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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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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九彰被拉進戰俘營時的模樣,著實叫人目不忍視了。

他本就沒了兩條小腿,坐在大車上,還用胳膊擋著臉,身子不住顫動著。那拉車的兵把他胳膊往下一拉,就見著胡九彰這一張臉上,鼻涕眼淚合著灰土,竟哭得像個未經事的半大小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新兵呢。

“得了得了,你能活就不錯了,哭哭啼啼的,咱們這兒也沒有餘糧養閑人,你就等著退伍吧!”

那兵調笑著,而胡九彰被人猛得一下拉到了地上,他撐著胳膊穩住身子,動作雖然利落,可臉上還掛著尚未風幹的淚水。

那話他雖然聽到了,可現在的他,還哪兒有心思去想這些事情。甘若山的死正好似一石激起千層浪,擾動了他沈寂已久的心緒。

想當初,胡九彰也是個會一心只想著要為國捐軀的兵。小時候,他爺爺告訴他,長大了要去當兵,因為只有當兵,才能對得起軍戶的出身,他心裏也時時都記著,他的爺爺、太爺爺,他們都曾為了大唐今日的安穩,拼過命,灑過血。他一生下來,就註定是大唐的兵。

是到了何時,這種想法變得不再堅定了呢?是家裏第一次斷糧時,還是二十一歲那年的饑荒?胡九彰自己也說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這一家,過得並不好。無論爺爺和父親在戰場上為大唐付出過什麽,現實告訴他的也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們一家人,過得不好。

後來等到他也當了兵,他又覺得小時候爺爺教他的話,是對的。

站在天山腳下的石頭戍堡上,背後是皚皚雪山,眼前是大漠荒原。當火紅的日頭從東方遙遙升起,當同袍們相互配合著擊退了一次又一次外族的侵擾時,他由衷覺得,自己這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代表著大唐。他以這一身唐軍的軍衣為榮,誰要是敢在他面前說大唐不好,那他第一個不讓。

但等他到了長安,一切又變了。

那時的胡九彰只覺得失望,不但對長安失望,也對整個大唐感到失望。那時他覺得曹易死得不值,可如今看了甘若山這一遭,他又覺得好似當頭棒喝,把他從這淒慘至極,也萎靡至極的現實中給敲醒了。

大唐或許真的變了,可大唐變了,人就該跟著變嗎?人的可貴之處,難道不正是因為人能夠堅守信念,始終如一嗎?況且為國捐軀,就算是曝屍荒野,身首異處,可人死得問心無愧,就算下到了幽冥之境,也對得起列祖列宗。

想當初在北庭時,那張都尉還常說,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而死。倘若能死得明明白白,那這世上的一切苦厄,都不可怕。

但到底……

他止不住的將甘若山的選擇與自己做比。出於朋友之間的道義,他不想將甘若山的死看作是毫無意義的愚行。可當他肯定了甘若山的所作所為之後,又不禁發現,與之相比,自己又是何等的屈辱懦弱。

這兩種搖擺不定的情緒在他腦中激蕩,久久不能平息,以至於他人進了戰俘營,面上還是副茫然無措的模樣,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旁人都當他是被嚇傻了,而胡九彰自己也說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麽了。事到如今,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還能做些什麽。在目睹了如此之多的死亡後,他開始變得麻木,開始想不起自己最初拼命求生時,那份貫穿始終的希望到底是什麽。

戰俘營中最初的幾日,胡九彰混混度日,他不與人交流,就連吃飯也提不起興致,只一個人頹靡在營帳的角落裏。就連腿上的傷口潰爛流膿,他也好像不知道疼似的,目光呆滯的坐在那裏,不出一聲。

直到某一天,突然而至的傳令官將他從戰俘營骯臟的角落裏強拉出來,直接擡到了擔架上。胡九彰以為他們這是要開始清理閑人,怎知這一小隊兵,竟擡著他朝著潼津縣的方向越走越深。胡九彰不由詫異,他這麽個半死不活的降兵,不是被拉去赴死,怎麽居然竟要被帶到對方主力駐紮的營地裏了?

胡九彰眼看著身旁的景象越來越不對勁,他止不住從擔架上掙紮起身。

“你們要帶我去哪兒?”

他嘶啞著嗓音出聲發問。

由得是多日未曾開口,他的聲音變得嘶啞低沈,就好像病中的老翁,毫無生氣。而叫他感到意外的是,跟隨在旁的傳令官居然沒有對他打罵,而只是十分平靜的朝他看了眼,輕哼出一句。

“哼……還有力氣說話?倒是個命大的主兒!”

胡九彰與那傳令官對上眸子,他愈發詫異了。而那傳令官卻在打量他,胡九彰不由跟著低下頭。

剩下半截的腿上,瘡疤處反覆包裹的繃帶,已經徹底被凝固的血液染黑。他身上的衣服也又臟又破,還帶著股酸臭味兒。

自己就是個普普通通的降卒啊……又怎麽值得被這幫人如此特殊的對待?

他到底還留有一絲理智,這時在面上顯露出的困惑神情,叫那回頭看他的傳令官都止不住輕笑。

“呵呵……有一位大人要見你,你就老實躺好吧。”

那傳令官說完,不再理會胡九彰,而胡九彰坐在擔架上,愈發的茫然了。

有一位大人……

他在心裏默默重覆著那句話,忽然間,心裏便好像被雷電從中劃過一般。

有一位大人。

一瞬就想到了那個名字,那個他塵封在心底,想要去想,卻又不敢想的名字——李慕雲。

自打被叛軍俘虜後,那個名字對他來說,甚至帶上了一層恐懼。仿佛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著他,他做不到了,什麽都做不到,什麽都拯救不了。自己的弱小與無助,襯托著那個名字被無限放大,變得比任何時候都顯而易見。

胡九彰不敢去想李慕雲,他怕自己只要一細想,就會控制不住的想要扼住自己的咽喉,把這一切都徹底終止。因為他根本沒有履行自己作為家臣的義務,更沒能做到伴侶見該有的體貼與關懷。

他還好嗎?萬一他也死了,那該怎麽辦?倘若他不在了,就算自己現在去死,也已經來不及了吧?

恐懼縈繞在心頭,叫胡九彰不敢放松分毫,直到他被帶到一座白色氈布搭成的大帳前,帳門一開,那個熟悉的身影再度映入眼簾。

李慕雲的苦悶不是能夠輕易與旁人說出口的,他堂堂的宗室皇孫,在敵營之中該如何自處,又該如何順理成章的接受叛軍將領的幫助,承認親生父親其實已經與叛軍淪為一黨,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短時間內他能夠消化完全的。更別提下落不明的胡九彰,和敗得一塌糊塗的二十萬唐軍。

他身子本就帶了病,雖說有個崔乾佑派人悉心照料,但如此優思之下,多少件名貴藥材吃下去,也都是杯水車薪。

李慕雲臥床休養了幾日,身子始終不見好轉,就連崔乾佑也覺得世子這是兇多吉少,只把他當做命不久矣的重患去看,怎知當傳信兵帶著胡九彰的消息沖入李慕雲營帳後,這人竟猛的一下就從榻上坐了起來,他一直以來毫無血色的面龐,這時竟也因為激動而血氣上湧,顯出點點紅潤來。

“他……他還活著?”

一時間,他就連聲音,都不似此前虛浮,一聲聲都是喜悅與激動。

“回稟大人,胡九彰還活著,只是……”

“只是什麽?”

李慕雲的臉色霎時間又變得一片煞白,好似病入膏肓般,不見血色。

“只是……他傷勢頗重。”

“重?重到何種程度?可,可有性命之憂?”李慕雲的聲音中帶著小幅度的顫抖。

“這……小人不知。”

“帶我去見他!”

李慕雲一瞬提高的音量中,竟不乏幾分沈著底氣。他強撐起身子掀開被褥,就這麽下了床。就連那傳信兵都吃了一驚,不敢相信這是昨日那個虛弱到連話都不想多說一句的病秧子。

李慕雲飛快向前走了幾步,可又不知為何,突然停下來了。

“不行……叫人幫我更衣梳洗,快去!”

李慕雲一反常態的沖著那傳令兵吼了起來。他臉色煞白,身上處處透著病氣,但越是如此,他越不想叫胡九彰看到自己如今這幅模樣。

在這個時候,無論是誰,都太需要一點好事發生了。他不希望胡九彰見到一個病懨懨的自己,而倘若這就是老胡生命的最後時刻,那他更不想叫老胡走得不安心。

是的,他其實已經想到了那個最壞的結果,最壞最壞,便是胡九彰重傷不治,而倘若是那樣,他更要用自己最好的狀態,最積極的態度出現在老胡面前。陪著他開開心心的,度過生命中的最後時刻。

他會主持老胡的葬禮,將他安葬,一切結束後,他再自縊於心愛之人的墓前,不再有任何一絲留戀。因為如果老胡死了,這世界真不值得他再茍活下去,便是一分一秒,也不想待的。

所以此時此刻,李慕雲的每一步,都做得精心,縱然他自己也帶著病,每動上一下,他身上都是顫抖的。

李慕雲見到胡九彰時,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隨著大帳的門簾被隨行的兵士拉開,他看到胡九彰穿著破爛不堪的衣服,周身合著血與土,躺在一張散發著惡臭的草墊上。

他顧不得訓斥周圍的士兵,顧不得自己身上病痛,蹣跚幾步沖至胡九彰塌前,人還未站定,眼淚已經奪眶而出。

“老胡……”

他輕輕叫著,聲音低沈且溫柔。他仿佛看到胡九彰在自己懷中咽氣的情形,那是他的噩夢,他絕不想看,可面對著憔悴若此,也淒慘若此的胡九彰,他又不能不想。

恐懼始終縈繞在心頭,李慕雲俯身在胡九彰身邊坐下,顫抖著輕輕握住他的手,他怕握得輕了,胡九彰感覺不到,又怕力道重了,把他弄疼。

“老胡……還疼嗎?沒事了,他們聽我的,我叫他們幫你治,會好的……都會好的……”

李慕雲的聲音是顫抖的,他生怕胡九彰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又或是傷重到了無力支撐,就要離世的程度。

但叫他意外的是,胡九彰反而以著更堅定的神情,對他做以答覆。

“沒事……”

老胡的聲音沙啞且虛弱,但只看到那眼神,李慕雲的情緒便再抑制不住。他全部的堅強都在那一刻土崩瓦解,只伏低了身子,將胡九彰整個擁入懷中,如孩童般失聲痛哭,“老胡……老胡……”

作者有話說:

我更新了!!!!說實話對新的工作環境有點難以適應,新工作也常常需要加班,所以一直沒能調整好狀態碼字。這一章斷斷續續碼了十幾次,才終於碼出來。往後只要有時間都會努力更新,預計二月應該會恢覆一段時間的規律更新。謝謝一直看到這裏的大家啦!(*^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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