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吃頓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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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過了何應天的敘述,二人一時間,都沒能接下話茬。胡九彰眉頭微微皺著,他不忍去看何應天,就擡頭看天邊的月。仰著頭好像望到了什麽,又好像陷入思索。

原本,戰鬥與他已經沒有半點幹系了,可乍一聽到如此慘烈的,卻又如此恥辱的敘述,胡九彰也開始感到茫然了。這時他第一次對自己作為唐兵的身份,感到茫然。

這已經全然不是他印象中那個屢屢能夠以少勝多,以一當十的唐軍了。他想,倘若是在西域,面對屢次的戰術失利,和失敗後戰場上的屍山血海,唐兵能戰嗎?

胡九彰想了許久,他始終覺得,答案應該是肯定的。

必然能戰。

不管是原先那個未曾受傷的自己,還是遠在北庭,與他一同奮戰了五年的兄弟們,他們都能戰。無論戰線拉得多遠,形勢有多不利。只因為他們知道,他們背後站著的,是那個屹立於大地之上,俯瞰萬國,君臨天下的大唐。哪怕這一刻,他們都戰死了,大唐也會銘記他們的功勳,只要大唐不倒,他們的心裏,就都是踏實的。

而現在呢?現在,這是唐人與唐人間的戰鬥。且不說打贏之後,朝廷會給他們什麽獎賞,只要想想一旦戰敗,兵士犧牲在戰場上,不但分毫撫恤都得不到,很可能,自己留在後方的親眷,也會就此失去救濟的軍餉,從此無人照料。

將士們心裏的大唐倒了,他們的決心,也就都跟著倒了。

胡九彰不住嘆息。他既感到憂傷,可卻又仍留著一絲慶幸。

他慶幸自己能在這國破家亡的亂世遇到李慕雲,就好像只要李慕雲在,這殘酷無比的敗局,與痛苦不堪的當下,就都與他毫無幹系。

雖說多出了一個人,可這冰涼的長夜,也總要熬過去。他們三個相互依偎著縮在小小的巖穴裏,暖和是暖和了不少,只是姿勢不太舒服。但好歹,有了暖意,三個疲倦至極的人,也終於得以入睡。他們約莫睡了兩個時辰不到,早上天一亮,三人便醒了。

“誒……你們身上帶口糧了嗎?”何應天打著呵欠開口詢問。

初升的太陽散出暖光,將這一片河岸照得透亮,二人這才看清楚何應天的模樣。

看樣子,何應天約莫三十不到,國字臉,眼睛有點小,但鼻梁挺高。總得來看,這人生得平平無奇,就是站在人群裏,會瞬間沒影兒的那種。只是這麽個相貌平凡的人,配上那身幾乎被黑血沾滿的軍衣,便著實有些觸目驚心了。也不知道昨日的戰場上,究竟流了多少血,何應天半邊身子,就像是在血池裏泡過一樣。如今血液都已經幹涸,凝固在他衣料上,直接把他的衣服給染成了血色。

二人見他這模樣,都不自覺的顯出點點驚訝,但更多的,誰也沒說。

“沒有了,我們身上的口糧昨天就吃光了。”

趙小羊攤了攤手。

“那可難辦了,咱們從這裏走回潼關,少說也得走上兩日,要是路上能捉到點什麽山雞野兔倒還好,否則可就有得受了。”

“誒,說到打獵,咱們這小羊兄弟可是個行家裏手。他入伍之前就是潼關一帶的獵戶,對這片地方可熟了。”胡九彰笑著瞧向趙小羊。

“倘若有獵物打,那倒都好說。我就怕回潼關的路上,會找不到獵物。除非咱們繞路,往深山老林裏走走。”

“那也行啊。”未想何應天這個一門心思想與大部隊會合的人,居然對此十分爽快。

“餓著肚子沒法趕路,更打不了仗。小趙兄弟,你若是保證能打到獵物,咱就走這一趟。這一天的時間,咱們好好補充體力,回頭多走幾個時辰,怎麽都能追回來。只是胡兄的腿腳不方便,不知……”

“何老兄,你要是信得過我,就這麽安排。”趙小羊說著,看了一眼胡九彰,又將目光投回到何應天臉上。

“從這兒往西,十裏遠的地方,有一處入山的小道。咱們先到那兒去尋個安全的地方安頓,之後我一個人進山狩獵。我保證今天入夜之前,一定帶回足夠咱們三個人吃的肉食,但這一路上,你得負責背著胡大哥,我不在時,胡大哥的安危,也由你負責。”

“這我當然沒問題,不過你得保證能帶得回肉食,否則咱們的時間,可就真的耽擱了。”

“我保證。”

趙小羊定定道。

對於這個決定,胡九彰始終沒有插話。

說實話,他不太習慣成為那個被保護的那個。但他也不得不接受趙小羊與何應天的安排,因為在這一次的歸途中,他本身不能為小隊提供任何幫助,所以他也沒資格要求什麽。這是很正常的事,胡九彰完全能夠接受。

在去往趙小羊所說的那個進山口的路上,也是由身強力壯的何應天,一路背著胡九彰走。

這是何應天自己提出來的,他說趙小羊太瘦,再背個人走,速度必然會被拖慢。莫不如由他來背,這樣三人還能再趕出些時間來。

由此看來,何應天這人,其實是個相當牢靠的戰友。也不怪他能被選去前軍,做唐軍沖鋒的精兵。他的確是個十分理智,且意志堅定的人,肯為了隊伍付出,但對自己應得的那份兒,也絕不會讓步。

向著東方的十裏路,在趙小羊的指引下,走得十分順暢,雖說中途三人也曾聽到遠處傳來的馬蹄聲,甚至是大批人馬的叫嚷聲,但他們誰都不想與此牽扯上任何一絲的幹系。

這種時候,又是這種地方,能夠如此肆無忌憚的調配人馬的,只能是叛軍。且越是靠近潼關,叛軍的數量也只會越多。

被敵人環伺的緊張感,始終縈繞在三人腦中。即便春日的山林一派生機,河流與丘陵間的野地上,還盛開著五顏六色的花朵。但春日的風景,仍然不能打破始終縈繞在心頭的壓抑。

“何兄,你要是能一直這麽安安穩穩的把胡大哥帶回潼關就好了。”趙小羊隨口說著。

“只要咱們這一路上都能避開與敵軍正面交鋒,這也沒什麽辦不到的。”何應天淡淡道。

“這誰敢保證?”趙小羊不由回頭去看何應天,他註意到胡九彰已經在何應天背上睡著了,且他衣襟下滲出的血跡,也照比昨夜範圍更大了。

“這就看命唄,但待會兒到了地方,你可得爭點氣,咱們三個人的命,可就拴在這一頓飯上了。我再餓上一頓,倒是沒什麽,但我看胡兄弟可能要挺不住了。說來也是奇怪,你說他都傷成這樣了,還來什麽前線?命大都沒有他這麽糟踐的。”

“胡大哥為什麽來,我是不知道。”趙小羊皺著眉頭轉過頭,又將註意力集中在探路上,“但我知道他得回潼關去。不瞞你說……我昨天夜裏,其實想跑。”

趙小羊看著前方碎石叢生的小道,眼光好像飄到了遠方。

“你想當逃兵?”

何應天不由瞇起眼。

“想。”

“那你跑了之後靠什麽活啊?聽你口音,像是本地人,但據我所知,這一帶的本地人,早就已經逃荒到西邊去了吧?”

“是啊。”趙小羊對此滿不在乎,“去年冬天,我爹帶著弟弟逃到西邊去了,上個月我收到同鄉消息,說是他們兩個在興元一帶落草,做了匪盜。你說這氣不氣人,我在這邊拼死拼活的跟叛軍打仗,他們倆反倒跑到後方,欺負起自己人了。”

趙小羊眉頭緊皺著,好像在跟什麽東西較勁似的,眼睛緊盯著前方。

“這事太丟人了,我以前都不敢跟人說,連胡大哥都不知道。”他沈聲說著。

“那怎麽現在就敢說了?”

“誒……現在不在乎了。”趙小羊嘆了口氣,“就覺得沒意思……”他聲音壓得很低,好像是在咬著重音似的,卻又好像是哭了。

“打仗也沒意思……打來打去,都是唐人之間在互相打,打不出個名堂來。可不打仗,日子又過不下去,每天為了一口飯疲於奔命,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死了。想來想去,都沒什麽意思。”

“那你還想幹嘛?”何應天不由反問。他皺著眉頭,顯然,趙小羊的這番話,他是不認同的,但他卻也不準備說服趙小羊要如何如何。

“誒……不知道。”過了老半天,趙小羊才吐出這幾個字,“不知道,就想一個人待著,好好靜靜。”

聽到這個回答,何應天不由嗤笑。

“你上哪兒靜去?這天下,還有能讓你一個人靜靜的地方嗎?”

“上山唄。反正我是獵戶出身,進了山也餓不死。”

“呵呵……成,你愛去哪兒去哪兒。我不要求別的,只是今天這頓肉,你高低也得給我弄回來。否則我也不能保證,能不能順利回到潼關。”

“獵物我肯定給你帶回來。”趙小羊回過頭,看著何應天的眼眸,篤定道。

“但只要我帶著獵物回來了,你必須答應我,帶胡大哥回潼關。”

“……行。”

何應天對上趙小羊目光,他思索片刻,幹脆停下腳步,神色轉而鄭重了不少。

“我保證我會盡全力。至於胡兄有沒有命活過去,就不在我能力範圍之內了。”

“這就夠了。”

趙小羊沈聲應了,轉過頭去繼續領路。他的神情照比之前堅定了不少。大抵對他來說,這樣,就足夠了。

正午時分,三人空著肚子穿越河谷,終於行到了一處上山的小道前。趙小羊獨自一人遁入山林,轉眼間便消失的無影無蹤。而何應天背著胡九彰,在山下找了處隱蔽的角落,坐下來休息。

被從人背上放下來時,胡九彰被傷口的陣痛給弄醒了。

他額間微微發熱,臉色的一片慘白著。何應天看他模樣可憐,幫他把身上的繃帶解開,簡單處理滲血的傷口。

“誒……還行嗎?用不用我給你點堆火,暖和暖和?”

何應天瞧著胡九彰虛弱的模樣,直是皺眉。

“不用……”胡九彰靠在草葉堆起的小墊上,微微搖了搖頭。

“等回了潼關就好了。我就是有點餓了……”他輕嘆著,何應天卻撇了撇嘴,轉身撿柴火去了。

不多時,何應天抱著一捆枯枝回來,拿出自己腰間小袋裏的火引子,在胡九彰與自己之間,點起了一團小小的篝火。

“你再睡會兒,我給你燒點熱水喝。”

他低聲說著,又把自己腰間的鐵水壺拿出來,架到篝火頂上熏烤。

二人坐在篝火旁,從日中等到了日落,這一天,又是空著肚子熬過來的,眼看著就要入夜,他們卻始終沒能等來趙小羊。

月亮再次爬上山崗,何應天坐在篝火旁,愈發的不耐煩了。

“那小子該不會是騙咱們的吧?他不會自己跑了吧?”

“不會……”

胡九彰聲音虛浮著。他不單是餓得頭暈腦脹,身上的傷痛,也無時無刻不在吞噬著他所剩無幾的氣力。好在何應天沒過一個時辰,就過來幫他檢查傷口。有的地方實在止不住血了,他就拿著帶火星的木炭,往傷處狠狠烙一下。反正只要能把血止住,至少短時間內,就無性命之憂。

“誒……你別硬撐,挺不住就睡會兒。渴了我餵你喝水,那小子既然不會跑,這會兒也該回來了。”

何應天緊鎖著眉頭,坐在胡九彰對面,拿著個一尺來長的樹枝,撥弄面前的那堆火。

夜色漸深,也不知等了多久,二人總算在一片漆黑的暗夜中,等到了趙小羊踉踉蹌蹌的身影。

隔著老遠,二人便聽到了趙小羊的腳步聲。而直到他走到面前,二人才看清了趙小羊身上背著的東西。

身材矮小,且又十分消瘦的趙小羊,背上居然背了個體型健碩的成年山羊。

何應天不由拍掌叫好。

“好啊!你這是何等的運氣!倒不愧你名字叫小羊,這打獵,也能打個山羊回來——我算是服了!”

何應天十足殷勤的幫趙小羊把那只已經斷氣的野山羊放下,他掏出腰間短刀,沒幾下就將山羊給肢解開了,撿出好肉放到火上烤。

“呵呵,小羊兄弟,這次咱們可算能吃頓好的了!你若想入山,便放心去吧,這一整只山羊,夠咱們三個吃上好一陣兒子。有了吃的,咱就不怕了。你放心,我肯定能把胡兄給帶回潼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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