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離去

關燈
長安城的人照比以前少了嗎?真要做比,倒的確少了不少,但在陳番看來,現在的這些,還是太多了。

貨郎推著一車雜貨在市中叫賣,風車、撥浪鼓、花臉面具,繡花的袋子,五顏六色的擺滿了木架,生怕浪費了什麽地方,叫那攤肆空了哪兒塊兒。三四個孩子拉著大人的手擠在攤子前挑揀,帶孩子的婦人忙著跟貨郎討價還價,她身後小街上,幾個拉貨的漢子從窄道上行過,商量著送完了這批貨,要不要去西市的小攤上買糖水喝。

這些人,都將隨著長安城共同沈淪,陳番看著他們,就好像看了長安城的影子,他們就跟這座城一樣,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可活生生的人,又與城不同,有些事,他們本可以去做的,可現在,即便戰火已經近在咫尺,他們卻仍對外界發生的一切漠不關心,不聞不問。

西市的不良人官署,陳番本是不想去的,但想起這些年跟著他忙前忙後的一幫兄弟,他就心軟了,總覺得自己要是不去,就對不起他們似的。但這世上的事,誰又對得起誰了。誰生誰死,大抵都是命數而已。

陳番一身戎裝進了不良人官署,院子裏四五個黑衣人正圍在爐火前炒米吃。粟米的香氣遠遠的傳進陳番鼻腔裏,一群人聽到他進院的腳步聲,一齊擡頭朝他看去。

“喲,陳頭兒,你這身兒……”

眾人目光集中在他那身兒瀚海軍的軍衣上,軍服已經老舊,外面的軟甲也染著洗不去的血印子。

“喝……吃著呢?我提醒你們一句,外頭的仗可還沒打完呢,你們要不嫌命長,就多留個心眼兒,省得以後連炒米都沒命吃。”

陳番這話說得怪腔怪調的,他皺緊了眉頭緊盯著院子裏的不良人,這些人,七八年了,在長安城裏跟著他風裏來雨裏去,都是過命的關系。但倘若要以世俗的標準來評價他們,他們都不能算好人。他們有的偷過東西,有的私鬥殺過人,還有的不服從命令……他們都是不良人。

可陳番自己也是不良人。且他犯下的罪孽,照比這些人可要重出許多。

“陳頭兒,你這話說的……”起身跟陳番打招呼的不良人顯然十分不解,但也正是因為陳番這話太過詭異,反倒叫人不知該從何處問起了。院子裏那幾個不良人盯著陳番看了好一會兒,又想說他這身衣服,又想問他話中的意思,到頭來反倒一句話也沒問出來,都只是楞楞盯著陳番,想看看他下一步究竟能做出什麽來。

可陳番只說了這一句,就跟著嘆了口氣,沖著這群人擺了擺手。

“你們都註意點,這陣子刀不能離身。可別忘了,現在外面還在打仗,長安城也不是與世隔絕的,你們早晚都得做好準備。”

“嗐,這些您都囑咐多少遍了,我們都記著呢。”

接話的不良人說著拍了拍腰間刀柄,說完還不忘低頭看一眼鐵鍋裏的炒米。

“記著就行……”

陳番無奈嘆氣。實則他們的反應也早在他意料之中了,這時再多說也是無益。他隨即轉身要走,院子裏的人已然更加困惑了。

“陳頭兒,你是不是知道什麽消息了?”

陳番剛走出沒幾步,就聽到那幾個人起身追來的腳步聲。

“陳頭兒,你幹嘛去啊!”

“幹嘛去也跟你們沒關系吧?”陳番無奈應著。

“不是……陳頭兒,你今天這樣子怪滲人的,你這……”

那不良人追至陳番身後不到一米遠的地方,伸出手就要拍到他肩膀上。陳番到底是停下腳步,早了身後人一步轉過身來,神色卻是嚴肅。

“老趙,如果我告訴你,幾日內長安城必會失陷,你信嗎?”

陳番壓低了聲音,只有靠他最近的不良人聽清了他口中字句。

“這……陳頭兒,這話可不能亂說啊……”

面對陳番凝重異常的神情,姓趙的漢子顯然怕了,他不明白陳番為什麽要說這樣一番話,只覺得眼前的上司變得無比詭異,冥冥中好像有事要發生,可他們楞是摸不著這事情的邊際。

“呵呵……我料你也不信。”

陳番臉上不由顯出點點落寞來,可當著他們的面,他也只能幹笑一聲,隨即轉身大步離去,再沒有半分遲疑。

有些命就是他救不了的,若是在以前,陳番可能還不信,可現在,他早已經不再做什麽拯救天下蒼生的美夢了。他知道自己救不了蒼生,也救不了長安城裏的百姓,他就連自己的屬下也救不了。但作為唐人,作為曾經的唐兵,他仍可以選擇為長安做些什麽。畢竟只有長安,對於整個帝國來說,是有著別樣意味的。長安,象征著大唐的一切榮耀與權力,一旦長安倒了,大唐立威於域外列國的根基,也就跟著倒了。

說實話,作為一個曾經為帝國在邊境上廝殺過的唐兵,他不想看到這樣的事,發生在自己眼前。

他想做點什麽,不是為了皇帝,僅單單為了這座自己居住過也保護過的都城,也要做點什麽。

陳番是這樣想的,所以他才穿上了自己的舊軍衣,走上通往皇城的道路。他的目的地就在皇城腳下,那裏是禁軍的駐地,倘若長安開戰,參戰的兵士理應要在那裏被征召集中。

在通往皇城的大道上,他神情肅穆的向前走著。這可能是他這輩子做出過最忠義的選擇了——大廈將傾之際,為國而戰。這種時候,誰不想有些儀式感呢,可只等著陳番距離皇城越來越近,他那一副肅穆神情,卻越來越把持不住了。

人跡罕至的大道上,陳番逐漸看清了高墻下唐都的布防情況。

沒有,一個人也沒有。

原本應該設有駐軍的城墻下,居然空無一人。便不算戰時,縱然是平常,這裏也應當設有駐軍把守才是,可如今居然不見一人……

陳番看著空蕩蕩的街道,身上寒顫不止。

怎麽會沒人?

怎麽會沒人呢……

他繼續朝著皇城深入,直到朱雀門下。十幾米高的城墻大門緊閉著,而理應留有門吏衛兵的大門旁,仍是空著的。陳番大著膽子扣響了朱雀門上的巨大門環。

金屬碰撞到硬木上的叩擊聲,縱然隔著幾十米距離,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可陳番扣了十幾下,竟楞是無人應門。倘若換作平日,他早就被輪值守門的衛官給捉去問審了。亂敲皇城的門可是大罪,且若在平時,就連在朱雀門附近隨意走動,都是要入罪的。

無人。

至少朱雀門內幾十米遠的範圍內,都是空無一人的。

即便不願相信,但眼前的事實已然不容陳番質疑。

站在朱雀門前,望著十幾米高的緊閉城門,陳番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原本已經為長安的布防做了最壞的打算,但叫他想不到的是,他所謂的最壞打算,比起眼前的現實,著實不值一提。

為何無人啊……因為人都走了。

他們都跑了。

這是陳番唯一能夠推演出的事實。

皇帝早已經悄無聲息的帶著他的兵逃走了,根本沒有人留下鎮守長安,長安沒有布防……什麽也沒有!

一時間,陳番已經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座都城,也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所穿的這一身軍衣了!難道這就是他為之拼殺過的國家,是他誓死效忠過的大唐嗎?忽然間陳番只覺得自己先前的想法很可笑。他居然還想著要為了拱衛長安,最後再大幹一票呢!可皇帝根本不需要他護衛,長安,這座萬古之都,也已經不在皇帝的計劃中了。

“狗屁……都是狗屁!”

陳番沖著朱雀門粗聲大罵了一句。

他轉過身,黑著一張臉,走向了距離皇城相反的方向。總歸……這座都城,已經不再需要護衛了,而還留在這城裏的人,他們中的大多數,應該都會在不久之後的攻城戰中死去,倘若……這裏還有一場攻城戰的話。

陳番徑直回到了自己位於嘉會坊的住所,他換下了身上軍衣,把所有能看出他軍人身份的配飾扒得一件不剩。再出門時,陳番已經是一身旅人打扮,他穿著款式簡潔的圓領袍,背上背了個布包。陳番腰間仍帶著配刀,但卻不是那把軍制橫刀,而是一把鍛造精良,配著雕花刀鞘的長刀。這種刀只有在長安城最高檔的鍛造所中才能訂得到,一把的價格抵得上幾百把橫刀。

通常,需要長期在外的旅人都不會帶著這樣一把昂貴的長刀出行,更別提在如今這個天下動蕩,盜匪四起的混亂時候,但陳番對此卻毫不在意。他就別著這麽一把刀大模大樣的走出了家門,直奔著長安西面的延平門徑直而去。

要不了多久,皇城空虛的消息,就會傳到長安城百姓的耳中,介時,長安大亂。又或者,在長安亂起來之前,安祿山的叛軍,就會從東面襲來。到時,又是一場大亂。但無論長安如何混亂,都跟他再沒有半點關系了。

在離去的路上,陳番止不住的想,自己這麽做,是不是太過無情了?可反過來想想,他到底又做什麽了?難道長安城中的那些人,是他幾句話就能勸動的?他自知沒有拯救蒼生的能力,所以也根本什麽都沒做。他能做的,只是讓自己在動亂爆發前逃走而已。一個曾經的唐兵,曾經的不良帥,就這麽默不作聲的逃了……想到這兒陳番面上不由顯出一抹苦笑。

“倒真是你能做出來的事啊……”

他低聲感嘆著。

有時候,他真寧願自己什麽都不知道。倘若他沒有生在陳家,倘若他的家族只是洛陽城中普普通通的一處人家,那麽很多事,或許都會不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