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1)

關燈
淩晨四時左右正是晝夜繁華交替的斷檔時分,天際未亮,整座城市尚處於酣眠之中。

純白色被褥淩亂堆疊,床上的少年闔了眼,濃密睫毛如墨色羽翼落下一方淺影。不知在睡夢中經歷了什麽,長眉中心蹙起淺淺溝川,在俊美絕倫的清秀面容上添一筆不安。手機就放在觸手可及的枕頭邊上,屏幕閃起亮光,繼而帶起的震動引得松軟枕芯也震動起來。

手機動靜不大,淺眠的少年卻是立刻驚覺。倏忽間睜開的眼目炯炯有神無一絲睡意,寒光粼粼似刀劍出鞘。接起手機置於耳畔,素來清越的嗓音因之前的睡眠略顯沙啞。薄唇輕啟,從漆黑的眸子裏看不出一絲動容,“知道了,我現在就過來。”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裏洗漱打理完畢,白玉堂穿上另一件白色衣服離開房間。目不斜視,徑自繞過另一張空著的床開啟房門。房門一開,正對上的是擡手欲叩擊房門的張龍。

“去公安局,”白玉堂目視前方反手帶上房門,並未詢問張龍到來的緣由。

向側方跨了一步,張龍整個人正好擋住白玉堂前行的路線。幾次欲言又止,直到少年那狐疑目光流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張龍才咬牙道:“小白你不要生氣,展隊讓大哥和四弟來助你,自己卻不知道幹什麽去了。”

五指成拳不動聲色扣緊了又放開,白玉堂微微擡了臉仰望回廊上鵝黃色燈盞。“隨他去,我們去公安局。”

“展隊以前也有這樣不吱會一聲就失蹤過的,等回來的時候準保是有大的功勞。小白你也別太擔心了,展隊那樣的人辦事總是有分寸的。”安靜淡漠的少年讓張龍感到莫名惶恐,口舌有些張結,竟一時覺言詞無力。

白玉堂的目光落到張龍身上,看了片刻,輕輕一聲笑,“又不是臭貓不在就不能活了。那貓也不是小孩子,不需要有人保姆一樣時時看著管著。驗屍報告和化學檢查結果都已經出來了,我們盡快把這件事情弄個水落石出。”

電梯裏空間狹小,白玉堂怔怔盯著亮閃的橘黃色數字,感受電梯最後暫停時陡然產生的加速度。灰蒙蒙的早晨,早就有車等在賓館外,王朝馬漢趙虎三人正翹首顧盼。五人上了車,照例是王朝開車駛向目的地。

“小白,展隊這回吩咐了,讓我們都聽你的,”趙虎右手成拳打在左手掌心,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跑了這麽些年案子,我趙虎也不是吃素的。要是有什麽危險的事情盡管讓我去做,男子漢大丈夫最喜歡刺激的。”

白玉堂意味深長望了趙虎一眼,終是淡淡道:“趙大哥,你有沒有想過不是聽吩咐,而是自己去想去做?”身在dragon的年歲裏,白玉堂向來都是獨來獨往辦理案件。即便是如今有了展昭有了一群好兄弟,也依舊維持著先前一成不變的行事風格。

一聲趙大哥喚得趙虎受寵若驚,接下來的話語更是如平地驚雷。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只要是上頭派下的任務,趙虎總是會奮勇沖在第一線上,被他所擒獲的犯罪分子不計其數。然而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件事你怎麽看,或者是這件事你認為該如何去做。趙虎一時之間有些發蒙,撓了撓頭不知所措。

王朝開車很穩,一路上都不用急剎車。聽到後座一時無人談論,便啟齒:“四弟,小白說得對,我們任何一個人出去都要能獨當一面。”目光透過邊側的擋風玻璃瞄一眼後視鏡,又說:“但是當我們在一起,那就需要擰成一股繩而不是一盤散沙。”

他們任何一個人都是佼佼者。所謂一山不容二虎,當這些精英聚在一起,考驗的絕不僅僅是個人能力。這是一個白玉堂一直以來都不曾留意的問題,卻恰恰是如今能否盡快完結整件事情的關鍵之處。

“我明白了,謝謝王大哥,”白玉堂這聲謝謝說得誠懇,這般謙遜有禮的模樣甚至能和展昭不分上下。他的鋒芒他的銳利依然不減分毫,卻在恣意飛揚的同時還學會了些許溫斂。亦或許,他一直是個懂事的人,只不過平生鮮有遇上能讓他以禮相待的人和事。

五人到了公安局立刻就有人相迎,同時送上一式五份的詳盡資料。

半靠在椅背上舒緩些許倦意,白玉堂率先看完放下手中的資料。雙手置於後頸處,閉上眼細細回憶字眼裏的關鍵之處。

不一會兒張龍也看完資料,見其餘人都是若有所思的模樣,便說:“我和小白、二哥是去現場看了的,我就先來說說我的看法。”把資料翻到其中一張,指著上面道:“韓桂珍,女,53歲,下午一點到兩點這段時間服用氰化物自殺。韓桂珍所住的旁邊那間房是鄭濤所住,平日裏大多會放養兩只狗,並且沒有鎖門的習慣。柳青說過,韓桂珍心腸好,平時看到流浪狗啊流浪貓都會給它們餵點東西吃,所以她應該是給大黃大黑餵過不少東西,彼此都熟絡。”

“所以兩只狗大搖大擺進到韓桂珍家裏很正常,”趙虎一手摸著下巴道。

張龍在趙虎肩上拍了一下,“也不是大搖大擺進的,韓桂珍還是鎖了門的。由於是挨著的房間,陽臺間隔很近。對於狗來說,很輕易就可以從一個陽臺竄到另一個陽臺。兩只狗就這樣到了韓桂珍家裏,而這時韓桂珍已經死亡。陽臺上有狗攀爬留下的痕跡,這點毋庸置疑。”

趙虎洩了氣悻悻攤在椅子上,“不就是兩條狗七撞八撞來到韓桂珍家吃了點肉舔了點牛奶瘋了嘛,韓桂珍還是自殺的,我是一點也看不出什麽有用的。”

“四弟居然灰心了,難得哎,”張龍又拍了拍趙虎的肩膀,嬉笑一句。

誰知這一拍如醍醐灌頂令趙虎剎那間有了靈感,蹭的一下坐正說:“這裏說牛奶裏有什麽二乙酰胺,總之就是致幻劑成分。狗就是因為爬上桌子吃肉的時候無意間喝了牛奶才發瘋發狂的,而這牛奶本來是給人喝的。”

“無論是狗還是韓桂珍還是牛奶裏,羥基丁酸和氯胺酮測試都呈陰性,都是針對神經系統的藥物。劑量雖然很小摻雜得也很巧妙,但是食用鮮奶的人都很少間斷服食,日積月累就會出現強烈的幻覺導致精神性疾病。狗的生理結構和人有區別,食用量雖然少但很快就體現出來,也就是兩只狗發瘋沖到觀眾席的原因。”白玉堂只擡了一半的眼瞼眼,清冷目光從狹長眉眼間流瀉出來。“整個武則天重生事件的罪魁禍首,就是這些鮮奶。”

“小白的意思是,這些鮮奶導致人出現幻覺,從而相信武則天重生這件事情?”張龍張大了嘴,將這個案例層層剝離其核心便是如此。只是這個結論太過於驚世駭俗,這該是一只怎樣的手,才能在供應給當地居民的鮮奶裏動手腳。

白玉堂睜開雙眼,恍若兩束淩厲星光染亮四周。“鮮奶裏的成分是微量,由於整件事情從發生開始並沒有太久,還沒有人被確診為精神性疾病。藥物只是手段之一,還需要引導和宣傳。與年輕人比起來,年齡偏大的人更容易去相信這種事情,所以宣傳的方式和手段也要更貼近老齡人群。”

王朝翻開又一頁資料,啟齒:“報紙。”

“不錯,整件事情最先就是從報紙上報道出來的。但是誰又能肯定,最先的幾起案例是真實存在的。”白玉堂刷的找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碩大的版面道。“這幾家報社這幾個編輯身上很有可能挖出東西來。另外一個大渠道就是廣場了,不少中老年人喜歡跳廣場舞。除此以外,再輔之以網絡、口頭闡述等眾多手段。三人成虎,這是一個滾雪球效應,到了後期根本就不需要大力宣傳,受害人自己就會成為傳播的一個渠道。”

馬漢點點頭,“最開始是有人刻意引導,之後就自然而然成了一種說法。但是一般人對於這等信仰大多不會以傳教的方式明說,而只會堅持一些禁忌。”

“要的就是這種神秘效果,不挑明的禁忌更加會讓人信服。”白玉堂微蹙劍眉陷入思索,兩只手交疊在一起,微涼的手指互相摩搓著,沈了語氣緩緩道:“這是一起大型的犯罪事件。首先需要控制生產鮮奶的廠家,還要保證在食品質量檢查中不會被檢查出問題。接著是大批人力不遺餘力宣揚武則天。想要找出幾個參與的人來並不難,但是想要從源頭上切斷,並不是那麽容易。”

張龍聽了白玉堂的話以後又一次仔仔細細審視那些資料,問:“不惜耗費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圖謀的到底是什麽?”

白玉堂倏忽直起身子,形狀姣好的雙唇有些發白,緩緩道:“韓桂珍就是被這種虛妄的假象給害死的,一旦出了人命那性質可就不一樣了。只要警方介入調查,狐貍尾巴總是藏不住的。如果有什麽企圖,近些天就是最好的時機。”

“那我們就等他們的動作?”趙虎憤憤不平狠狠一拍桌子,“有道德沒有,把那麽多人的安危當兒戲耍?”

“小白,這兒還有洛陽的那起案子。”張龍一面使使勁把趙虎壓回到椅子上,一面轉過臉對白玉堂說。

洛陽這起案子的受害人無疑便是鄧迎迎。白玉堂在向局長提條件時,特意把這個案子要過來。黃絡的自首使得這起案子沒有細細查下去,但是基本的程序和筆錄還是做得很到位。

據黃絡自己坦白,她原本和外婆定居在浙江,前年由於工作的原因才到了洛陽。如此一來就和姐姐黃纓姐夫鄧車接觸的多了些,雖然並沒有居住在一起但是也常常見面。也就是在一次次的接觸中,黃絡逐漸愛慕上風度翩翩斯文博學的鄧車,因而就愈發厭惡脾氣不怎麽好的姐姐。她也向鄧車表明過自己的心意,鄧車拒絕了。可是黃絡一廂情願認為只要鄧迎迎不在了,鄧車和黃纓的牽絆也就沒有了,而她黃絡就可以成為鄧車名正言順的妻子。

學生證是有力證據。“炮烙”兩字中,唯有“烙”字的右邊成分是血漿,而其餘部分的成分都是枇杷膏加食用色素。血跡這部分是鄧迎迎的筆記,指認的是黃絡名字中的“絡”,而其餘部分黃絡坦白是為了掩人耳目攥寫的。

交代完整件事情後的黃絡很平靜,再也不願開口只靜靜等待刑法。

“究竟是不是黃絡殺的鄧迎迎先放一放,我們先來討論武則天事件。當初黃絡說過,鄧車做的是編輯,那時候收到的稿件裏有好幾件都是與武則天有關。”白玉堂的指尖在資料上頭輕輕觸碰一下,“鄧車是相信這件事並且極力鼓動周圍人相信的人。與一般人比起來,黃絡受到這次事件戕害的程度很重,她這個年紀一般來數不會恐懼信奉這種食物,我偏向於她周圍就有這起事件最初的幕後人。”

張龍敏銳捕捉到其中端倪,提高了聲音說:“鄧車有嫌疑。身為編輯可以很好地利用報紙這個資源,加上黃絡愛慕他,愛情中的女人總是特別好控制。”

白玉堂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冷厲的話語似尖刀層層剖析,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不帶絲毫情緒冷眼審度。“最關心鄧迎迎的應該是身為父母的鄧車和黃纓。而在鄧迎迎失蹤時,鄧車夫妻曾經聯手試圖隱瞞。這裏面一定有蹊蹺,兩夫妻都逃不了幹系。”

“所以小白你的意思是,黃纓也有嫌疑,”張龍緩緩頷首,末句並未上揚,是陳述而不是疑問。

“也僅僅是嫌疑,策劃如此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件,背後之人絕非等閑之輩,難保不會隨便找幾個擋箭牌混淆視線。”指腹在手機背面的金屬質地上輕輕摩擦,觸手光滑,在神經末梢上撩撥。“也有可能根本沒有想過要用擋箭牌,自信到可以全身而退。”

陽光漸漸爬上窗口照射進來,細細碎碎的金光打亮了那些橫七豎八的資料。新的一日新的時間記數,預示著整座城市的蘇醒和人流的湧動。手機熒幕上顯示的時間是星期天,一個大大的歡跳的“天”字表明這天是大部分人難得的休假日。

馬漢緊繃著一張漠無表情的臉說:“現場發現的是碎骨頭,黃絡沒有交代是怎樣處理的屍體。”處理屍體的手法,因為黃絡的自首而被輕易置於一側不問不顧。馬漢環視一下四周又說:“她這個自首也有很大文章。”

“現在要搞清楚的是鄧車夫妻和武則天事件到底有沒有聯系,又有多少聯系。對於鄧迎迎被黃絡殺害這件事,到底知道些什麽內幕。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去當面拜訪。”白玉堂把身前的資料輕輕一推,白皙修長的手指被暖色陽光染得剔透。

將那些已經不再有太多價值的資料收拾到一旁,王朝對其餘人說:“黃絡自首不過是昨天下午的事情,許多具體事項還沒有定論。只要警方配合,還是可以以此案為借口拜訪鄧車夫妻。”

交疊起雙手,白玉堂輕描淡寫說了句:“這個不是問題。”有局長在後面一手遮天保障他們的順利通行,權限範圍內的事情根本不需要任何擔憂。白玉堂向來都不屑於去爭權奪利,但是他毫不介意適時憑借權力達到所需的目的。

趙虎活動一下拳頭說:“那我們現在就去找鄧車夫婦?”卻是張龍搖頭道:“我們這麽多人去早就把人都嚇跑了。好不容易找出鮮奶裏的端倪來,這樣放著不用豈不是可惜了。要不就我和小白去找鄧車夫妻好了,小白,怎麽樣?”

“三哥,你可要當心別被展隊記恨,”趙虎樂呵呵在張龍後背拍上一掌。前局迷惘不知所蹤,然而再大的風浪雲翳擺在眼前也難以磨滅人心之光明。張龍聽聞此言也不惱,哼了一聲道:“有我幫忙看著不讓別人覬覦,展隊不給我頒獎都說不過去。”

白玉堂嘴角微微一抽,冷厲目光便直直探入張龍眼底。見張龍偷笑著藏到王朝身後,這才說:“嗯。最好不要打草驚蛇,把自身安危放在第一位。”

趙虎哈哈一笑道:“那是當然,以前宣傳要為了集體不惜犧牲自我,現在可是推崇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至於打草驚蛇,我保證聽大哥二哥的話,他們讓我臥倒就臥倒潛伏就潛伏。

要去調查牛奶的產出檢測銷售牽扯到諸多因素,自然是要找警方合作,還需要出動大量人員。白玉堂盯著手機熒幕左上角不知何時多出來的一只小黑貓看了看,接著囑咐道:“跟你們一起行動的警察稂莠不齊甚至不排除有那方勢力的存在,關鍵的時候留心些。”

開門的女人燙了一頭金黃色大波浪,白色短上衣綠色長裙搭配出江南女子的碧玉風範。三十幾歲年紀已然褪去了少女的青稚,待到白玉堂和張龍說明來意也不驚慌,將兩人請進門之後遞上兩杯熱白水。

不得不說內部的裝飾頗有品味,無論是暗褐色牛皮沙發還是銀灰色墻紙。不若一般家庭會在顯眼的地方掛上結婚照或是家庭合照。廚房是開放式的,擺在上頭的大烤箱格外醒目。天花板與墻壁因過了些年代而有些泛黃,卻沒有油膩的沾染和黑煙的熏灼。

“我想不到親妹妹會做這樣的事情,我很累,一點都不想再談論這件事情了,”黃纓勉強笑笑,橘紅色唇彩覆蓋了雙唇原本的顏色。她屈膝優雅地端坐在白玉堂和張龍旁邊,微微側身對著兩人。最直接的拒絕,把真相死死封印在黑暗處。

張龍露出一個溫和安撫的笑容說:“那就不要談那件事了。不過我們既然過來了總得做點什麽,拿著工資總得向上頭覆命不然會挨批得很慘。黃小姐要是有空,就當陪我們聊聊天怎麽樣?”

黃纓黃絡兩姐妹長得並不像,雖然都是比較出挑的樣貌,但兩人放在一起絕對沒有人會把她們認為是姐妹。黃纓的興致並不高,但還是答應了。拿起遙控順手打開掛在墻壁上的52寸液晶電視,隨意調個頻道。

“鄧先生不在?”張龍見白玉堂淡淡掃視四周,便端了水和黃纓閑聊。

黃纓嗯了一聲,眼睛並沒有離開電視機的屏幕。電視上的頻道在遙控控制下飛速轉換,並沒有固定的目標。“工作上的事,要加班。昨天都沒回來。”一回頭看到張龍用手抹了一把側臉,趕緊道:“看我糊塗的,一直在書房裏,這客廳都沒打空調。”婷婷起身,赤足小腳在潔白瓷磚上踩踏,手指欽上立式空調表面的開啟按鈕。

白玉堂淡淡望了一眼黃纓背影,輕描淡寫道:“黃小姐喜歡吃冰淇淋?”

“呃?”黃纓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楞在那裏,不知這句沒頭沒腦的問話究竟從何而來。對面的少年白衣皎潔眉眼如畫,輕輕一眨眼調皮靈動至極。不經意的俏皮問句,令心底的防線怎麽也築不起來。連張龍也有些莫名其妙,轉頭正看見屋子裏的冰箱。說也奇怪,屋裏擺了一大一小兩臺冰箱,小的那只的儀表盤上跳躍著數字。

白玉堂輕輕一聲笑,星眸耀眼。“兩只冰箱,看這廚房也不像是總要燒飯做菜的樣子。想來想去也就只能放冰淇淋了。”開放式廚房都沒有看不大出煙熏的痕跡,而做菜的人家一般不會長年累月只蒸煮不煎炒。

“哪裏,這只大的不用的,”黃纓說著走近那只大冰箱,拉開門。裏面空空如也,連內裏的間隔板都被撤去。這麽大的冰箱,就算是塞一個人進去也是綽綽有餘。黃纓關上冰箱門一個轉身,腰肢處的曲線身段盡情展露女性魅惑。

張龍望著黃纓的動作,接著笑笑說:“如果不是知道黃小姐是做淘寶店鋪的,我還以為會是演員呢。就這一個走步,標準的公主式。”

女人總是不會嫌棄他人對自身美貌的讚譽,哪怕早就過了懷春年紀。黃纓下意識擡了擡下巴,修長脖子連著寬敞衣領一路延伸,愈發顯得如天鵝曼妙。“說起來不怕張警官笑話,早些年跑過龍套,難登大雅之堂。”

“有沒有跑過像李連傑那樣的功夫片?女俠客總是很帥的。”白玉堂忽而有了興趣,原本倚靠在沙發背上的身子都直了起來。眼目灼灼,帶著三分期盼七分羨慕輕易在人的心底落下點點星光。一旁的張龍暗暗哀嚎一聲,展隊啊這真不是我不盡職,要怪就怪嫂子魅力太大還故意誘惑人,老少通吃男女皆難逃魔抓啊。

果然被白玉堂這麽眼巴巴一望,黃纓笑得溫婉。“那陣子流行古裝武俠,也跟著跑了幾個,不過都是小角色。”

清冽聲音裏也難以掩飾興奮,白玉堂啟齒:“小角色也很厲害啊,畢竟是在武俠劇裏的。要是我在武俠劇裏,不做人人敬仰的俠客,但一定是縱馬江湖快意恩仇的。”

“那估計能創出許多禍水來,不得不讓展隊跟在你後面幫你收拾一大堆爛攤子,”張龍雙眼盯著電視,強忍著笑作出鎮定的樣子。在白玉堂細細體味出這句話中的意思之前,趕緊轉移話題,“哎呀你們看,《盜墓筆記》都要拍成電影了,想想那些個美美的禁婆啊雞冠蛇啊海猴子啊就來勁。”

電視上正在播放的是一檔電影介紹節目,介紹的都是即將開拍的電影。主持人背後是巨幅海報,一棵巨大的古樹,上面四個閃著火焰的灰黑色字。七星魯王宮,瑰麗神秘的背景輕易撩撥起心靈深處的冒險勁。張龍與盜墓筆記結緣是由於解雨臣,而喜歡上解雨臣這個人物又是因為成為犧牲品的沈昕。在短短時間裏,張龍竟是工作看書兩不誤啃掉了厚厚的六本盜墓,一發不可收拾。

黃纓也不再像先前一般排斥兩人,插話道:“真的墳墓裏哪有那麽多怪物。”把手邊桌上的東西草草拾掇了一下又說:“能盜的墓大多都已經盜完了,剩下的要麽沒發現要麽已經被國家保護起來。”

“我倒是覺得那些個機關很刺激,”白玉堂環了手說,“當初玩古劍的時候,秦始皇陵那個地圖裏到處都是機關。這邊拿鑰匙才能去那邊,那邊觸碰過才能去下一關。”若無其事打量一眼黃纓,辰星般的眸子一如既往璀璨。

張龍忽而嚷了一聲:“王胖子太可愛了,各種時候都想著寶貝。”

白玉堂瞇了眼不去和盜墓中毒的張龍計較,暗暗在心下念叨一句,尹千觴還不是一樣。正思忖著,口袋裏的手機震顫起來。手指探入,懶懶扣住手機機身,閃亮的屏幕上是一個陌生號碼。劃開接聽鍵至於耳畔,白玉堂頓了頓才說:“餵。”接電話這種根深蒂固的習慣,要改過來還是需要時間。

電話那邊沒有人說話,唯有遙遠處的紛擾似有似無傳透過來。

白玉堂慵懶的眸子瞬息開啟,那樣壓抑的悸動的暗流如暗夜下的海潮,一重一重潛藏著足以驚天駭地的力量。桃花眼目冷厲清靈,上排貝齒在略微蒼白的下唇中心輕輕一咬。

未待他按下掛斷鍵,電話那頭已經變成了忙音。一個沒有人說話的電話,一個不知道何人打來的電話,一個謎一樣的電話。

“等我,”白玉堂丟下兩個字就徑自往外走,被帶上的防盜門重重叩擊在門欄上,發出悠長回味的悶響。

呼入時間,九點三十二分,通話時長,三十二秒。這不是巧合。

三十二,手指從兩側緊緊扣住手機,白玉堂冷靜打量來來往往行色匆匆的車行人流,思緒早已紛轉萬千。即便對話那頭的人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他還是能僅僅憑借最原始的感覺認定,是那只貓。那只可惡的,討厭的,惱人的貓。

三十二,明顯不可能是地理坐標,憑那只貓的習慣也不會是不清不楚穿過三十二條街經過三十二個垃圾桶的意思。若是將數字化作天幹,三為丙,二為乙,甲乙表東方,丙丁表西方。難道,是指的東南方向某個地方?

白玉堂判別一下方位就往東南方向走,行車道上翻飛揚起的塵埃在金燦燦的陽光下打著旋兒,縈繞在那襲無暇白衫周圍。盛夏天際飄了幾片薄雲,炙熱溫度透過每一寸肌膚的觸覺灼燒進來,似是烈焰,點點焚心。才行了沒幾步,迎面而來的一陣熱浪令腳步阻滯。少年自哂般一笑,唇邊的弧度霎時間又泯滅下去。

真是慌了頭了,只草草猜出一絲不知是不是端倪的東西就貿然行進。

那貓沒有說話,也因此將那邊環境的聲音傳遞過來。細細辨來,吆喝聲,歡叫聲,風聲,鳥聲……在室外,還是一個聚集了很多人的室外。郊區是室外,但不會聚集人流。那麽在城市裏,作為周日休閑娛樂的場所,比如說公園、堤壩。

3G的網絡用於搜查地圖不費吹灰之力,以立足點為中心,一圈一圈呈螺旋式找尋。東南方向是大片大片的居民樓,再延伸過去便是工業區。反倒是西北方向,顯示有三個不同規格的公園。王裏公園,清冷眉眼在瞬息迸濺光影,豁然開朗,原來是這般三二。白玉堂順手招下一輛空車,不顧那司機略顯詫異的眼神報出地址。王裏公園離此地並不遠,一個大小夥子又不是姑娘家,怎麽連這幾步都不願走。不過拿人錢財辦事,司機見少年面色冷厲也不欲多問,施展出高超的穿梭駕車技術將人送到指定地點。

王裏,取王氏故裏之意,整個公園都是由王家後人投資興建供市民游玩。王裏公園規模很大,中心是一個人工湖,邊旁栽種了許多林木。大片大片濃綠色草坪,如綠色汪洋使人心曠神怡,甚至不乏搭起帳篷擺開一大攤食物的人,一面聽鳥鳴林聲,一面談笑嬉鬧。

不用刻意去搜尋,白玉堂眼裏就落滿了那人的身影,雖換了件衣衫,依舊是湛藍。一腿微屈一腿平展,左手搭在那曲起膝蓋之上。清雅挺朗的側影如蒼松勁竹,偏偏從英俊側臉上能看出一彎淺淡笑意,不知不覺就給人以溫和恬淡之感。而就在這一瞬,那雙溫潤如玉一望無垠的眼,亦是堪堪掃視過來。

視線膠著,容得下的只剩彼此。

展昭和另外四個均是二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共坐在一起,正中心的藍色野餐布上擺滿了瓶瓶罐罐的酒水飲料和下酒零食。透明塑料杯碰上一碰,大笑著將杯中之物一仰而盡。

不過是一天時間,白玉堂就清晰察覺出那貓眼梢間的倦意,隔著十幾米距離依然了了可見。穿了件長袖襯衣,也看不出手上的傷勢如何,輕輕嘖了一聲就欲發作。未待白玉堂有過多舉動,展昭率先不動聲色移開目光,不知何時手中攥了張紅色的百元大鈔,走向旁邊不遠處的一個中年女人。

不相認定有不相認的緣由。白玉堂將萬千情緒生生壓制下去,微微一瞇那對漂亮犀利的桃花眼目,雙手隨意放置在口袋兩側。

“您好,這是您剛才掉的錢,”展昭微笑著把那張百元紙鈔遞給那名中年女人。也不做停留,就在中年女人詫異時分把錢塞到她手裏,轉個身回到先前落座的地方。另外七人忙著喝自己的,也未留意到底是怎麽回事情。

從天而降紅彤彤的餡餅,中年女人起初盡是是不可思議,繼而左右顧盼一眼連忙將錢放入手邊的錢包裏。該吃繼續吃,該玩繼續玩,比之先前明顯精神不少。

長眉微微一蹙,展昭特地演了一場戲給他看,毫無疑問是要在旁邊人不曾察覺的情況下傳達出什麽。所以,這貓是瞞著另外七個人,亦或許,只是依仗什麽方式偽造一個身份打入了七人內部。然而展昭費盡心思傳遞出的東西,究竟是什麽。

用一個借口,送上一樣東西。若送上的東西裏有陰謀,比如說是摻雜了藥物的鮮奶。

白玉堂眼前驀然浮現出龍門石窟那個清潔工鳳邱躲躲閃閃的樣子。當初詢問鳳邱的工作是展昭做的,當展昭問到“是給您家裏送牛奶嗎?”這個問題時,邱鳳拖了好幾個長音,才得以把事情交代完,而那回答的整句話。

“不,不是,我這樣的哪裏訂得起牛奶。那個……她這不跟別人在說嘛,說得不清,走近了就聽到了。走近的人都聽得見。”

鳳邱訂不起牛奶,老年人也少有會為自己訂牛奶的。那麽,如果是主動送上來的呢?若是被送之人主動交代沒有訂過鮮奶,送牛奶的人大可回答一句是送錯了。而那個樂滋滋接受了牛奶的人,一定不樂意讓別人知道這件不光彩的事情。所以當問到此中細節時,支支吾吾故意撒謊也就情有可原了。

憑借主動錯送的手段,不僅使受害人群擴大,還可以選擇出那些有價值的人,這一招不可謂不高明。而為了讓被送牛奶的人抱著不會被發現的僥幸心理收下牛奶,可以一天換一個送牛奶的人,或者是相互之間不見面直接將牛奶放到門外。所謂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一旦因貪圖而接受了不屬於你的東西,這後面的因果報覆也就不得不全然接受了。

白玉堂眉宇間的溝壑加深幾分。不知是錯覺還是幻覺,展昭那側影心有靈犀般略略晃悠一下。

早就有人悄悄往白玉堂這個方向打量。來公園的人大多三五成群,也有親密無間的小情侶。而白玉堂是孤身一人,淡然佇立在一株法國梧桐下,看起來格格不入特別醒目。背景是碧玉般的人工湖水,梧桐綠葉為襯。白衣無瑕身形清俊,尤其是精致絕倫的五官配上慵懶顰眉之態,煥然華美耀眼奪目。

恍若一塊白璧,而這白璧看起來尚不屬於任何人。

那四人爆發出一陣哄笑,接著其中一人取過一只塑料杯倒上滿滿一杯紅酒,舉步就朝白玉堂走過來。

若有如無望一眼展昭,白玉堂也不動彈,就這般淡然駐留在梧桐跟前,冷冷看那越來越近的人。那人握了杯子的手臂上肌肉線條結實有力,有些微醉,走起路來一步三晃。走近了咧開嘴笑,吹個口哨說:“一個人?和哥們兒一起去喝幾杯。”

又不是在酒吧裏,這麽放肆囂張,像極了地痞無賴。若是按照白玉堂原先的性子,定然是二話不說直接出手把人轟走。但視線微微一斜就看到展昭拿了兩杯紅酒走過來,於是他松開五指,把噴薄欲出的沖動盡數按壓制。

能陪展昭演完這場戲的,只有他白玉堂。而展昭選擇的信任的人,也只會是白玉堂。

紅酒的顏色很深,註滿在杯裏紅得泛紫,透過杯子這一側根本看不到內裏乾坤。濃郁純粹的色澤,隨著走路的搖晃而輕輕打轉。

“上好的紅酒,帥哥真的不打算來一杯?”那人不死心,把杯子在白玉堂跟前晃了幾下繼續慫恿。先前喝得太過於放肆,嘴一張那濃重的酒味就撲面而來。

白玉堂向後側方退了一步,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