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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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滿月宴這天,寶兒規規矩矩穿了正式宮裝,因為這不是內延常席,外殿有朝中百官呢!仔細看看,沈哥哥居然沒來,這可跟上次不一樣了!

沒有沈哥哥的百官宴一點兒也不好看,不過翰林院的蘇修撰和大理寺卿顧成,一個清秀儒雅,一個俊逸清朗,並肩同席大有舉案齊眉之意,很養眼呢!

咦?禮部尚書周逸怎麽一臉失望?上次都還眉開眼笑,一會兒給沈哥哥夾菜,一會兒替沈哥哥擋酒,無視柳巖射過去的一道道冷光,只知道傻子似的討好沈哥哥,看著讓人好笑,看久了,卻讓人有點心酸……

這次沈哥哥沒來,周大人整個兒跟只蔫茄子似的,倒有不少討好他的人來著,他都只是勉強笑應,仔細看他的眼睛,好像要哭了……

所以說不可能辦得跟上次一樣,更遑論一樣好?不說外殿的宴席氛圍充斥著客套虛應,就是內殿的氣氛都被嬪妃們搞得奔喪默哀似的,不過恐怕是天翼的原因吧?

寶兒微微扭頭,笑咪咪看著天翼,其實這個也跟上次不一樣了,上次是天翼跟他談笑低語,這次,天翼特許怡貴妃同位首座,也一直在跟怡貴妃悄聲笑語,別說看他一眼,簡直是背對著他了……

但是沒關系,我笑得跟上次一樣就行!

寶兒使勁笑,面部都有些抽搐了,伸手揉揉,繼續笑,聽底下嬪妃們偶爾私語,聲音不大不小,內容也大同小異,當然也沒什麽新鮮話題,最近宮裏有關鳳麟君失寵的傳聞簡直俯首既拾,各種版本幾乎泛濫成災了,而且內容都編排得粗制濫造,如果不是忙得腳板翻天,寶兒真想自己編個版本流傳一下,絕對精彩絕倫,包管聞者拍案叫絕!

“皇上,皇兒還未賜名呢!”怡貴妃嬌嗔,鳳天翼含笑點頭。

寶兒一下來了精神,這個也要跟上次一樣好,不過取個什麽名字好呢?感覺上次沒這麽傷腦筋,完全是跟著感覺、順從心意,脫口就說出寶悅二字……

“二皇子叫佑安吧!皇恩天佑,一生安順,你們說好不好?”寶兒自覺得意,笑得眉眼彎彎。

怡貴妃怒而冷笑,什麽天佑安順?分明曲意侮辱!小量她不能養出天子之材,甚至要靠運氣才能平安活命,當真不想活了嗎?說出這般作死的話,真以為皇上還會信從妖言?

怡貴妃心內切齒,面上委屈含淚,寶兒再遲鈍也知道對方生氣了,而且天翼也兇巴巴瞪著他,好像他做了什麽大逆不道的事……

糟了,好像是的,這個二皇子有可能不是天翼的小娃娃,守義哥這樣懷疑,還說天翼也認同,如果將來證據確鑿,二皇子豈不是要被賜死?可他居然說什麽皇恩天佑,意思是即便二皇子不是皇嗣,也希望天翼網開一面,容他一生安順……

呃,是的,內心裏是這麽祈求,因為小娃娃不是自己跑來冒充皇嗣,而是被人從爹娘身邊帶走,這本身就很可憐了,還以為帶到皇家就從此衣食無憂,誰知多病不說,註定是悲劇剎尾,這麽可悲可憐的小娃娃,誰不希望他一生安順?

嗯嗯,我這名字應該取得不錯!寶兒自我肯定,然後無視天翼的怒顏,依舊笑咪咪等待答覆。

“來人,送鳳麟君回宮,閉門思過三個月。”

嗯?這個答覆離題千裏啊!寶兒楞睜,兩個執事太監奉命上前,周全惶急之下伸手阻攔,守義也從殿外閃身進來,兩人只是護主心切,看在旁人眼裏則是違抗皇命。

“很忠心的奴才,朕許你們一個全身,白綾或鴆酒,自選一樣吧!”

“不選!”寶兒推開兩個執事太監,把周全和守義拉在自己身後,一手指在鳳天翼臉上,“你喝醉了,我不跟你計較,本來還想跟你道歉來著,可你從一開始的態度就有問題,顯然不是因為我之前做錯了什麽,而是因為你真的莫名其妙變了心,所以我的道歉毫無意義!”

寶兒說到此處已是一臉沈痛,“你變心就變心,可你還借酒殺人,我對你真有點失望了,所以需要思過的人是你!不要作兇樣子嚇我,我俯仰無愧,不懼任何淫*威,你若也是心胸坦蕩,今日便不會毫無理由就降罪於人,所以你抽空反省一下吧!”

寶兒說完就拉著周全和守義出了殿門,一眾嬪妃和滿朝百官都瞠目結舌,許久才慢慢調過頭去看他們的皇上,這下真要命了,皇上在笑,這種笑絕對要命!

寶兒剛回宮就接到聖旨,同來的還有柳巖,聖旨著令鳳麟君於宗司處受訓思過,柳巖是為監押而來,這下不單守義和周全,整個鳳棲宮的人都出手了,場面很混亂,堪比造反。

柳巖本來只是做做樣子,可是宮人們很激動,七手八腳抓撓踢打,根本是不講招式套路的街頭群架,還有人在混戰中使出了女人式的指甲功,柳巖這樣的高手都難免中招,臉上劃下第三道血痕時,柳巖不再客氣,三兩下粉碎了太監們的攻勢,一聲喝令,門外待命的侍衛擁進門來,可是又一聲喝令,是鳳麟君的侍衛隊在守義的命令下毅然護主。

兩隊衛士森然對峙,隨時準備聽命行事,但是柳巖不發話,守義也是冷面默然,凝重的氣氛夾雜了尷尬——兩人都知道今日這出本是皇上的某種戲本需要,但似乎演過頭了,兩邊都有點下不了臺的感覺。

“你們放松一點好嗎?”寶兒走到兩隊中間,一手挽了守義的胳膊,一手拍拍柳巖的肩,“放心吧,我會跟你去宗司那邊領罰的,只是我怕疼,等會兒我給你點金珠寶貝,麻煩你幫我打點一下宗司處……”

“寶……君上言重了,皇上只令受訓思過,並非刑罰加身……”

“你不用安慰我,以前小果果就跟我說過,宮裏捧紅踏黑是常事,其實在以前的以前,我就經歷過這種事,雖不是宮裏,但同樣令人齒冷心寒,想來物極必反,我紅莊太久,也該是遭踐落難的時候了,但願垂死掙紮時能夠否極泰來,走吧!”

寶兒清雅一笑,竟不是平常的憨傻樣,倒有幾分沈文玉的儒雅骨傲,柳巖錯愕之下差點攬人入懷,幸虧及時打住,改為伸臂請行。

寶兒負手出門,守義緊隨其後,周全也步步緊跟,一眾宮人默默相隨,柳巖為難了,皇上只令鳳麟君一人前往,就算能帶隨行,也不可能帶上一宮的人啊!

寶兒奇怪柳巖怎麽不走了,順著柳巖的目光回頭一看,寶兒忍不住笑起來,“你們跟來幹嗎?我是去受訓的,又不是什麽好玩的事,而且很丟臉哎,一個人被押著就夠沒面子了,身後再拖著一長串,不是加重丟臉的程度嗎?都回去吧!”

沒人動一下,寶兒無奈了,兩手一伸,拉住周全和守義,“你們都是宮裏的老人了,應該知道方才種種都是壞規矩的事,如果皇上追究下來,恐怕全都得砍頭,所以算我求你們,保重好自己,各自帶好底下的人,全公公負責鳳棲宮的一應人事,守義哥負責濟善堂及宮外其他事務,好讓我三個月後不管回哪兒,都有個著落,好嗎?”

周全抹淚點頭,守義咬牙不語,但都各自止住底下人,一眾默默目送寶兒離去。

快到宗司處時,寶兒突然驚呼,“糟了,我忘記帶點金珠寶貝,一會兒拿什麽打點宗司的人?”

柳巖好笑又好氣,悄聲道:“你是真不信我還是不信皇上?聖旨只說受訓思過,就算進了宗司宗法處的人都會循例打那麽一兩下,但是由我親自送你去,這便隱含了皇上不令看打的意思,真有不識相的人,我也會幫你壓下去,何況你是鳳麟君,就算活膩了的人都不敢打你,所以放心吧!”

“才怪!”寶兒翻白眼,冷笑道:“我七歲時就領略過世態炎涼,八歲時就深知人情冷暖,你那些哄人入彀的假話,我在家破人亡時就聽得耳朵起繭,你當我真傻啊?”

“你若不傻,就不會在今日宴席上惹怒皇上……”

“傻的是你!他都變心了,我就是裝聾作啞屁都不放一個,他也會找出無數怪罪的理由,與其被他任意冤枉,不如我自造罪由,因為我說過的,誰都可以設計我,只有他不行,我還說過跟他裝巧賣乖是為了討他喜歡,你知道要一個天下第一聰明人裝瘋賣傻有多痛苦?可我樂在其中,因為我全心信從他,相信他會疼我愛我保護我,我不需要聰明,但他變心了,我甚至來不及傷心就得強迫自己聰明起來,否則我的惡況會連累很多朋友,所以你不用虛情假意安慰我了,你有必須忠順的人,我有死也要保護的朋友,所以各行其是吧!”

寶兒一臉慷慨,繼續負手前行,柳巖呆了一下才疾步相隨,才進宗司處就見宗法大人帶了刑官在堂上候著,這本是依著法例擺的場面,柳巖不予置喙,寶兒卻冷笑連連。

“我就知道要挨打,先前還想著金銀打點一下,可我忘帶了,也許求情告饒也行,但是要讓各位失望了,我是含冤而來,雖說公堂上有殺威棒一說,但此處不是申冤之地,我縱然喊著冤挨了打也得不到公正評判,所以何必妥協予人,反落笑話?你們要打就打吧,我不會喊出一聲令你們如意!”

“君上言重了。”宗法大人陪笑,揮手令退刑官等人,將寶兒請到後堂一間窄室裏。

“此是君上思過之地,祖宗法令嚴明,因此不予茶點供暖,任何皇室貴胄到此都是這般待遇,一日三餐也都粗茶淡飯,床上被褥也不得稍有添置,唯有筆墨可令添補,方便思過者著文自檢,桌上另有太*祖親撰警言篇及完本宮訓各一部,思過者若無檢文,也可抄錄以省,不知君上可聽明白了?”

“嗯,你說得很明白,我都記下了,還有我要跟你道歉,剛才我態度不好,其實是害怕挨打才虛張聲勢,所以你不要跟我計較,原諒我年少無知,好嗎?”

寶兒羞窘而誠懇,宗法大人笑而點頭,又目光征詢柳巖的意思,知道柳巖不急著走,於是先請告退。

寶兒不等柳巖說話就擡手止住,“你是皇上的人,我不相信你說的任何話,所以你可以走了!”

又是虛張聲勢嗎?或是拿我作皇上的替罪羊,惡語相向,以洩心中屈憤。

柳巖暗自好笑,上前捏了捏被褥,“太單薄,這屋子偏陰生寒,又沒個地炕暖爐……”

“凍死我活該!”寶兒雖是笑著,淚水卻一下就出了眼眶,停不住似的劈啪往下掉,看得柳巖心酸心疼,伸手輕拍寶兒肩背,“不用憋著,放聲哭出來會好些,我知你早就想痛哭一場,只是不想惹得朋友跟著難受,你才一直壓抑不放……”

“你管我!”寶兒扭過身去,拿袖口狠狠抹凈淚,回頭冷笑道:“你也是我朋友,但你更是皇上那邊的,所以我即使當你面哭了也不會放聲哭,免得被你講給皇上知道了,反成了你們的笑料!”

“我不會笑你。”柳巖凝色肅語,恨不能言明皇上的真實心意,又很奇怪小孩就算不是天下第一聰明人,也該質疑皇上為何突然變心,難道皇上平日裏那些恩寵竟不曾得過小孩的誠信?否則怎會陡然遭棄也不追問原因,一昧只道皇上變了心,竟似變心之事原本就在小孩的意料中一般?

“你還愛著嗎?”柳巖忍不住替皇上有此一問。

寶兒翻白眼,“變心的又不是我!真當我好欺負啊!這話你該問他去!莫名其妙變了心,還好意思叫我思過!我唯一的過錯就是直到現在都還不要命的喜歡他,如果他現在來接我,我馬上屁顛顛跟他回去,半個解釋都不會跟他討要,他說愛我,我就信,他說不愛了,我也信,因為除夕那天他跟我說過,我只需要相信他,跟從他,愛他,然後我所有的疑問都會得到解釋,所以你也不要問我什麽了,但凡我說出來的都是我的真心話,而我的心早就不屬於我。”

寶兒說著就和衣上床,拉過被子從頭蒙到腳,半天不見動靜,似乎睡著了,卻有低低的嗚咽聲隱約可聞。

柳巖註目良久,最終嘆息而去——小孩不是被皇上所傷,而是被他自己——情本傷人,何況情癡?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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