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傷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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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芝與趙小羊的傷勢,都很快有了定論,唯獨胡九彰。那軍醫給他上身的傷口都包紮處理過,卻唯獨留下那雙已經腫脹走樣的小腿。

“你這腿傷……我治不了。”那醫官放下手中的藥瓶,模樣十分為難。

“怎麽治不了?”

胡九彰被他給看楞了,他直起身子看了看自己那雙腿,臉上也有些繃不住了。他小腿斷骨處的皮肉,有好幾塊居然已經壞死了。正常的皮膚都是帶著血色的,可唯獨壞死的幾塊,竟是白中帶青的,雖然範圍不大,但那可不像是長在人身上的肉,倒像是屍體堆裏的腐肉。

胡九彰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他著實沒想到,自己的腿居然會變成這副模樣。

“這怎麽治?沒法治啊。”醫官沒個好氣,“你要麽,就再去找之前給你接骨的那位大師,這樣的傷勢,我不會治。要麽……我勸你一句,現在就馬上把這兩條小腿給截了,否則你會被這兩條腿給拖累死。”

“什麽?兩條腿都要截?”

胡九彰沒出聲,一旁趙小羊倒先驚呼了起來。但見到胡九彰半天沒說話,趙小羊也低下頭,不再接茬。

“當然要截。你說你之前發過高燒,但後來又好了?我告訴你,你發燒,不是因為肩膀上那道傷口,而是因為你這雙小腿。且你上身的傷口之所以難以愈合,也是因為這腿傷,若不趕快截掉,恐怕日後要危及性命的。”

軍醫怕是擔心胡九彰還未能完全明白,又為他解釋了一番。怎知他解釋過後,胡九彰的眉頭反而皺得更緊了,只低著頭不發一言。

一時間營房內鴉雀無聲,胡九彰這個正主不開口,誰都不能替他做這個決定。

“……就沒有……就沒有什麽辦法,再拖上一陣子嗎?”

半晌,胡九彰才終於開口。醫官一聽這話,反而更怒了。

“我說,到底是命重要,還是腿重要?你這是要為了一雙爛腿,打算丟掉性命嗎?你這雙腿,一日不截,便要疼上一日,你定要等自己的身體也被這雙腿拖垮了,才肯就範?”

“可我不能沒有腿!”

胡九彰也急了,無論如何,他都不能現在倒下。李慕雲還在等他,戰爭還在繼續。至少在李慕雲找到下一個可靠的家臣之前,他不能倒。

“你這傻小子!”

那醫官氣得說不出話,忽然營帳外傳來一陣問詢聲。

“胡九彰在不在這兒?有人來看他。”

一聽到這個,胡九彰面上反而顯出一陣惶恐,他連忙沖著那醫官搖了搖頭。

別讓他進來。現在自己這副樣子,不能被他看見!

醫官瞧見他眼色,無奈訕笑一聲。

“這兒沒這人!你們找錯了。”

“哦,知道了。”

醫官語畢,直等到帳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胡九彰才又開口。

“大夫,我現在不能把這雙腿截了,用什麽辦法都行,能拖上一日就算一日,我不怕疼的!”

“誒……你這人怎麽就這麽犟呢!”

那醫官跟他臉對臉對視了好一會兒,到底是長嘆一聲,妥協了。

“你等著,我去尋師父來問問,你這雙腿……難搞!”

那醫官前腳剛走沒一會兒,這營帳門前的大氈就被人給從外面掀開了,帳內休息的三人幾乎是同時將目光投向大帳門口。站在門外的,正是李慕雲。

胡九彰眼疾手快,他一瞧見李慕雲身影,都未來得及仔細打量,便拉過一旁被褥,將自己雙腿蓋住。隨後便沒事人似的,半坐半臥的靠在軟枕上,也不朝門口看。

李慕雲卻是怒氣沖沖,一個營帳本沒多大地方,他幾步沖到胡九彰面前,滿眼的怒氣。但怎知,他一瞧見胡九彰身上那些傷,又瞬得僵住了。那一點鎖緊的眉心逐漸化開,而緊接著,他的臉色也白了,那一雙緊閉著的薄唇,忽而被門齒輕咬住,有些發紫,還陣陣顫抖著。

“你怎麽……怎麽傷成這樣……要不要緊?”

饒得是胡九彰一左一右還躺了張芝與趙小羊,李慕雲縱然有萬般話語,這時也礙著面子,說不出口了。胡九彰看著他不住輕笑。

“誒,沒事,這不都回來了嘛,養一陣子就好了,公子不必擔心。”

一看到李慕雲的表情,胡九彰就什麽都明白了,那一刻他居然覺得竊喜。倘若能這樣,一直這樣下去,那他必然會十分樂意。因為這一刻,李慕雲的心都牽在他身上,全心全意。但他又舍不得叫這一張如花似玉的臉孔,帶上任何一絲不和諧的情緒。他寧願李慕雲是笑的,又或者是氣憤也好,至少那樣,人看著精神,也有生氣。

李慕雲一見胡九彰笑臉,眉心反而又鎖緊了。

“你還笑?都傷成這樣了,你還笑得出!”

李慕雲又急又氣,他這憋了二十幾日的心思,就要在這一刻奔湧而出,可偏偏胡九彰身邊還有兩個傷號躺在那兒,他只得強壓住內心的情緒,攥緊了拳頭,狠跺了一下腳,竟好似憤怒到了極致。

“誒誒——我不笑,不笑還不行?我怕了你了,李公子,李大人,您行行好,待我傷好,我定向您賠罪去。”

“你……”李慕雲被他這一番話噎得一個字也吐不出了,臉上更是一陣紅一陣白的,憋了老半天,只指著胡九彰狠狠吐出一句。

“你等著!”

說罷,李慕雲便頭也不回的轉身而去。

直到李慕雲走遠了,在帳內憋了老半天的趙小羊,才一楞一楞的朝胡九彰看過去。

“胡隊,這人是誰啊?”

“這是……”胡九彰思索片刻,面上又顯出笑意,“這是我的主君。我這次來潼關,就是跟著他一起來的。”

“哦——”趙小羊不住縮了縮脖子,還故意抻了個長音,“看不出來!胡隊還是個有背景的人啊。”

聽他這話,胡九彰卻是苦笑。

“所以我才說,我現在不能沒有這雙腿。”

胡九彰雖是苦笑著,但他的語氣,卻比之前更加堅定了。

軍醫帶回的法子,不能說有多好,但對於胡九彰來說,只要能保住這雙腿,讓他做什麽,他都願意。

照那軍醫所言,他當務之急,是必須得把腿上壞死的皮肉盡數除去,簡而言之就是剜肉,壞肉都剜下來,再塗上藥,等著傷口痊愈。除此之外,每日的內服外敷的草藥,也都不能落下。就這樣,醫官還要他臥床休息至少月餘。就算是要被劃去傷兵營也好,他若想在不截肢的前提下活命,就必須做到這一點。

胡九彰雖然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那個運氣,在潼關陣前臥床休息一月,但只要是他能做到的,他都會做。至於李慕雲……

要截肢的事,胡九彰定然不會與他說,他反而對李慕雲臨走時的那句“你等著”念念不忘。無論想過幾遍,胡九彰都覺得,說出這話的李慕雲,可愛至極。他等不及要與李慕雲單獨待上一陣兒,彼此說說這些日子裏各自的遭遇,就像兩個老友,簡單幾句,便能諒解對方心中藏著的全部心緒。

而也正如胡九彰期望的那樣,第二日天未亮,便有人來擡他換地方。

胡九彰本以為,那些人該是李慕雲派來的,怎知他一出帳,就見到盧盛。而李慕雲就站在盧盛身邊,神情淡漠著,仿佛是個玉人。

見到盧盛,胡九彰的心便已然涼了半截。他不單是失望,更多的,是憋在心頭,難以言喻的不甘與憤懣。

為什麽偏偏是盧盛?

他止不住在心中反問,而一問到這個,他便不由自主的想起那日,李慕雲坐在盧盛馬背上的情景。

直到被送入營帳,胡九彰都未與李慕雲說上一句話。倒是盧盛這小子,一路上興致勃勃的將王錚向左軍將軍奏報的過程添油加醋的形容了一番,末了,還十足敬服的對胡九彰誇了幾句,滿口保證,定要將胡九彰這次的功績,直接稟報給哥舒元帥知道。大好的前程就等在他面前,只等著他養好了傷,再回到軍中去。

盧盛的一番話聽得胡九彰五味雜陳。也過了這些日子,無論他有多厭惡盧盛與李慕雲站在一起,但他捫心自問,自己並不討厭這位盧將軍。倘若拋開李慕雲這一層關系不談,他甚至不介意為盧盛賣命。

可事實終究與想象有所差別。胡九彰被送入了營帳,李慕雲卻與盧盛一道趕去他處,直到入夜,才姍姍回營。

夜色靜謐,胡九彰躺在這遠比之前的傷兵營更為豪華的大帳內,反而悶悶不樂,怎麽想怎麽不痛快。

李慕雲乘著夜色掀開了帳門,胡九彰眼光朝他掃去。月光順著氈布的縫隙滑入帳中,他逆著光,看不清李慕雲面上的表情。

“回來了?”

胡九彰問得漫不經心,李慕雲卻忽然加快腳步,沖至胡九彰身前。

“老胡,你老實跟我說,你這傷到底要不要緊?你知不知道這些日子,我等你等得有多焦心。盧盛下午已經跟我保證過,會用你這次的任務做引子,將我推薦給哥舒元帥,他還保證會為你晉升軍職。但你傷成這樣,我實在……”

他目光掃到胡九彰被褥下的雙腿上。

“你的腿傷如何了?早先在王府中時,大夫就交代過,你的傷,不能遠行。如今你在外走了二十幾日,腿上定然要吃不消的。你把被褥掀開來讓我看看。”

李慕雲說得殷切,胡九彰聽在耳中,卻一陣暖一陣醋的。現在這般關切,之前又做什麽去了?他面上冷著,見到李慕雲伸手朝著自己被褥襲來,想都沒想便一把按住李慕雲手背。

“不必看。”

李慕雲被他那一下按得一怔,已然楞住了。

作者有話說:

作者對中醫一竅不通,醫療的部分全憑感覺寫的,請勿考究請勿考究,多謝!\( T﹏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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