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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選擇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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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番被燕昭中拉著跌跌撞撞跑到了坡下,面對兩個驚慌的長官,後面的十八個兵也跟著緊張了起來。

“到底……”

其中一個兵剛要開口,陳番就沖著他們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等會兒再說——”

他沈聲命令,直到一行人退至沙脊嶺下一處地勢低矮的巖地上,陳番才蹲伏下身子,示意眾人圍到自己身邊。

“剛剛我與燕隊已經都確認過了,山嶺那邊,最多距此處十裏遠,駐紮著回鶻的千人軍團。”他低聲說著,眼中驚慌已消,轉而帶上的,是只有看慣了死亡的軍人,才有的肅殺神情。

這短短的奔跑過程中,陳番腦內已經閃過無數種結果,但面對著山坡那邊烏壓壓的回鶻軍營,他唯一能想到的結局,就只有屍橫遍野的戍堡。鮮血染紅城墻,那些他熟悉的,或不熟悉的人,終將化作屍骸,與第二團駐守的狼牙堡一起,化作胡人鐵蹄下的塵埃。他們註定成為犧牲品,仿佛這就是他們的宿命。

誠然,沙脊嶺以南就是瀚海軍所能涉及的最北端,而瀚海軍旗下幾十個軍團,都是獨立分散在邊境各個不同的防區內的,每三月一輪換。如今距離第二團最近的第五團和第八團,就算以最快的速度派人求援,等到他們人到了,第二團恐怕也不得不承受極為嚴重的損失。這還是在不知道回鶻軍是否會有增援的情況下。

面對如此懸殊的兵力差距……事實上,以陳番的性格,他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快逃。

逃走,幹脆不要面對就好了。只是他作為這個小隊中唯一的旅帥,和未來的第二團校尉,他實在不能把自己的真實想法,就這麽直說出來。

“……你們倘若不信的,可以自己再回去看看,但我估計,他們主力部隊集結秘密集結在此,必然也會向營地周邊派出斥候日夜巡邏以防走漏風聲,倘若再近了,我們也很有可能會被他們察覺。”

陳番語畢,在場的十幾人神色也跟著凝重起來。他們有的恐懼,有幾個比陳番資歷還老得多的中年老兵,只是攥緊了腰間的刀柄,垂眸深思。

“陳旅帥,你說是千人……那到底是幾千人?我們總要看清楚吧?”

“這……當然。”

陳番聲音中帶著一絲猶豫。他料到會有人這樣說,但他著實不想再去確認具體的數字問題了,因為不管是三千還是五千,亦或是更多,對於僅有二百人的第二團來說,都是一樣的。

那老兵好像看出了陳番的猶豫,眼中很快閃過一絲不滿。

“陳旅帥,我願意再帶兩人一同到嶺上探查,半天時間,摸清了虛實就回來。”

“半天……”

陳番喃喃道。他盯著那老兵帶著血絲的銳利眼眸,眉心緊鎖,額上止不住滲出點點細汗。

“……好。”

猶豫許久,陳番到底還是點頭答應。誠然,具體的人數對第二團沒有意義,但對瀚海軍,乃至整個北庭,卻是有意義的。只是陳番私心想著自己的生死,不願涉險罷了。對上老兵的目光,即便羞愧,陳番卻仍不願把自己的私心抹消。見慣了犧牲,卻不代表能夠就此接受所有的犧牲,陳番眼光低垂著避開老兵銳利目光。

“再點兩人,註意隱蔽。咱們這次出來,我一個人也不想丟。”

他定定說著,唯獨這一點,是他不能退讓的。

“哼……陳旅帥放心。”

那老兵輕哼了聲,便轉頭叫了兩個老戰友一同返回了嶺上。

陳番被那一聲輕哼嘖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他攥緊了拳頭,低著頭沈默不語,許久,才仿佛洩了氣般,低聲道了句。

“大家註意隱蔽,咱們分散幾處等他們回來吧……半天之後來這裏匯合。”

仿佛潰逃般,陳番起身就朝著南面的沙棘叢跑去了,燕昭中連忙跟上他腳步。

“老陳,你怎麽想的?”

“還能怎麽想?我可不想被當做棄子留在這裏。”

面對老友,他的說法就一下直白了不少。雖然這種說話聽起來有些自私,可人不就是自私的嘛,陳番可一點也不羞於承認這一點。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就算我們現在回去了,第二團的調度也不會由你說了算的。你覺得,如果回鶻人進攻狼牙堡,王校尉敢擅自撤兵嗎?陣前主將未經允許,棄城而逃,這可是大罪!再就是等待援兵,又或者奏報上峰,請求回調,但這些的變數就更大了。陳番,咱們這次碰著硬仗了,咱們不能逃,你也知道吧?”

“逃不逃……這還不是你能說得算的。”

陳番面色陰沈,他從沒有哪一刻如現在這樣,感激自己被生在了世代公卿的陳家。因為倘若不是如此,他大抵也想不到,一個兵,在戎狄壓境的大戰前夜,居然會一門心思的想著要逃。

何等恥辱的想法,可陳番知道,活下去,遠比在這裏默默無聞的犧牲,要好上太多太多。

“王校尉我自信能夠說服,至於狼牙堡……現在丟了,大不了過些時日再出兵奪回來,瀚海軍又不是沒有這個能耐,沒必要非得留在這裏硬抗。”

“你這話……你這些話要是叫那些死去的同袍聽了,他們得有多心寒啊……”就連燕昭中眼中,都閃出了一絲細不可察的厭棄,“瀚海軍之所以能夠震懾北疆,正是因為有我們這群人,幾十年不變堅守在這裏。這片土地上染著唐軍的血!那麽多條性命……只憑你一句丟了再奪回來,就可以隨意蓋過的嗎?”

燕昭中神情激動,眼中甚至閃出了點點淚光。是啊,即便看慣了死亡,但要忘卻犧牲的戰友,卻也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他怔怔看著陳番雙眸,試圖將自己的情感傳遞給對方,可到頭來,陳番的表情沒變。他仍然皺著眉頭,堅定卻又帶著絲高傲的神色一如往常。

“可是死了就是死了,昭中。”

陳番的聲音也是沈著且冷靜的。

“人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我不想死,我也不想你們死。”

他定定說著。

“我會把這裏的情報如實帶回去,然後說服王校尉撤兵。至於上頭的那些人……他們同意就同意,倘若不同意,我們撤兵的速度,應該也是要比上頭的命令來得快的。”

“你說真的?”

燕昭中的眼睛到底還是被驚訝與恐慌填滿了。

“你,你……你這番話,倘若傳出去,隨便叫誰聽了,可都是要掉腦袋的!”

“可難道你想死嗎?”陳番淡淡反問。

“……”

燕昭中楞住了。他垂下眼,只看著自己腳下的沙土,久久沒有應答。

荒原中,風聲陣陣在耳邊劃過,黃灰色的沙夾帶著枯葉隨風徜徉。燕昭中眉頭皺得死緊,雙拳緊握好像在跟什麽抗爭著,可最終他還是洩了氣,擡起頭慘然面向陳番。

“誰會想死啊……我不想。可你真能說動王校尉撤軍?在我看來,這裏面無論哪一步,都是極難做到的,且就算我們做到了,回頭事情被上面知道,你我也難逃一死啊……”

燕昭中神情慘然,可陳番聽到他這番話, 反而顯出舒暢笑意。

“後面事你就不用管了,總歸我不會讓你死。這次,我們第二團的人,一個都不會死!”

他篤定說著,將每一個字都咬得很實。

陳番這一句豪言放出,燕昭中面上慘然神色顯然照比之前褪去不少,可這之後,就輪到陳番自己苦悶了。單單說服一個燕昭中就已經要費如此口舌,待會兒小隊人馬聚齊,便又不知要花費何等心力,才能說服隊裏的老兵支持自己了。

戈壁荒原,半日時光須臾而過,待到暮色四合,夕陽拖著橙紅光芒漸漸消失在天邊時,二十人的唐兵小隊在沙脊嶺下不到一裏遠的小片巖地上聚集了起來。

前去探查情報的三個老兵臉色照比之前又沈重了不少,但他們卻並沒有顯露出任何一絲的恐慌,就好像不知恐懼為何物似的,令他們感到苦惱的,僅僅是如何更高效的與回鶻軍隊戰鬥這一點而已。

“陳旅帥,都看清楚了。”為首的老兵慎重開口。

“他們總共在北面紮了三十餘座軍帳,加上隨行車馬輜重,推斷駐兵人數在五千上下。但這應該就是這一帶所有回鶻部落的總和了,我不相信他們還有能力聯合更多的部族。”

“對,而且倘若咱們提前做好固守的準備,在狼牙堡拖他幾天應該不成問題!”

一旁的老兵補充道,話語間不乏振奮之感。

陳番看著他們,面上表情卻更加凝重了。

“可就算能提前幾天做好準備……以區區二百人抵擋回鶻五千步騎,我們得損失多少?”

陳番沈聲發問。他本以為自己的問題會讓在場的老兵陷入深思,怎知那為首的老兵反而不假思索的質問起自己來了。

“損失本就是在所難免的,怎麽,陳旅帥這是怯戰了?”

“呃……”

陳番被當著十幾人的面直接質問,臉色著實難堪,但他倒沒有急於否認,而是直面向老兵面孔,借著夕陽的餘暉,微瞇起眼睛緊盯著對方那雙布滿血絲的冷峻眼眸。

“這話不單是問你的,施大哥,還有在場的所有兄弟,倘若能選,你們是願意回去繼續守狼牙堡,還是暫時後撤,等待各軍團集結後再一同出戰?”

“你說什麽胡話!”

姓施的老兵眉心皺得死緊,第一個張口反駁。

“我們是兵!服從命令才是天職。現在腦子裏就已經開始想著要後撤,待到來日開戰,還怎麽打了?”

“可倘若真的要打,無論面對何種情境都能打吧?”陳番沈聲說著,他眼中閃出肅殺冷光,語氣愈發強硬了。

“我只是問如果,倘若你們可以自行選擇的話,你們選哪個?”

陳番再次發問,在場的兵面面相覷,但有些已經開始動搖了。

“能選的話……當然是整軍再戰更好了。”

人群中有一人小聲說著,很快便有人接二連三的開口。

“是啊……反正都是要打,打有把握的總比沒把握的好吧?”

“可是我們沒得選啊……”

一聲嘆息在士兵間蔓延開來。陳番眼光在身旁士兵面上一一掃過,神色愈發堅定了。

“大家心裏頭其實都想整軍再戰,我說的沒錯吧?”

陳番語畢,隊伍中幾個年輕的兵點頭回應,而起先有了幾人回應,後面的人便不再顧忌,幹脆出聲附和。

“對啊,陳旅帥,但這些都是將軍都尉們考慮的事,哪兒輪得到我們想啊。”

“我只是說如果,”陳番眼光狡黠,一一在眾人面上掃過。

“如果我給你們一次選擇的機會,回去爭取令第二團撤軍回避,你們願意幫我嗎?”

他終於把話問了出來,吐出那話的同時,陳番模樣堅定,但心裏卻像揣了三四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沒個著落。

而果然,不出陳番意料,迎接他的是沈默,長久的沈默。

或許真的沒人願意陪著他這個貴族少爺在這種可能會掉腦袋的大事上胡作非為吧……

陳番暗自想著,心中不乏苦澀。

或許他真的不該入軍……少年時醉臥沙場的夢,也只是一場夢。像他這樣自私的人,根本不適合打仗……

燕昭中說得沒錯,大唐鐵軍這四個字,還真不是誰都配得起的,這四個字不是沒有意義,只是他陳番尚不能理解此四字中承載的重量吧……

陳番垂下眼,已然不打算再多說什麽。

可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掙紮”的時候,在人叢中傳出一聲堅定的回應。

“我願意。”

那聲音陳番再熟悉不過。是燕昭中。那個東北來的小商人,精於計算利害得失,但也待人友善溫和。

“陳旅帥,我不想死得那麽早,我加入,算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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