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置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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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什麽大事,就是累著了,需要多養上一陣子,你不必看。”胡九彰隨口道。

“不必?”

李慕雲眉心一下鎖緊了。

“你走了這麽久,現在看都不許我看一眼了?”

“這話從何說起啊?”

胡九彰被問得著實茫然,他朝著李慕雲看了又看,只覺得李慕雲這反應,實在太過誇張了。如今他人也回來了,傷也都處理妥當,好吃好喝供著,還有什麽可擔心的呢?況且……真要在意,又為何直等到現在才提起?

都是因為還未倒出空兒吧?因為要與盧盛出去。所以自家家臣的那點傷,便可以拖上一拖。總歸他又不是大夫,那傷看與不看,也沒什麽兩樣兒。

想到這兒,胡九彰眼光黯淡下來,口中卻不由輕嘖一聲。

“別說這個了。這麽久沒見,這些天……你過得還好?”

“你這是在轉移話題?”

李慕雲的語氣中已經帶上絲絲怒意。

“這些天……這些天……”

他一連深吸過幾口氣,面上已然慘白著,像是有什麽東西哽在喉中,上不來也下不去。

這些天,他心中的痛苦與煎熬,又要與誰說去?這二十幾日,他簡直度日如年。每日天沒亮,他就跑到城門底下候著,直到夜深才回去。李慕雲自己也知道,這樣等下去,不是辦法,可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自己還能有什麽法子。他在潼關,能說上話的將軍,唯獨一個盧盛,可盧盛還偏偏沒有調兵出關的權力。

從小到大,他何曾如此茫然無措過?李慕雲到底還是個皇族子弟,這樣一門心思的牽在一人身上,已經是付諸了他的全部心力。可偏偏,那人卻對他的等待毫不在意。如今終於見到了,也是一副好像無事發生過的樣子,幾句寒暄,都顯得平淡無奇。

李慕雲氣極,卻也怨極了。他拳頭攥緊了,只恨不得直接往胡九彰的腦袋上狠敲下去。

他想聽胡九彰說,終於回來了,這些天,很想你。

可偏偏這家夥……

李慕雲欲哭無淚,他只吐出幾個字,就咬緊了下唇一副痛苦至極的模樣。胡九彰看著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兩個人就這麽對視著,氣氛都轉而變得尷尬了。

“咳……呃,小白,你是不是太激動?”

到底還是胡九彰先開了口。他這人,有時候就是太過理智了,特別是對待某些感情上的沖動,他理智得能把人噎死。

“我激動?”李慕雲聽他這話,臉都要綠了。但人家到底是涵養了得的貴族公子,心緒再怎麽翻湧,真表現到了面上,也不過點滴的言語。

“好,你不想叫我看是吧?我不看。天色不早了,你快睡吧。”

李慕雲說罷,便轉身出了營帳。胡九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反而愈發疑惑了。

這人……怎麽無端生這麽大氣?

李慕雲走後,胡九彰還真就在心裏仔細想了一遍,他自覺對李慕雲已經盡心盡力。不說別的,就這雙腿,便全是為了他才留的啊。其實早在長安時,胡九彰就想過,如果自己這輩子再走不了路,該怎麽辦。其實也不能怎麽辦,無非就是受著唄。高興也得受,不高興也得受。

如今腿是留下來了,軍中交代下來的任務,他也拼命給完成了。盧盛之前不是還說,大好的前程就等在他面前嘛。要是連他一個小兵,都能因此受益,就更別提李慕雲了。提前祝他一句官運亨通,恐怕都不為過吧?

這橫看豎看,都是形勢大好,明明裏外都是好的,怎麽李慕雲還偏要與自己置氣?難不成……

胡九彰想了半天,忽然覺得,李慕雲會不會……是為了自己剛剛的不配合,才生氣?

但他很快就把這個念頭打消了。

這麽一點小事,哪裏至於生那麽大的氣,還連營帳都不要待了,非得獨個跑到外面去——

定然不是因為這個。

可若不是因為這個,那還會是因為什麽?

胡九彰想來想去,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在鋪上躺得久了,也便昏昏睡去。

他想著第二天一早,李慕雲也就該消氣了,沒想到他第二天早上醒來時,對著的竟還是李慕雲的冷臉。

這一次,要變成胡九彰欲哭無淚了。這好好的,怎麽就置上氣了呢?且胡九彰甚至不知道,李慕雲到底是為了什麽才與他生這樣大的氣。

“要麽……要麽我還是回兵營那邊住吧。”

吃早點時,胡九彰實在忍不住了。他小心翼翼的沖李慕雲開了口,怎知他此話一出,李慕雲朝他投來的眼光,都能把他整個人給射穿了。

胡九彰冷不丁一陣寒顫,慌忙側過頭去。

“你看……你這兒不是也不方便嘛,還要特地調一個醫官過來,擾得你也不自在。”

“……所以你就想走?”

李慕雲的聲音仍是冷的,那音色中還帶著微微震顫。他縮在袖中的拳頭握緊了,指甲都要跟著嵌到肉裏,可這些,他又怎麽能讓胡九彰知道呢?總歸對方的態度都是不溫不火的,自己這一顆真心……已不知該往何處安放了。

“誒,話也不能這麽說,我……”

胡九彰剛要解釋,怎知李慕雲忽然將手中的筷子拍到桌上,人也在桌案前站起身,幾步便走到帳內,背對著胡九彰。

“你要走便走吧,我不留你。”

李慕雲聲音很是決絕,直叫胡九彰心神燥亂。只是,胡九彰不知道的是,這時背過身去的李慕雲,其實正在默默流著淚。他看不到那淚水,只覺得心傷,煩躁不安。二人僵持片刻,到頭來,胡九彰也撂下筷子。

不吃也罷。走,這就走!

胡九彰只覺得這一口氣憋得莫名其妙。

但要真叫他與李慕雲當面掰扯開了,他又不想。

原因很簡單,胡九彰就是覺得,自己沒有錯,況且他已經默默為了李慕雲吃了那樣多的苦,傷病之中,誰還不能有點小脾氣了!

而如若說,這只是胡九彰一時的氣憤,那激動過後,冷靜下來的胡九彰,則更不願主動與李慕雲示好了。

或許在某些事上,胡九彰是個粗枝大葉的人,但這絕不代表他不能體察人情世故,沒有自己的那些小心思。其實在感情上,胡九彰也有著自己的小小堅持。

與人交往,不單是說話做事那麽簡單,出身地位,永遠是人與人之間繞不開的天然分水嶺。

他很想與李慕雲對等的交往,但事實卻是:他是平民,李慕雲是皇孫。

這就好比李慕雲打出生起,用的就是裝飾精致的上等瓷器,吃的是庖廚精心烹制的各色美食。而胡九彰呢,他是從小在泥巴地裏玩大的,壓根沒見過好瓷。家裏好不容易弄個陶碗,還一摔就碎。而至於食物,烹飪步驟超過三步的,那都跟他沒有關系。

環境塑造人的習慣,養成人的品格,不同的環境造就不同的人,人與人之間的這種差距,深深刻在骨子裏,可不是輕易就能改變的。就算李慕雲不嫌棄,胡九彰都要自慚形穢,因為他深刻的意識到,自己配不上李慕雲。而這樣的自卑,只讓他自己在心中消化便好,無需再拿到臺面上說事。

除此之外,胡九彰心裏,其實也一直存著個疙瘩,總消除不下去。

那個疙瘩,就叫做“盧盛”。

胡九彰是著實在意盧盛那小子。他一想到盧盛,就想到“斷袖”這兩個字,而緊接著,他便不由自主的想象李慕雲與盧盛在一起的畫面。胡九彰以前對斷袖的了解不是很多,但畢竟在男人堆裏待久了,什麽事他都聽到過一些。

以往北庭軍中,便有斷袖的傳聞在各個軍團間流傳。什麽某團某隊的營房內總有呻吟聲在夜半傳出,還有什麽,在戍堡內找到繪有男人胴體的白畫卷軸。凡此種種,都能成為這一群大男人,在茶餘飯後用來解悶的談資。

胡九彰以前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為這其中的一員,但對著李慕雲,他就總會不由自主的多想上幾分,特別是牽扯到盧盛的部分。他著實見不得,李慕雲與盧盛那個準斷袖日日膩在一起。

“誒……這叫什麽事啊……”

胡九彰唉聲感嘆著。他在傷兵營住了整整半月,期間,他送走了回鄉的張芝,和傷勢痊愈的趙小羊,這兩個兄弟都走了,原本還稍顯擁擠的營帳,便只剩下他一個人。

這半月間,胡九彰未聽到過有關李慕雲的消息,而李慕雲,也再未到這裏看過他。一時間,真不知道是胡九彰疏遠了李慕雲,還是李慕雲拋棄了自己的家臣。

胡九彰的心開始有些慌了,但要叫他主動去問李慕雲的近況。他還真是張不開這個嘴。畢竟他這時還不能下地。倘若能走,他怕是早就跑回去了。哪怕就遠遠看上一眼也好,這樣一直憋著,實在不是滋味。

半月,已經是胡九彰的極限,而李慕雲這邊,實則也早已經心煩意亂。

那日一氣之下斥走了胡九彰,才不過半日,李慕雲就後悔了。他一想到胡九彰那一身的傷,就心痛得不能自己。

可一番悔恨過後,真要叫他去把胡九彰找回來,他又拉不下這個臉面。

你心心念念的等著人家,可人家偏生不想你。李慕雲長這麽大,哪裏受過這種委屈,他左右就是心裏不痛快,非要叫胡九彰也受過相思之苦,才肯退讓開去。

也就是憋著這一口氣,李慕雲楞是半個月沒與胡九彰見面。他想,都已經過了十幾日,那人就算再遲鈍,也該好好想想自己了吧?

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李慕雲楞是沒等到胡九彰的消息。就好像軍中沒有這麽個人似的,竟一點

念想都不留給自己。

李慕雲不禁有些慌了。他又擔心起胡九彰的傷勢,害怕胡九彰是因為傷情惡化,才沒法來找自己的。

想到這兒,李慕雲實在憋不住了,他又是悔恨又是自責的,托盧盛從軍需官那裏弄來了三四味軍中少見的名貴補藥,還裝了一整盒的點心,一早起來,便穿戴整齊,好似要入朝朝見一般,氣勢洶洶的往傷兵營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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