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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只為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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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雲這一哭,別人還未如何,倒是把胡九彰給嚇得夠嗆。他顧不上身上的傷痛,一只手撐起身子,一個勁撫著李慕雲後背,幫他順氣。直到李慕雲情緒逐漸平覆下來,他才精疲力盡的躺回草墊上,樣子雖然憔悴,臉上卻浮現出連日不見的釋懷與溫柔。

直隨著胡九彰躺到草墊上的一聲輕吟,李慕雲才驚覺自己的失態。他低著頭輕咳一聲,幾句話將身後一直等待著的兵士打發出去,面上已然一片通紅。

他只低著頭悶聲向那唯一一個還立在近前的軍醫發問。

“他傷勢如何?”

照顧胡九彰的軍醫約莫四五十歲的年紀,看衣著,顯然也是在軍中有個一官半職的,對此倒是見怪不怪。他沖著李慕雲抿了一下嘴,眉間微挑。

“這小子糙得很,既然之前沒死,那現在大抵也死不了,不過是要遭上幾日罪,慢慢調養罷了。倒是大人您……我看氣色不是很好。”

李慕雲聽罷連忙擡起頭,也顧不得掩飾自己羞紅的面皮了,沖著那老醫官連連擺手。他生怕胡九彰把這話給聽到心裏去。

“現在問的是他。”

他下意識提高音量,“你只照料好他一人,就算是大功一件了。記得務必要用最好的藥,倘若這軍中有誰敢在這事上為難你,你全來與我說,你也知道,我是你們崔將軍的貴客吧?”

李慕雲面不改色的說著,自打到了潼關之後,這大抵是第一次,他在下人面前擺架子。只是這一副紅臉蛋映著這些話,反而顯得有些突兀了。

那老軍醫只抿嘴一笑,倒是朝著胡九彰輕笑了一聲。

“嘿嘿……這小子倒是有福……”

“你說什麽?”

老醫官的聲音壓低了,李慕雲也聽不大清楚。但那醫官卻不欲多做解釋,只笑呵呵的沖著李慕雲俯身應了聲“喏”,便退去一旁。

他這一退,反倒叫李慕雲眉頭緊蹙起來,面上顯出些許怒色。

“沒叫你走,急什麽。”

李慕雲嘴上說著,眼光仍留在胡九彰身上。他想看清楚那些傷,一絲一毫都不落下。

老醫官被他這麽一叫,到底是驚出了一頭汗來。直不知這喜怒無常的公子哥要幹些什麽……忐忑之際,便聽得李慕雲聲音接連追來。

“他身上的傷勢你都檢查過了?現在用得是哪幾味藥?如何熬制的?你可要叫那些熬藥的小官上心些,還有……”

只見那老醫官長舒出一口氣,便當即立在原地,與李慕雲一一應答過。

此時李慕雲的一番心思全都在胡九彰身上,也懶得去在意這醫官會如何看待自己,他只對那醫官用藥的手法習慣有數了,便揮手將之驅出了大帳。

終於,帳中只剩下他跟胡九彰兩個人,知心的話還沒說上幾句,他眼圈便又紅了。

“老胡……我知道你有很多話要問,這裏是敵營,而我……”他低下頭悶了半晌,又擡眼道,“我是隨著盧盛一道回來的,潼關被占那日,盧盛死了,我本以為自己也要被俘,怎知……這邊的將領竟是父親在東北時的舊交,他不單留了我性命,還將我奉作上賓,留在軍中……”

李慕雲說這些話時,聲音都是虛的。

他本就是宗室子弟,按理,應該沒有誰比他更在意這場叛亂所能造成的後果,但他卻反而堂而皇之的接受了叛軍將領的禮遇,單是這一項,就足夠叫他千夫所指了,他自然也拿不準胡九彰對此的態度。

老胡雖然曾經說過,從此以後,為他而戰。但在國家大事面前,胡九彰身為唐兵,他真能接受嗎?接受投降,接受屈居在叛軍將領的保護下討得暫時的安寧……

李慕雲的心始終懸在嗓子眼兒裏,他很怕胡九彰因此疏遠了自己。而身為大唐宗室,他又很清楚自己此時此刻的期待,已然與背叛無異。

“我……”

李慕雲不敢直視胡九彰的眼睛,就連聲音也越來越輕。他忽然感到肩膀上傳來輕觸,緊接著那觸感被壓實、按緊了。一只粗糙但卻力道篤定的手按在他肩膀上,他順著那只手看過去。

“別說了……”

胡九彰臉上帶著病氣,他身上又臟又臭,全身上下都帶著腐朽的血腥氣,就連聲音也是有氣無力的。但他手上的力道卻半點不似重傷患病,只因為那只手常年攥著一把橫刀,就算死,刀也不會從那只鋼鐵般堅毅的手掌中掉出去。

“什麽都別說……”

胡九彰用力將李慕雲拉向自己,直到他能湊到李慕雲耳邊,感受到他鼻腔中呼出的點點熱息。

“只要你……跟我,都還活著……就夠了。剩下的事……不重要。”

他說著,臉上還顯出一絲頗為不屑的笑意,也不知是在嘲笑這個殘酷至極的時代,還是在嘲諷自己的無力。

“我不在乎……小白。你好就行了,除此之外,我什麽都不在乎了……”

他坦然說著,語氣中還帶著點點疲憊與乏力。

是啊,在目睹過了如此之多的失敗與死亡後,他也沒力氣去在乎了,無論身心。

“但是老胡,我是李家的子嗣啊,我能完好無損的站在這裏,已經是犯下了大逆不道之罪,你跟著我這樣一個人,你……”

因為情緒激動,李慕雲的語氣愈發急促,但他又不得不壓低了音量,才敢把這些話和盤托出。他不相信胡九彰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他們背叛了大唐,背叛了皇帝!一旦被發現,這可是死罪,就算有一百個世子的身份,也救不了他們。這麽大的事,可胡九彰為什麽總好像不在意?

李慕雲急於問出胡九彰的真實想法,他急得都要哭了,可胡九彰躺在那兒默默看著他,反而輕嘆出一口氣。

“誒……小白,不就是活著嘛……”

他沈聲感嘆著。

“我現在……沒別的念想,就想你能活得舒坦點,活得安穩點,至於其他的,我都不在意。”

他說到這兒,忽然又想起什麽。

“啊……對,我還想回家看娘。我沒有別的心願,就這些事……倘若這世上的神明還有半點慈悲之心,我倒真想跪在堂前求上一求了……小白,答應我,其他的事你就別管了,咱們倘若能活著離開這裏,就尋個僻靜去處,隱姓埋名。我不想別的,就想活得安穩點……只要日子能過下去就行……”

胡九彰說完長嘆出一口氣。他面色平靜,眼中卻好像有淚滴,含在眼圈裏,欲落未落。李慕雲聽著他的話,坐在那兒沈默了半晌。

“如果能安然離開的話……我答應你。”

崔乾佑的大軍只在潼關整頓過幾日,便再度拔營。雖說有了主帥的禮遇,李慕雲與胡九彰的日子過得還算舒適,但隨著軍隊逐步向西挺近,這二人心裏,卻沒一個能安穩下來的。

崔乾佑所部與安祿山匯合,軍中士氣史無前例的高漲,他們劍鋒所指,就是帝國的心臟——長安,那是一個叫人魂牽夢繞、欲罷不能的地方。大唐的一切榮耀都聚集在那裏,唯有攻破那裏,安祿山的皇帝夢,才能轉化成觸手可及的現實,也唯有攻破那裏,這些豁出命去反叛朝廷的逆賊,才有可能為自己正名。

長安,有些人日思夜想,有些人嗤之以鼻,但無論如何,它就立在那裏。

然而此時此刻的長安,卻反而顯得愈發詭異。長安的街市上,一如往常般繁華熱鬧,小販們照常趕著大早出攤做生意,街上的行人神情悠閑,也全然看不出有何異樣,就好像數裏之外的戰爭與他們毫無幹系似的。

陳番坐在自家桌案前,手裏拿著份信劄,那裏面帶著的,是從前線傳來的最新消息:潼關淪陷。

這是長安城的機密,除了前朝的文武大臣對此心中有數之外,外面的那些,哪怕官階再小一點點,都不會相信這個消息。長安城的百姓始終相信自己所處的都城是絕對安全的,而朝廷想要的,就是這種虛假的安定。

再看陳番面前的桌面上,除了他手中的這一封信,他面前還擺放著十幾封紙張質地與之相似的信劄,那上面每一封,都是有關叛軍動向的消息。

陳番這一疊信劄,乍看之下平凡無奇,但就在紙張翻動間,映著陽光,還能看到紙面上若隱若現的金色暗紋,那紋路時隱時現,縱觀下來,已然能夠拼出“洛陽陳府”四個大字。顯然,這是陳番的家信。暫不說信上的內容如何觸目驚心,便是這紙張質地,金粉暗紋,再加上能夠時時跟進時下戰況的驚人情報能力,可見陳番該是如何的出身。這個長安縣中小小的不良帥,身後竟也藏著如此顯赫的背景。

此時的陳番面色凝重,他自然是相信信中陳述的事實,可放眼整個長安,又有多少人肯相信?而但凡有點見識的人都清楚,一旦潼關淪陷,那麽叛軍攻入長安,便已成定局,差別不過是時間早晚而已。

陳番下意識的攥緊了腰間的刀柄。他身上穿著套老舊的軍衣,腰間不止橫刀,就連水壺和行軍用的幹糧袋,也都掛好了,儼然是一副就要出陣迎戰的架勢。可他身處的臥房又無比安逸,午後的日光從小窗洩入,灑在人臉上,不過片刻便能勾出人的睡意。但即便如此,陳番仍然神情肅穆的在屋中站直了身子。

長安城,朱雀大街,身著戎裝的武人朝著皇城的方向徑直走去。大街上仍然到處可見疲於奔命的人群,他們大多是長安城中土生土長的百姓,無論外界的環境如何變化,他們始終堅信,皇帝會誓死守衛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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