。此人武將出身,打從一開始就是北庭都護府的嫡系,跟京中官員並無聯系,更沒有利害關系。偶爾使錢與他套近乎是一回事,可要叫他在如此重要的任命上為自己說話,就是另一回事了。第二團說大不大,但單拎出去,卻也是能夠鎮守一方的精兵了。倘若隨便安排個關系戶作了第二團的指揮,來日出戰,一旦出錯,也極有可能波及全局,為整個瀚海軍帶來不必要的損失。

陳番不信,那個一向嚴謹的羅鈺都尉,會同意任命他這麽個關系戶,作第二團的校尉。

這裏面定然還有門道兒,不過陳番估摸,就算他這時對王篤詢問,王篤定然也答不出個所以然來。畢竟那羅鈺都尉,可是北庭土生土長的人兒,而王篤這個一心向著長安的下屬,胳膊肘兒時常是要往外拐的。羅鈺瞞他些事,再正常不過。

但即便心裏清楚,陳番還是止不住開口詢問。

“王校尉,那這事……羅都尉那邊什麽意思?您也知道,我才來了三年,沒立下過什麽功勞,團裏比我資歷深的大有人在,羅都尉怎麽就同意我來接您的位了?”

“這剛剛不是說了嘛,在此之前,你要先帶隊到沙脊嶺偵察一圈。至於你此番作為能不能令羅都尉滿意,就不是我能決定的了。”

“沙脊嶺……上月那邊還有回鶻殘餘兵力逗留,如若我去,真帶回了什麽消息,豈不是要耽擱您赴京上任的安排了?”

“嗐,沙脊嶺就算仍有餘兵,數量也不會多到哪兒去。前幾日我聽第一團的蘇校尉說,回鶻軍已經將主力撤回我軍戍堡百裏之外,想是一時半刻,不會輕易出兵的。”

“若是那樣便最好了……”

陳番不由長嘆一聲。

聽起來,自己這次似乎真的交上了好運。原本他想都不曾想過的越級升遷,已經近在眼前,而只要能坐上校尉之位,整個第二團,便成了他全權負責的軍團。倘若是這樣……

陳番止不住陷入遐想。

倘若如此,那是不是以後,許多不必以死相搏的戰鬥,就可以極力避免開了?

還有那些不知自己價值所在的兵……如果自己登上了軍團的權力巔峰,是不是就能改變團內大多數士兵的想法?

一個接著一個的念頭在陳番腦中來回打轉,不得不說,當權力被置於自己觸手可及的近處時,沒人會不心動。這還是有生以來頭一次,陳番想要抓住些什麽。他下意識的攥緊了拳頭,臉上已然顯出興奮笑意。

“全賴王校尉關照了!”

他最終向著王篤恭敬抱手施了一禮,離開營房前,陳番臉上的笑容,始終不曾退去。

三日後,陳番便帶著他精挑細選的一隊人馬,踏上了通往沙脊嶺的路。

陳番一隊二十餘人,其中自然少不了同期好友燕昭中。作斥候出戰,本不是什麽稀罕事,但這一次,就連燕昭中也覺得奇怪,自打一行人出發,陳番帶給他的驚喜可是從來沒斷過。

這一次的陳番,一改往日孤傲作風,不但自動自覺的擔起了全隊指揮調度的任務,就連態度都照比平常開朗親和了許多。小隊的氛圍遠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融洽,看得燕昭中驚喜之餘,又免不得要生出些憤懣來。

“好啊你小子!原來不是不會說,而是要拿我尋開心了!之前你怎麽不自己配合著?一出門就拉著張臭臉,不知道的還以為人家欠你銀子呢!”

燕昭中極少發火,陳番對上他目光,也只是呵呵一笑,搖手叫他息怒。

“昭中,這話我可只跟你說,這事一了,你兄弟我可就要晉升了,到時候肯定少不了你的!”

夜晚的荒原,兩個軍官圍坐在篝火旁,陳番喝了點酒,話語間帶著微醺醉意,而燕昭中皺著眉頭,可一點要慶祝的意思也沒有。

“我看你還是不要高興得太早,明日到了沙脊嶺,等待我們的還不知會是什麽。”

“無論是什麽,你只要記住,你兄弟我要晉升這一條就行了。只要我爬上去,不管是什麽,我都有本事掌握!”

那倘若是敵人呢?難道敵人也能掌握得了嗎?

燕昭中只皺眉盯著陳番,未再開口。

塞北荒原,行軍的道路上,哪怕碰著個活物,都算罕有,更別提潛伏在暗處的活人了。

陳番率領的小隊直到沙脊嶺腳下,未遇到半點波折。一行人動作麻利潛行至沙嶺之上,他們身上穿著灰褐色短打,伏在碎石夾雜著砂礫的山脊上匍匐前行,幾乎與整個環境融為一體。以陳番為首,行在最前方,緊接著便是作為副手的燕昭中。

陳番是第一個爬到山脊線上的,他不是第一次來到這裏,是以何處視野開闊,何處適合隱蔽,他心中早已了如指掌。如今到了地方,他仍不緊不慢的,帶著昨日未消的淡淡酒氣,爬行到了山脊最高處,一處亂石叢生的狹窄平地上。

陳番瞇著眼睛朝坡下遠望,起初,映入眼簾的仍是北疆四處可見的荒蕪地表,但很快,他眉頭就隨之皺緊了,砂礫與低矮灌木交錯的地平線上,隱約浮現出黑灰色的影調。陳番眉心一下鎖緊了,就連心臟也跟著在胸膛內砰砰亂跳。

“昭中……你看看!”

他壓低了聲音,去拉身邊匍匐著的燕昭中。

燕昭中聞言往前挪了挪身子,找到亂石後視野開闊的一角。

“看到了嗎?”

陳番聲音中帶著淡淡恐慌。

“啊……”燕昭中的聲音從身側幽幽傳來,“很多。”他低聲說著。

“豈止是很多!”陳番止不住壓實了嗓音,他朝著燕昭中凝重看過去,“那裏至少有幾千!幾千人——回鶻這是要南下了,第一團被騙了,他們不是把主力撤走了,而是暗中轉移到了我們這邊!”

“……回去。”

燕昭中一把扯住陳番胳膊,另一只手直接對著身後匍匐著的十八人做出撤退的指令。

“無論如何,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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