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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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的風,比刀子還硬,吹在身上,不像是吹風,像是無數枚鋼針迎面刺來,無論身上穿了多少層衣服,大風一來,就能瞬間把人刺透。

洛陽城出身的小夥子,不過二十出頭。加冠之前都沒出過洛陽城,又哪裏經歷過如此凜冬,才剛到了瀚海軍中不過半日,就給凍蔫了。打著哆嗦坐在火堆邊上,不說是有多後悔被調到這裏,但至少那表情是不情願的。

“誒,別愁眉苦臉的了,小心待會兒隊長來了給你臉色看。”

同樣是二十出頭新兵入伍,一旁的青年顯然要比他樂觀許多。

“你是不冷了,軍衣裏面穿狐裘,將軍都沒你闊。”火堆旁的青年朝那人白了一眼。本該是外出巡邏的時間,小隊裏總共十個人,只他倆落得清閑,留在營地看守。究其原因,還是因為這二人的背景都不同尋常。

火堆旁苦著臉的那位,是洛陽城來的公子哥,祖上乃是前朝鮮卑貴族,在朝中根基深厚,遂以,軍中特地一級級的交代下來,叫特別關照這位。而至於站在一旁的“狐裘”青年,則是東北來的巨商富戶,家裏給直屬的長官使了錢,才得以在這短暫的空隙間留在營地休息。

這二人都知道,即便不入軍,自己也能靠著家族勢力謀到一份安穩富足的活計去做。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有選擇的權力,但此時此刻,這二人又都自願選擇在瀚海的千裏冰封中吹冷風。

“不過……說真的,你一個富家少爺,來這種地方做什麽?”火堆旁的青年出聲發問。

“你知道我家是花了多少錢才讓我進了軍籍的?商人的日子可沒你想的那麽好過。”狐裘青年也在篝火旁坐下。

他們的營地紮在雪山下凹陷的角落裏,今天是軍團外出巡邏的日子,這處營地是唐軍在雪山一帶控制著的眾多落腳點之一,位置隱秘,易守難攻,北部還有山巖可以避風。但盡管如此,長久不動的呆在這樣一處營地裏,仍然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在這種溫度下,倘若沒有火,不用兩個時辰,人就會被凍死,更別提要在這樣的區域作戰了。

但即便如此,被留在營地等候,仍然是眾多分工中最為輕松的任務了,兩個新兵圍坐在篝火旁,就在距離他們幾十米遠的帳篷裏,是軍團其他小隊留下的守軍,他們被平均分配在營地的百米範圍內,看守著軍團的物資。

“那也沒必要特地跑來北庭啊。”青年將手支在火上,“這鬼天氣,冷死個人!”

“你問我……但既然你都已經後悔了,當初又為什麽要來這兒啊?”狐裘青年臉上帶著笑。他倒沒有特意去烤火,只是隨意坐在篝火旁,朝著面前同伴臉上打量。就看著這張白嫩的小臉也知道,這洛陽來的大少爺是從沒挨過苦的,連膚色都比同齡人白出一層來。

“我自然有我的理由。還有,我可沒說我後悔了。”

青年神色淡然,眼中還帶著絲細不可查的傲意。

一旁的狐裘青年定定看向他,瞄見那神情的同時,便顯出了然笑意。

“好吧好吧……既然沒有後悔,就先認識一下,怎麽樣?咱們未來說不定就要把命栓在彼此身上,現在搞好關系,總不會是賠本買賣。”

“嘖嘖嘖……一身市儈氣!”

烤著火的青年一臉嫌棄的嘖了句,但還是擡手翻了下自己掛在輕甲上的名牌,讓對方能清楚看到上面的字樣。

“洛陽陳番,你呢?”

“遼東燕昭中。”

————

北疆的冬季寒冷且漫長,在冰雪籠罩的夜色下,金屬撞入血肉,繼而抽出引發的崩濺聲,比何時都要聽得更加清楚。冰雪覆蓋的荒原上,一點點月光就能把四周照得通亮,雪地反射出月光的幽光,投在剛剛激戰過後的士兵身上。

以十人為一個小隊的唐兵全副武裝站在荒原上,地上倒著三具胡人屍體,而小隊中,也倒下了一人,另還有幾人帶上了傷。

“快檢查他們身上,把可疑的東西都帶走!”一旁高個兒的唐兵果決道。

隨著他話音落下,未負傷的幾人俯下身飛快檢查著屍體上的物件,末了,那高個兒把三具胡人屍首挪到了亂石叢中一處凹陷的荒地上,又命人背起已經死去的同袍,向著來時的方向返程。

“我們走,註意隱蔽!”

他出聲命令,可小隊的真正領導者,卻不是他。

就在高個兒唐兵拖拽胡人屍體的同時,剛剛出刀殺死胡人士兵的男人,正拿著絹布的手帕,擦拭自己橫刀上的血。他才是這個唐兵小隊的隊長,但同行的士兵寧願跟隨高個兒男人拖屍,也不願站在他身旁。

高個兒男人揮手示意全隊出發,持刀的隊長對此也不以為意,只自顧自的走在了小隊的最前方。高個兒男人幾步追了上去,跟在這位神情冷漠的隊長身旁。

“誒……我說你,也沒必要一直板著張臉啊。老趙都死了,新來那四個嚇壞了。”高個兒男人壓低了聲音提醒著,可那位隊長卻好像沒聽見似的,只冷冷看著前方。

“老陳,你別這樣。咱們這一隊本來就是新組建的,繼續這樣下去,你這個隊長還怎麽當?”

這一臉冷漠的小隊長正是陳番,而跟在他身邊的高個兒,則是一年前與他一同入伍的燕昭中。

“是啊,我沒法跟你比,你對他們好,還可以把狐裘分給他們取暖,我可做不到。”陳番的聲音一如他的神情一般陰冷著,他利落收回自己的刀。曾經的白凈公子哥,如今的臉上也刻上了風霜,他的面孔粗糙,曾經光滑的下顎上,如今生著微卷的黑色胡須,掛著冰晶透白,一路垂到衣領上。但他仍然跟一年前一樣,身上那股子高人一等的傲氣,即便是走在荒野中,也讓他顯得不同尋常。

“你在意這事?”

燕昭中身上沒了狐裘,體格倒照比一年前壯碩了不少。東北來的年輕商人,臉上總掛著和善的笑。短短一年,他手上多了幾塊褪不去的凍傷,但性子卻反倒比之前更溫和了,幾個瑟瑟發抖的新兵跟在他身後,就連目光也只投到他身上。

“不在意。”陳番仍冷著臉,眼光倔強。即便小隊中剛剛損失了一名士兵,他面上的神情也沒有因此有過絲毫動搖。

“你這……”燕昭中神情著實無奈。他湊到陳番身邊,以著只有對方才能聽到的極低音量,開口勸慰。

“老陳,我知道。咱們隊死了人,你心情不好,但只要咱們還在軍中,這種事就是無法避免的啊。除非咱們都回家,誰也不要再繼續當兵了。你看你現在這樣,那四個新來的,跟你連句話也說不上,剛剛老趙也是為了保他們才……誒,多的我不說,就想想下次倘若遇到大戰,你怎麽辦?咱們隊不能一直這樣。”

“不是還有你嘛……”陳番低聲回應著,聲音頗為不屑。

“你比我更適合當這個隊長。”他淡淡說著,“王校尉只不過是為了討好我洛陽的老父,才升了我的職。否則我還不定何年何月才能升到隊長。”

“誒……你別這麽說。”燕昭中拉住陳番胳膊,扯著那衣袖用力拽了一下。

“有一說一,老陳,你為了這個隊都做出過什麽,別人不知道,難道我還不知道?你原本哪有這麽好的功夫,不全都是自己一個人趁著休息的時候苦練出來的嗎?我知道你不是那種只會顧及自己的人,你想保著他們,你不想他們死,對吧?”

“這跟我想不想有什麽關系?你這話自相矛盾,剛剛不是還說,這種事無法避免嗎?”

陳番的反駁叫燕昭中更是頭大,他拉住陳番袖口又快走了幾步,讓二人與小隊拉開幾米遠的距離。

“這倒是,但你也不能因為這個,就不跟隊裏的人接觸啊。”

“哼……我就算跟他們接觸了,又能怎麽樣?難道我能留住他們的命嗎?他們一條命抵二兩銀子,咱們一把橫刀拿到黑市上,還能換十斤糧食呢!你知道在那些將軍眼裏,我們算什麽嗎?他們奏報戰果時,沒有一個字用在我們身上,但實際上在這裏賣命的是我們——這一年裏,死的死傷的傷,廢了這麽多人,除了二兩銀子,他們得到什麽了?哼……巡邏有什麽用?這種荒地,在不在我們手上,難道長安的那些達官顯貴會在意嗎?”

“那照你這麽說……我們現在做的這些事,都是沒有意義的了?”

燕昭中臉色也逐漸轉冷,他並不清楚將軍們會如何向上稟報,也根本不在意這些。因為對他,乃至大部分人來說,從軍就是件很簡單,也很榮耀的事。商人的兒子本來是沒資格打仗的,但現在他在這兒,就已經是一種榮光。無論最終他是光榮的回去,還是死在戰場上,都是件值得稱道的,怎麽都不虧。

可陳番剛剛的話……

的確……你是洛陽的大貴族,當然不在意這些。說到底,在這個世界上,單出身一項,就能夠決定一個人的一切。一個拼了命想入軍的賤民,只要讓他穿上唐軍的軍衣,就足夠他感恩戴德的了,被叫一聲“大唐鐵軍”,那更是祖上求都求不來的榮耀,可同樣是這些,換到另一個人的嘴裏,卻反而好像是被愚弄了一樣……

燕昭中面有怒色,陳番瞄見他神情,眼中不由閃過一絲震顫。但到底,他也只是攥緊了拳頭,沈默不語。

說到底,無論他有多麽不想面對同伴的死亡,都不能阻止同樣的事再度發生。在這裏,死亡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他唯獨能扭轉的,只是叫每一個死亡,都能擁有其應當承載的意義。

可想歸想,這樣的事,自己真的能做到嗎?

當下的陳番,還無法回答。而他的出身,又決定了他不可能像燕昭中一樣,將一句無關痛癢的恭維,當做為之奮鬥的目標。

“不是沒有意義……”

他悶聲說著。

“那為什麽不去跟新兵接觸?”燕昭中的語氣已經帶上了幾分說教味道。

“我還沒想好……”

陳番眉頭皺緊了,眼中不甘愈發濃了。

“這事還用得著想?”

“可能對你來說,不用吧……但我必須得好好想想。”陳番側過頭,定定看著燕昭中。

“昭中,你剛來的時候,不是問我,為什麽要從軍嗎?我的確可以靠家中人脈,在京兆府謀個閑職,過悠哉日子。但我家幾代人,都是這麽過來的,到我這兒倘若還要如此,就沒什麽意思了。”

陳番說到這兒,不由顯出一絲無奈笑意。

“你也別嫌我在你面前炫耀家世。大唐鐵軍這幾個字……不是沒有意義。但那是對你們,對我來說,這幾個字還真就是沒有用處的。我不需要靠這個來證明自己。但這是一回事,打仗,就又是另一回事了。昭中,我問你,剛剛那幾個胡人,是你殺的,還是我殺的,有區別嗎?”

他眼光投到燕昭中臉上,把燕昭中看得直楞。

“這……沒有吧?”

他反應了一陣兒才姍姍開口。

“的確沒有。所以同樣,今天倘若死的不是老趙,而是你我,這對於整個瀚海軍而言,又有什麽區別嗎?其實也沒有,對吧?”

陳番面上帶著輕笑,他不管燕昭中眼中的困惑神情,只淡淡說著。

“你是商人出身,更應該明白,在戰場上,無論是什麽出身……我們的命其實都只值一個價錢。”

“可你說這些,跟現在我們要做的事有什麽關系?”

燕昭中愈發疑惑,甚至不自覺的皺緊眉頭。有那麽一瞬他覺得陳番是瘋了,他被眼下的這場仗給逼瘋了。

“當然有關系。昭中,我的命,不該被任何人歸作定數,你們的也一樣。但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讓你們每個人都從這裏掙脫出來……我想不通啊,所以還沒法面對你們,更沒法面對那些新兵。你看他們還什麽都不知道……如果我現在也什麽都不知道,那該多好啊,我就不會為這些事煩惱了吧?”

陳番口中帶著沈沈的嘆息,但更多的,是深思過後的的不甘與憤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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