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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護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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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九彰怎麽也沒想到,自己居然能在如此窮途末路之際,吃上肉。還是鮮嫩多汁,肥瘦均勻的山羊肉!他原本還意識迷離著,光靠喝水硬撐,這一聞到飄香四溢的肉味兒,竟也來精神了。

待那肉烤好,何應天用刀將整塊的羊排切成小塊,墊著氈布遞到他手裏。

“誒,你說咱們這命,說不好是真不好,但說好,好像也挺好。”何應天感慨著。三人映著溫暖的火光,圍坐在一起,而那火堆上,烤得滿滿的都是羊肉。

“能吃著肉當然好了,過年都吃不上呢。”胡九彰感嘆著,他本來還發著燒,但這一有吃的,幾口下肚,胃裏有了東西,身子也跟著暖和起來了。而隨著肉塊不斷下肚,他開始覺得身上有勁了,這便從之前倚靠的草堆上坐起來,長呼出一口氣,隨之將目光投到趙小羊臉上。

“小羊,你之前不是說,你從小到大,都有羊大仙護佑嗎?你說這次,算不算是大仙顯靈?”

“這?”趙小羊不由縮了縮脖子,不知為何,他明明是這頓飯背後最大的功臣,可偏偏他吃的卻不多,沒吃幾口,就拿起一旁的樹枝,翻烤起肉排了。

“這……應該算吧?”

他還不是很確定,倒是一旁何應天連聲道,“算啊,這肯定算!那羊大仙都把自己的子孫後代拿出來給咱們救命了,這不算,還有啥能算的?”

“但你要說子孫後代……這……肯把自己的子孫後代拿出來給人吃的仙人,也夠殘酷的了。”胡九彰在旁輕嘆,而趙小羊始終沒有接話,只是面上帶著笑,拿著小樹枝給他們兩個翻肉。

“這就不是咱們該想的事了。”何應天搖了搖手。

“誒……你說要是天天能吃上肉,那該多好?就不說天天,就是一個月吃上一頓,那不也不錯啊!以前在隴西,咱們團就是一月吃一頓肉。”

何應天手裏拿著羊排,眼光卻望向天邊,只看著漫天的星河感嘆。

“你要說以前,那不更沒得比了?以前我們北庭軍,輪到在衛所休息的時候,每過上幾天,就能喝著肉湯。那都是咱們衛所裏的人,拿屯田種的糧食,跟邊境游商換的。那時候還能喝著羊奶,吃奶渣餅呢!”

“誒誒誒!停,打住!”何應天已然向胡九彰擺出了個暫停的手勢,“咱們不談以前哈,就說現在,就現在這頓!就說好不好吃!”

“好吃。”

胡九彰配合的應了句。

“那就行了!來,小羊兄弟,你也吃,再多吃點。剩下吃不完的,咱們把它給烤成肉幹帶走,還能吃好幾天呢!”

何應天說著,也加入了烤肉的行列。

夜深人靜,三人吃飽喝足了,臉上都帶著少見的紅光,別提多滋潤。

何應天肉吃的最多,也是第一個倒頭睡過去的。胡九彰最後幫著趙小羊把剩下的肉塊也給處理了,等到他們倆也趴下來睡覺時,已經快到淩晨。

“小羊……你說你就這麽捕了只羊回來,你就不怕得罪你那位救過命的羊大仙嗎?”

說話間,胡九彰聲音中還帶著濃重的睡意。他已經好幾夜沒有像現在這樣舒服,這樣放松了。

“不怕。”趙小羊輕聲說著,但聲音卻堅定異常。

“填飽肚子重要。而且……”

“而且什麽?”

“誒,沒事。胡大哥。”

趙小羊說著,反而睜開眼,雙手墊在後腦勺下面,仰面去看眼前的漫天星鬥。

“……如果我說,我想逃跑,你不會怪我吧?”又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輕聲開口。

“逃跑……”胡九彰的聲音有些模糊,他就快睡著了。

“你不適合打仗……”他幽幽說著,“不打仗……可能更好吧……”

胡九彰幽幽入睡。雖然他身上還帶著傷,但這一宿他睡得很好。

次日一早,何應天第一個起來收拾昨夜烤好的羊肉。他裝了三大包的肉幹,雖然那肉都有些烤焦了,皮上帶著炭黑,但得以攜帶如此奢侈的口糧,仍然叫他振奮異常。

“來來來,咱們三個一人一袋。小羊,你那個……”

何應天該是想問趙小羊逃跑的事。昨天夜裏趙小羊沒吃多少東西,話也少。顯然,他是有心事的,而何應天推測,這小夥子,該是要逃跑了。

趙小羊沒去接肉幹,反而看著自己的配刀,眉頭緊鎖著。

“呃……胡大哥,我的短刀,給你用吧。”

他從腰間抽出那把短刀,遞給坐在地上的胡九彰。

“怎麽?你們兩個很奇怪啊。”胡九彰接過短刀,分別朝二人面上看去,“怎麽了啊?還有什麽事是我不知道的?”

何應天聳了聳肩,而趙小羊神情凝重,他站在那兒沈默了老半天,才終於開了口。

“胡大哥……我不想繼續打仗了。”

他把頭撇向一邊,避著胡九彰目光。

“我在潼關這半年……你,跟張芝大哥,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但張大哥……我恐怕沒臉再去見他了。以後要是有機會,你替我去跟張芝大哥吃碗刀削面吧。”

他說著,聲音裏已然帶上哭腔。緊接著,趙小羊便開始脫自己身上的輕甲。他把橫刀也摘了下來。把身上一切能夠證明他是唐兵的東西,都脫下了。只剩了一身布衣,裹著那具原本應該精壯,但如今卻瘦骨如柴的身體。

胡九彰瞧見這一番場景,不由愕然,他還欲再說什麽,但沒等他開口,何應天忽然伏低了身子。

“噓……有人。”

何應天話音未落,只聽在三人身後不遠處的草叢裏,忽然傳來一陣響動。說時遲,那時快,幾乎是在胡九彰回頭察看的瞬間,他一下被趙小羊推倒,摔在了地上。

胡九彰身子吃痛,他不禁哀嚎一聲,但當他再度回過神兒來去看趙小羊時,卻見到趙小羊右邊胸口,被正正當當的射入了一支箭簇。

不等胡九彰顯出驚訝面容。趙小羊一只手捂著中箭的胸口,另一只手已經抽出了他剛剛扔到地上的橫刀。

“老何!帶胡大哥走!!”

他高聲怒喝著。這一刻的趙小羊,胡九彰竟有些不認識了。

這還是當初那個連刀都握不住的新兵嗎?四月前,陜郡,那個在月夜的懸崖旁,失聲痛哭,嘴裏不住喊娘的小子,就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不知不覺的,蛻變成了一個合格的兵,一個比他這個老兵,反應還要快出幾倍的兵。可現在……

不容胡九彰反應,何應天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跳了起來,一把將胡九彰拉上自己背脊。他只喊了句“抓穩了!”,便一手撐著胡九彰身子,另一只手抽出橫刀,大步流星的朝著西面奔行而去。

“小羊……小羊!”

胡九彰這才張開嘴,高聲呼和著。

“何應天,他還沒跑!小羊還在那兒呢!”

胡九彰嘶聲竭力,他一時間有些懵了。他只知道,趙小羊胸口中了一箭,而潛伏在草叢中的敵人,還不知規模和人數。倘若能夠挽救,或許……

何應天沒有應聲,反倒是在胡九彰視野中,逐漸被叛軍包圍的趙小羊,回過頭沖著他們奔逃的方向,嘶啞著叫喊出一句。

“逃!!!”

趙小羊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而身後緊隨而至的,是揮不去甩不掉的腳步聲。

十幾個人跟在他們身後,他們刀上沾著血,沾著趙小羊滾燙的鮮血。

胡九彰是過了好一會兒,才逐漸緩過神兒來。他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有些不適應這種高強度的戰場生活了,他只想哭,可長久以來磨煉出的理智,卻又在那一瞬間,強行阻斷了他的情感,叫他決絕的拋開任何一絲不利於逃生的悲慟與憤怒。

“有十三個人……”

胡九彰抓緊了何應天的肩膀,以著超乎常理的冷靜,認真聽著身後鬼魅般的雜亂腳步聲。

“你身子還好?”

何應天的聲音,也一如胡九彰一般。二人就好像根本沒看到趙小羊犧牲似的,只一門心思的向著前方。

“還受得住。但倘若真要被追上了,你就把我扔下來。”

胡九彰以著無比漠然的語氣,說出了這一句話。因為他知道,一旦他們被追上,那就算何應天有個三頭六臂,也都是無濟於事的。

“哼……你這話說的……”

何應天沈著聲音,話語中卻顯出幾分冷笑的意味。

“倘若我在這兒把你扔了,那小羊兄弟就是化作了厲鬼,也得追著我不放啊。胡兄,我勸你還是別想那麽多了。你我……可還未到要生死訣別的時候。”

何應天聲音沙啞,但他奔跑的速度卻並未減慢分毫。

沒了趙小羊指路,何應天只能靠著太陽的方位來識別方向。而考慮到追兵的手中還帶著弓箭,他更不敢一路筆直的跑,只能變了法兒的在谷底裏兜圈子。

身後不斷有冷箭追將而至,最近的一次,箭矢劃破了胡九彰的衣服,只差一點,就擦到他皮肉了,而這全靠了何應天在關鍵時刻帶著他躲閃逃離。

整個奔逃的過程中,何應天都好似神力附體,他不知疲倦的持續奔跑著,縱然早已經氣喘籲籲,憋紅了一張臉,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但他卻從沒有一刻,是停住不動的。胡九彰這時只恨自己的這身皮囊太重,他恨不得再截去幾段肢體,只要能叫何應天的負重減輕一點,那都是好的。

可到頭來,二人與追兵的間的距離,卻越來越近。

眼看著叛軍的刀,就要劈到胡九彰背上,何應天猛得一轉身,揮刀抵住了迎面而來的斬擊。

忽然間,不遠處的山坡上,傳來嘈雜的叫喊聲。

緊接著,十幾只箭劃破青空,從高處飛將而出。

胡九彰不由看呆了。

高高的山坡上,十幾人的唐軍小隊,正朝著他們大聲呼喊著。四個唐軍弓箭手不斷射出箭矢,與二人身後的叛軍正面對峙,為何應天打開了一條不斷向前的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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