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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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是循例祭祖的日子,寶兒不耐各種儀式,鳳天翼也不勉強,好一番囑咐後,獨個兒去了。

寶兒歉疚目送,回頭就叫上守義,兩人打算去柳府看貝兒,路過曹府時,寶兒駐車停步,始終沒有勇氣下車叩門——曹爺爺是被太後毒害的,天翼沒有按律懲治太後,因為天翼許過靖王忠孝兩全,所以曹爺爺,還有曹家三位哥哥,你們不要怪天翼……

咦?玉米棒怎麽從曹家出來了?

寶兒跳下車,三兩步奔上去揪住李耀堂,“你去曹家幹什麽壞事了?老實點,不然我叫守義哥打你!”

李耀堂先是嚇了一跳,隨即驚喜道:“怎麽是你?上次分別後……”

“別打岔,回答我的問題!”寶兒氣勢洶洶,李耀堂卻笑得更開心,不過漸漸正了臉色,再笑下去,他可能會被寶兒身邊那個侍衛殺掉。

“回答君上的問題!”守義沈聲命令,寶兒強調般在旁邊使勁點頭,清秀小臉上滿是驕傲神情,他的守義哥呢,大內高手!不服來過招啊!

李耀堂很識相,斂住滿心歡喜,按禮拜見後,答了寶兒的話。

寶兒表示不信,“你說敬慕曹爺爺,特意去他家祭拜,麽你告訴我,你敬慕曹爺爺哪些地方?”

“曹老忠君愛國,一代賢相,只此一點便令人終生慕拜……”

“不對!你說過無心仕途,不打算在官場上混飯吃的人幹嗎在意丞相賢不賢?所以你撒謊!”

寶兒一手指在李耀堂臉上,李耀堂順勢握住,卻覺得臂上涼了一下,這才發現被那個侍衛劃了一劍,也才想起寶兒已經是鳳麟君,他剛才的舉止類屬無禮犯上。

“下官失禮了,還請君上恕罪。”

寶兒嗯嗯點頭,“你知道就好,所以不要撒謊騙我了,來我給你包紮一下,然後你老實交待,到底去曹爺爺家幹嗎了,好嗎?”

李耀堂欣喜應諾,挨一劍就能得到寶兒的關心,他可真要謝謝這個侍衛。

“這等小事就由屬下代勞了!”守義一把抓了李耀堂的胳膊,無視寶兒遞來的絲帕,隨手扯了自己的衣襟下擺,胡亂綁紮上去,重重拍了一下,“好了!”

李耀堂疼得冒冷汗,咬牙跟守義道謝,心想怎麽把這侍衛支開,他好單獨跟寶兒說話。

“下官去曹老家只為祭拜,倒是另有要事回稟君上,只是此處不太方便,前面不遠處就是下官落腳之地,君上可願屈尊前往?”

“你家果然有錢!”寶兒莫名憤慨,“我前陣子請全公公幫忙打聽過京城房價,這一帶簡直寸土黃金,你一個翰林院奉事能有多少俸祿?但你居然在前面不遠處就有房子,可見你家真是錢多得燒腳心了,那就拿點兒出來行善積德啊!”

寶兒說到此處,恍悟般挽了守義的胳膊,“我們去他那兒吧!他家真的很有錢,你不是說見過很多流浪兒嗎?當時我就決定辦一個濟善堂,專門收留可憐的小娃娃,可是我請戶部侍郎幫我算過,那可不是一筆小錢能辦到的,今天恰好碰到錢多得沒處使的了,咱們跟他去,然後劫富濟貧,好不好?”

守義鄭重點頭,手按在劍上看著李耀堂,“請吧,李大人!”

李耀堂哭笑不得,簡直遭了劫持般把兩人帶到自己的居所,聽寶兒從進門開始就一路冷哼,李耀堂生出莫名的罪惡感,想起寶兒幼年的遭遇,又覺得無限愧疚,但是當年的自己的確愛莫能助,如果是現在,別說這麽尋常的一套四合院,就是高樓亭臺、金屋華宇,只要寶兒喜歡,他都能輕易付予。

仆從奉上茶點,寶兒撇嘴,“舒州有名的漿心果子,十色十味,其中有一道奶心冰果,冬日裏,尋常人家也能模仿了做得三分象,但要十分俱全就是富貴人家也不能夠,只有尊貴王家才能在夏日裏也吃到頂級冰果,至於你擺出來的嘛……”

寶兒拈起一個丟進嘴裏,連嚼邊點頭,“絕對正宗,絕對不是外頭凍了一夜出來的,絕對是冰釜裏現制的,但是玉米棒,你哪來的冰釜?當然以你家的財力,就是建幾個冰窖也不難,可是除皇家和少數幾個王爺家裏能夠建冰窖、用冰釜,其餘人家自行此類事,嚴重點兒,可能會舉家砍頭的哦!”

寶兒嬉笑調侃,李耀堂卻臉色刷白,強笑道:“君上說笑罷了,下官哪敢以身觸法?這道奶心冰果原是借了寧王府冰窖才能制作……”

“你也很敬慕寧王爺嗎?經常去參拜行賄,然後錢權結合、互惠互利,沒事時一起研制美食,還用他家冰窖做了這麽正宗的冰果,你們可算志同道合的忘年之交,對吧?”

“呃……”李耀堂語塞,記憶中的寶兒不是這般伶牙利齒,甚至在言語中充滿了無限敵意,難道還在記恨當年的事?

“下官並不常去寧王府,昨日也是幾個同僚相約而去,原是寧王爺發帖請宴,之前又著人吩咐下官處的廚子去幫忙,因此才有這了這些個冰果。”

“那不一樣嗎?你幫他在宴席上添加正宗舒州美食,他把吃不掉的剩菜果子送給你,方便你擺用待客,所以你們互惠互利,我也沒說錯啊!”

李耀堂無語,寶兒又拈一塊點心放嘴裏嚼著,笑道:“皇上跟我都很沒面子哎,寧王爺辦宴請客,我們既沒收到請帖,也沒得到口信,當然最慘的是皇上,論理,皇上是寧王爺的女婿,卻完全沒有得到岳父的喜歡哎好像!”

“呃……”李耀堂苦笑,覺得寶兒一直在找茬,卻又沒有特定針對誰,仿佛逮著誰就是誰,這一點,又跟記憶中的寶兒完全吻合。

“下官方才就說有要事回稟,恰巧君上也對寧王爺不予致信感到疑惑,其實下官也有疑慮在心,寧王爺是為宮中外孫私辦滿月宴,以王爺身份倒也無咎可詢,只是帖至百官還是略顯不當,因此下官猜測,寧王爺是借著辦宴暗示百官,等到收假上朝之日,恐怕就會有奏本上殿,應該是奏請君上為二皇子補辦滿月宴。”

李耀堂說到此處,小心打量寶兒,見寶兒慢慢嘟了嘴,可見心中不悅,因此不敢再往下說。

寶兒悶悶地吃了好幾塊點心才漸次展顏,沖李耀堂笑了笑,道:“謝謝你告訴我這個,可見你還是念著點兒同鄉情分,而我之前會那麽可惡,是因為我懷疑當日回京路上是你出賣我,害我被蜀王餘孽綁架,但你今天的表現還不錯,所以我大概小人之心了,你不要跟我計較,只是我之前說的劫富濟貧你必須當回事兒,所以你拿個百十萬銀票出來吧,我會在濟善堂的功德碑上第一個刻你的名字,如果你想低調點兒,我就刻上李大善人,你說好嗎?”

李耀堂哭笑不得,吩咐管家取了銀票來,雙手奉上,道:“不用記名掛功了,寶……君上高興就好。”

“嗯嗯,我很高興!”寶兒把銀票遞給守義,“等會兒咱們去錢莊驗驗真假,不是我小人之心,主要是他以前堪比守財奴,我那時跟他求助好幾回,即便沒銀子借我,隨便摘個玉墜兒也夠我抓藥買米,可他一毛不拔,害得我的管家又病又餓就那麽沒了,我在街上賣身葬管家時,他還裝瞎呢!現在突然這麽大方,我都懷疑以前那些事不是真的,不然就是這些銀票是假的,所以得驗驗!”

守義沈肅點頭,李耀堂則無地自容,又想到同在一處奉職的狀元郎蘇慕,原也是三代單傳,故裏也有訂婚之人,卻能從心而為,不惜為家門所棄也要與心儀之人相許。

當年的他無能做到這一步,如今能做到,卻沒了資格——他愛的寶寶已是大鳳男後——人世間最難吃的是後悔藥,最奈何而可悲的是沒資格後悔。

“君上若不嫌棄,請在下官處留用晚膳……”

“我還有事,再說皇上不高興我在別處吃飯,你實在要請的話,等我和守義哥的濟善堂建好了,你出錢辦一頓竣工宴吧,到時我肯定吃!”

寶兒說完就揮手告別,拉了守義跑出李宅,坐回車上就笑個不停,行不多遠,從車窗裏探出腦袋跟守義聊天。

“我有點可惡是吧?但我本來就是小氣又記仇的人,而且睚眥必報,以前他說喜歡我,要我長大了給他做媳婦兒,還說要養我一輩子,結果沒多久就反悔了,當時我只是有點傷心,後來我的管家生病了,他那樣對我,我就有點恨他了……”

寶兒說到此處,低頭揉揉眼睛,笑道:“再後來我的管家沒了,我覺得是他見死不救造成的,所以我一直想報覆他,其實如果他不再出現在我面前,我已經不記得報覆的事,但他居然以探花郎的身份出現在宮裏,所以我是故意當著天翼說什麽不在意他的拋棄,理解他當初的決定,那其實就是在報覆,雖然那時還不確定天翼對我的心意,但我確定天翼會因此討厭他。”

寶兒說著就自嘲一笑,“有人說我陰險狡詐,其實是真的,我會做一些卑鄙的事,但又不太懂得算計,很矛盾吧?”

“不矛盾,因人而異,應事所為。”守義淡淡答話,手上韁繩握得死緊——傷害過小孩的人都該死。

“我今天算是正經報覆過他了,可是心裏並不痛快,就象我假設過太後被按律處置,同樣不會令我痛快,因為不管報覆得多厲害,死去的人都不會活過來,所以我希望大家都是好人,這樣就不會有怨憤和仇恨,但是不可能吧?就象晝夜交替、愛恨交接、生死輪回,世間萬物都是對立而生,甚至相輔相成……”

寶兒呵呵笑,“我又開始無聊了是不是?但那不是我的論調,是我一個瘋子師兄的瘋言瘋語,他有一個同樣瘋話連天的媳婦兒,兩個都是我師兄,而且住在我隔壁,經常通宵瘋話對語,所以我給他們的親密稱呼是嘰嘰喳喳,曾經跟天翼說過他們,天翼還以為他們是鳥,但是鳥兒都沒他們吵,不過他們比一般的鳥兒幸福,因為他們是比翼鳥。”

寶兒說著就一臉神往,守義無語對應,只能岔開話題。

“李耀堂所疑之事恐怕不假,你有什麽打算?”

“沒有!”寶兒得意一笑,“我喜歡臨時抱佛腳,因為我擅長靈機一動,而且很會隨機應變,另外我還有很無恥的依賴性,總之有奏本請我代辦二皇子滿月宴的話,天翼會幫我擋回去,又因為我很自私懶惰,所以我會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反正我本來就是很惡劣的人,守義哥說過不離開我的,所以我就算壞透了,守義哥也不要嫌棄我哦!”

寶兒故作調皮,眼圈卻微微泛紅,守義心下酸痛,只能默默點頭,他知道小孩並非惡劣,相反,小孩太過善意,方才的各種自貶就是明證,之前不過拿壞人小小的出了一口氣,常人會覺得不夠,小孩則會心裏不安,自責自貶甚至自我厭惡,然而善意太過,並非好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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