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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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兒在宗司處的日子並不難過,除了屋子冷點,飯食差點,心情糟點,好像還有點著涼生病以外,別的都還不錯。

又一陣咳嗽平覆後,寶兒在那張記錄天數的紙上畫下一朵桃花,這是第七朵,古人結繩記事,他這個就叫桃朵記日,來這兒的當夜冷得睡不著,第二天開始打噴嚏,頭疼鼻塞眼皮沈,晚間時開始輕微咳嗽,第三天咳得更厲害些。

當年管家就是這麽越咳越兇,最後咳出了血,殷紅如梅,噴灑空中,卻似院裏的小桃被風吹起漫天妖嬈,可恨當年的自己竟將管家咳出來的血喻作那般美景,果真年幼無知嗎?

恐怕是太過篤定,從不相信管家會離開他,即便有人說他的管家快死了,他也不信,甚至以為院裏的小桃會讓管家好起來,所以每天都撿一片桃瓣放在管家枕下,管家說了,放滿三十片桃瓣時,他會好,可是沒能放滿,二十七片時,管家沒了……

如今自己以桃朵記日,畫滿九十朵就能從這兒出去了,畫得滿嗎?

可以作弊就好了,不管天數問題,一口氣畫上九十朵,三個月的思過期滿,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抓藥治病,總之不能象管家那樣死掉,現在他有錢了,不會挨餓受凍,不會病痛不治……

可是現在就很冷哎!昨日送飯來的雜役還笑他拿被子當棉襖,說什麽有損形象,都快凍死了誰還在乎形象?別跟他說什麽春天快來了,春寒也是寒哪!

這不,送飯的雜役又來了,而且比昨天穿得厚,可見外頭寒風凜冽,真個註意形象,怎麽不薄襟春衫扮得伶俐猴子似的來?

“君上怎麽又裹被子?”雜役一面擺飯,一面笑。

寶兒也笑,“你不知還有一種思過大法叫自虐嗎?這屋子太過涼爽,我舒服得想放聲高歌,可我在思過啊,所以不能讓自己舒服,裹緊被子熱死我,以此自虐自罰。”

雜役呵呵笑,“君上嗓子有點啞了,就是放聲高歌唱啞的吧?”

“是啊,白日不敢放縱,夜深時我才扯開嗓子唱……”寶兒說到此處卻是劇烈咳嗽,感覺心肝脾肺都快咳出來了,卻只有眼淚而已。

“君上莫不是病了?”雜役問得閑扯一般,手上還遞著飯碗。

寶兒揪胸大喘,好容易才平覆下來,拿手背抹去咳出來的淚,使勁睜著昏花的眼瞟了雜役一眼,垂眸笑道:“我自小嬌生慣養,後來做了鳳麟君,更是保養得精貴,想是老天知道我會有今日這般磨折,才會讓我提前養了一付強健的身體,所以我怎麽會生病?”

“那是。”雜役點頭哈腰,再次遞上碗筷,“君上請用飯吧!小人還有別的差使。”

寶兒點頭,卻不敢接碗筷,昨日的飯裏埋了一只死老鼠,害他吐得天昏地暗,今日這飯裏還不知埋了什麽呢!

“君上請用飯。”雜役又催一遍,寶兒滿心恐懼化作悲憤,但是不能哭,不管這個雜役是受人指使還是本性惡劣,總之是壞人,哭了就是示弱,所以不哭,不讓壞人得意!

“我不餓,你收走吧!”寶兒裹緊被子坐到窗邊的小凳上,風從破損的窗欞灌進來,吹面寒雪的感覺。

“君上多少吃點兒吧!或是在怪小人昨兒拿了不對的飯食?可是小人昨兒解釋過了,原是幾個無聊人的惡作劇,而且不知是君上的飯食,否則縱有天大膽也不敢作這掉腦袋的事,君上還是不信嗎?”

我當然信,是他讓我來這兒,所以在這兒發生的一切,我都信。

寶兒澀澀一笑,抖著手繼續寫他的自檢,嘴上淡淡答話,道:“你問我信不信,我卻想問你,知道信字怎麽寫嗎?”

雜役莫名其妙,寶兒回頭調皮一笑,掄筆在空紙上寫了一個信字,“吶,人言為信,若不為信,必非人言。”

雜役傻楞不解,寶兒指了指飯碗,雜役忙端了送上,寶兒不接,只是拈了幾粒飯當漿糊,把那張寫了信字的紙往破窗上一貼,“這就是我在此間的座右銘,凡是人言,我都信。”

雜役莫名點頭,繼續遞送碗筷,“君上的話小人聽不太懂,還是快些吃飯要緊。”

“我百毒不侵。”寶兒頭也沒擡地說了這麽一句,雜役呆若木雞,半晌才一點點恢覆笑臉,“君上說笑……”

“第一天給我送飯的大哥倒是愛說笑,送來的飯菜也令人舒心,第二天換了不愛說笑的你,送來的是殘湯剩飯,第三天繼續,第四天送來冷菜餿飯,第五天的菜裏有老鼠屎,昨天升級成死老鼠,以此類推下來,今日不是該下毒了嗎?”

雜役呆了又呆,強撐的笑容僵了又僵,寶兒看得哈哈笑,卻引來又一陣劇烈的咳,揪胸痛苦半晌才漸次平息,可不敢再大笑了,繼續寫著自檢書,似在自語,道:“我知你不敢下毒,只是昨日的死老鼠嚇了我一大跳,今日我也嚇嚇你,算是扯平了,只是我不餓,你把飯菜收下去吧!如果你怕交不了差,我給你寫張證書,證明你已盡職盡力,你的主子看了,應該不會為難你,好嗎?”

雜役點頭,隨即楞住,很明顯的露餡表情,寶兒又想笑了,卻怕吸進大股冷風又引起大咳,於是拼命忍住笑意,閑話般說了四個字,“怡貴妃嗎?”

雜役瞪圓了眼,答案卻盡在眼中,寶兒領會般點點頭,擲筆托腮,嘆道:“你也是個可憐人哪!多半是受人所挾吧?但你也該知道何謂殺人滅口,又或者你是拿人錢財,但同樣免不了被滅口,這不是我嚇你,因為我太知道後宮女人的可怕性,她們的陰謀詭計曾嚇得我一個朋友屁滾尿流,我則親身體驗過被人捆綁灌毒,甚至把我扔在有鬼的地方嚇得我半死不活,只要嘗過她們的手段,哪怕僥幸活下來,也會讓你從此對女人產生無限恐懼,當然,前提是,你能僥幸活下來。”

雜役癡傻呆楞,突然跪到寶兒腳邊,“君上開恩!小人罪該萬死,求君上饒了小人的狗命,救救小人!”

寶兒搖頭,輕拍雜役的肩,“你好自為之算了,我現在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

“君上沒吃今日的飯,所以不會有事,小人實在鬼迷心竅才會受人指使,如今知錯了,但求君上救救小人!怡貴……小人一定會被滅口的!君上救命啊!”

雜役抱了寶兒的腿哭求,寶兒輕拍其背,“你起來吧!我都沒哭,你有什麽好傷心?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我如今正在負,你也一樣,既然上了她的船,你只能任其擺舵,船還沒靠岸,你就改坐別艘,這可不是大丈夫所為……”

“小人不是大丈夫,小人只求活命!”雜役惶急哭吼。

寶兒很無奈,“你不單單想活命,你還在為難我,因為選擇救你,我就必須死,否則你怎麽交差?關鍵我死了,你很快也會死,麽我不是白死了?這都是其次,重點是我的死沒能達到救你的目的,也就是說,我是很不負責地選擇了救你,而我平生最鄙棄的就是不負責,所以你說說,我怎麽能做一個自己都鄙棄的人?”

雜役呆滯,卻又突然哭起來,“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你沒有!”寶兒鄙夷道:“你若真有那些牽絆,怎會輕上賊船?就象我除了他以外,實則孑然一身,否則又怎能輕松自在地放縱任性?雖然會擔心連累師門及朋友,但又殘忍地認定他們能自保,所以毫無顧忌惹怒了不該惹的人,包括乖乖來這兒受訓思過,都是無所牽絆的任意蠻行,所以你騙不了我,你並無老小。”

雜役語塞,半天才吞吐道:“怡貴……她說會給小人一個更好的差位,還會給小人配一門好親事,小人就鬼迷心竅了,可是君上點醒了小人,小人一定會被滅口的,君上若不救小人,小人立時死在這兒!”

雜役跑去端了那碗有毒的飯,作勢要吃,寶兒翻白眼,“你都敢死了,還怕什麽死?再說一個男人以死要挾很難看好不好?而且我只說我救不了你,天下比我聰明的沒有了,但是比我厲害的到處都是,從這兒出去,你閉著眼睛瞎走亂逛都能碰到救你的人,比如當朝丞相,或者大理寺卿顧大人,不然就翰林院李編修也能救你,總之這些都是厲害的人!”

“小人哪有資格跟他們說話?就是見到了也得遠遠避著……”

“你不會攔轎喊冤?”寶兒笑咪咪招手,“你過來我教你,這個很簡單的,關鍵是聲音和表情,你要喊得聲嘶力竭,表情要苦大仇深,再配上撞刀口一樣的動作,一頭紮到轎子邊,不管碰到什麽都死抱著不放,就算被人踢斷肋骨、打破腦袋,你也要堅持不喊痛,只喊冤,大人們一定會被你殺豬一般的嚎叫打動,然後會給你機會訴說冤情,這兒要給你一個提示,千萬不能在他們上朝的路上喊冤,那是找死,明白了嗎?”

雜役又傻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好像被人耍了,但又不十分確定,因為耍他的人一臉天真誠懇,不過眼裏總有那麽股子笑意……不對,是被耍了!

雜役嗖地變了臉,端過飯菜湊到寶兒嘴邊,“君上還是吃了這飯吧!或許這樣就能救了小人也說不定!”

寶兒嗯嗯點頭,“這就對了嘛!我先前就教你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人不能腳踏兩條船,即使選了一條駛向忘川的船,也要義無反顧坐到底,實在後悔了就用僥幸心安慰自己,現在你就做得很好啊!知道會被滅口,但又上不了我的船,所以逼我吃有毒的飯,也許我死了,你能僥幸不被滅口呢?想法是不錯,但你提前老年性健忘,不跟你說了嗎?我百毒不侵!”

“試了才知道!”雜役按住寶兒硬塞,寶兒手腳並用,奈何力氣太小,幸虧雜役一只手還端著碗,占不了多少便宜,但還是把寶兒踢翻在地,寶兒順手抄起小凳砸上去,雜役痛呼一聲,丟了碗,抱頭殺豬一般的叫。

思過室在宗司後院的偏僻處,所以許久才有人聞聲而來,只見送飯的雜役抱著血腦袋高呼亂叫,思過的鳳麟君在一邊捂嘴抓胸咳得驚天動地。

宗法大人聞訊趕來,雜役哭訴君上嫌棄飯菜打了他,寶兒嗯嗯點頭,不單今日的飯菜,連著好幾日的他都嫌棄得想打人,本著君子動口不動手的原則,他才勉強按捺下來,今天實在忍無可忍,費了半天口水才激得對方先出手,如果不是咳得停不住,他會砸一下就算了?笑話!

宗法大人怒極,按照相關罰令,罰寶兒抄寫太*祖警言篇之惜食章,不予飯食兩日。

不吃更好!那種飯菜誰稀罕?寶兒裹被上床,直到屋裏清靜下來,淚水才嘩嘩盡情流……

天翼,不管你是為了什麽才把我關進來,我都開始有點怨你了,但我還是選擇相信你,而且我會努力不死掉,總之我等你給我解釋,或是你的苦衷,或是你的變心,我等你解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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