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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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嫌棄地看了一眼這人,冷冷開口:“我今天不想打人。”

似一粒星火落入幹柴,被白玉堂如此淩厲的話語一刺,那人的酒也醒上好幾分。雙眼流露出惡狠狠的寒光,嘴角輕輕一勾,一字一頓道:“有膽,再說一遍。”嗓音是金屬般的質地,廝摩著尖叫著。

“張哥,人家不吃這一套,”溫潤話語以柔克剛,不知不覺中將劍拔弩張的趨勢解散開去。展昭拉住那人往旁邊拽了拽離白玉堂遠一些,這才露出一抹溫和淺笑說:“嚇著了吧,張哥沒有惡意。小兄弟要是一個人無聊了,就過來坐坐。”

白玉堂上上下下挑釁般審度展昭,須臾之後開口,“是很無聊,我家媳婦傷還沒好就到處亂跑一點都不註意休息。一個電話害我巴巴趕過來,結果連聲老公都聽不到。”媳婦二字被咬重,聲調刻意轉上幾個彎。

展昭輕輕一聲笑,“放心吧,日後總能聽得到的。”至於這聲老公是誰叫誰,那可就不是這只耗子說了算的。把其中一杯紅酒遞到白玉堂跟前,展昭笑得溫和,“要是不嫌棄就喝了這杯,也排解排解你的無聊。”

眼目上揚不屑地一瞥,白玉堂伸手就去接那杯紅酒。指尖覆蓋在展昭手指上,溫潤觸感仿佛有令人心安的力量。

“等一下。”四人中另外一人不知何時來到附近,手掌一伸按在小小杯沿上。於是不盈五厘米直徑的塑料杯上同時覆了三個人的手,三個方向。白玉堂眉眼一挑循聲望去,來人平淡無奇的容貌,額角邊有一道消褪不去的疤痕。覆在杯上的手指骨節處長了厚厚的繭,一看就是個滾爬過來的會家子。

展昭目光微微一轉落到那人身上,施施然一笑松開握住杯子的手,詢問,“大哥,這是何故?”白玉堂亦是撤了手,眉眼一挑斜剔一眼冷冷嘲諷,冰冷語調令周身暖陽都寒上幾分,“既然不歡迎我,還來搭什麽訕。”

紫紅色葡萄酒散發馥郁氣息,縈回旋繞在鼻翼周圍。香甜甘醇的酒香輕易便勾起蠢蠢癮頭。

安撫耗子自然是貓的拿手好戲,無論這是真戲還是假戲。展昭笑意如春風沐浴,唇齒微啟聲如流水,“怎麽會是搭訕,這是正經的培養感情。”

眼見得白玉堂眉梢一揚就欲借勢發作,那疤痕男恰到好處開了口打斷旁若無人的兩人,對著展昭說:“換一杯。”將手中的杯子塞回給展昭,指了指他手中的另外一杯。疤痕男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瀾,拒人於千裏的疏離,又有不失禮節的客氣。

展昭擡眸,正和疤痕男的目光相撞。那樣具有侵略性的目光,似乎想把展昭周身的偽裝寸寸剝離,直到露出最內裏真實的部分。老大還不信任他,這戲還得繼續做下去。展昭過了兩秒鐘才遲鈍地哦了一聲,重又一笑幹脆利落將另外一杯給白玉堂。“老大說換一杯,放心吧是從一個酒瓶裏倒出來的,都是頂好的紅酒。”

白玉堂環了雙手不去接,甚至都不屑於去望一眼那杯盛情,“你讓我喝我就喝,你說換一杯喝我就換一杯喝。當我什麽人,陪酒的,還是要飯的。”最後幾個字一個比一個冷,鋒芒畢露生生威壓。七分真實三分摻假,本色出演總是能達到最好的效果。

“嗨,不肯喝你的酒了,認輸吧,”另一人哈哈笑著在展昭右手上重重拍了拍,滿是看好戲的姿態。

展昭不動聲色咬緊了牙關,握住紅酒的輕微一顫終是穩穩拿住。下唇立刻被咬出一道發白印痕,死死壓抑住傷痕的疼痛。

這一切巨細無漏落入白玉堂眼裏,不知從何而來的沖動一把打開搭在展昭臂上的手。下一刻悄然挪個位置站到展昭受傷的手邊,盯住展昭的眼神染上怒意,“打賭,是吧?”生氣是真的,卻不是因為所謂的賭約。

“別鬧了,都回去。”疤痕男皺了皺眉頭倏忽開口,平靜無波的話語莫名有不容抗拒的威儀。恰好有兩個孩子吹著彩色風箏你追我趕跑到近處,他們的父母親在一旁忙不疊照相。其樂融融的一家子,有父母相伴的幸福時光。

老大發話,那些人便收了未盡的興致。各式各樣的酒立馬將興致重新提了上來,相互舉杯高歌把白玉堂扔在一邊。

展昭並未馬上走開,而是將杯子往白玉堂這邊又送了送。“我們是打了賭,賭的就是你能和誰的酒。不過我並不是因為這個才過來,區區賭註我也不稀罕。我只是,喜歡你的純粹幹凈,單純覺得,你是個值得交往認識的人。這杯酒全當賠禮道歉,若是原諒我先前的魯莽就幹了吧。”值得交往,值得認識,豈是僅僅值得而已。滿腔情懷化作簡簡單單平平淡淡幾個字眼,卻字字捶打擊落在心底深處。

這算是什麽,變相的說情話?白玉堂冷若霜浸的眉梢微微一顫,那視線鬼使神差在展昭臉上多留戀了一會兒。

“別喝了,走。”疤痕男見展昭執意要白玉堂喝酒,驀然加重了語氣直接發令。皺得愈深的眉峰間露出些許陰鷙,額角邊那道疤痕格外猙獰。他就立身在展昭和白玉堂中間,雙眼輪流在兩人身上審視。

走字剛落,白玉堂挑釁般望望疤痕男就去取展昭手中的酒杯。不料疤痕男充分占據地理優勢,率先伸手握住了塑料杯上沿。

展昭的手指在杯身上下意思扣了扣,下一瞬很快就放開。

那貓希望他喝下這杯酒,或者說,希望他能拿到那杯酒,這才找借口一而再再而三要把酒遞過來。疤痕男顯然是有所防備,所以會在一開始要求換杯子,如今索性把杯子奪過去。先前白玉堂的抗拒令疤痕男的防備心稍稍有些松懈,但也只是稍稍松懈而已,現在忖度再三還是決定不喝這杯酒。

嗅出其中一絲端倪,白玉堂略略一思忖頓時明晰了大半。

深紅色葡萄酒看不清內裏,這裏面大有文章。也許是摸清了疤痕男多疑的心思,展昭巧妙地將那杯做了手腳的紅酒留下。可問題是,這杯酒現在到了疤痕男手裏。眼下景象,展昭不能輕舉妄動,但不代表他白玉堂就不能任性而為。

“這酒,我還喝定了,”白玉堂驀然出手去扣疤痕男手腕上的關節部位,同時身體一側膝蓋就往疤痕男下腹部頂去。他的出手向來毫無征兆犀利狠戾,落點盡是人身體上敏感的部位,其造成的後果足以使人瞬間喪失所有抗爭能力。

疤痕男亦是臨危不亂,直接出腳迎向白玉堂的膝蓋,一記橫拳掃過去。手上依舊舉著塑料杯,鮮艷濃郁的葡萄酒因外界動蕩而搖晃,濺出幾滴散落開去。

白玉堂反應很快,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收回膝蓋避開那一腳,手上依舊是一記擒拿手直指手腕。

短時間內避無可避,疤痕男手中的塑料杯掉落,五指扣緊成拳呼的一聲就打過去。

塑料杯墜落在草坪上,杯身滾了幾周停了下來。灑滿一地的紅酒滲進土壤裏,在那些碧綠色草葉上沾染點點滴滴。酒香飄灑開去,連著氤氳都被熏醉。展昭俯下身不知在做些什麽,再次起身時將塑料杯放到一側。

白玉堂和疤痕男在電光火石間過了好幾招,遠處那些人這才領悟過來老大和人交上了手,趕緊跑過來想要幫忙。亡命之徒,怎會害怕在大庭廣眾直播鬥毆。

兩人鬥得難分難解,一上手竟是對了個不分上下旗鼓相當。白玉堂一個斜身正欲蓄勢而發,不料忽然被人從側面抱住往邊上一帶。熟悉觸感透過衣料輕薄的質地,獨屬於展昭的淡淡氣息輕易從那些青草味紅酒香中辨識出來。展昭將人納入懷裏,輕柔的小心翼翼的一個擁抱,一如他每一刻每一時的溫存體貼。腳步一轉正好躲過疤痕男的一拳,雙目灼灼只容得下一人。

夏日裏風是燙的,從白玉堂身上繞過,又拂上展昭眉骨。緊緊貼在一起的身軀,隔了一日隔了三秋,積壓的留戀輕易翻湧。

眼前是展昭放大的臉,英俊眉目,俊挺鼻尖,還有溫潤好看的雙唇。唇形幾不可見開啟一道縫隙,勾畫出無聲的訊息。

走。

白玉堂讀懂了展昭的意思,他讓他走,莫再停留於此。還來不及對這個走字作出任何反應,那雙溫熱的唇便欺壓上來。愈來愈近,直到近得超出了視線範圍。彼此再無距離,氣息交織纏綿一時分不清你我。

繼而唇上微微一熱,透過敏銳脆弱的脈絡轉換成電信號和化學信號,引起內分泌系統的調節。紛繁信號落到大腦皮層,終是將這不可思議的事件翻譯出來。

這是,一個吻。

向來頭腦清晰思路敏捷的白玉堂只覺一片碩大的空白,飄飄忽忽竟一時不知身在何處。睜開的眼只能看到展昭漆黑溫潤的眼眸,睫毛如羽刷,輕輕顫抖。早已辨不清發燙的到底是夏風還是身軀,灼灼熱浪從頭一直綿延到腳,從外周一直蔓延到心扉。

覆蓋在唇上的觸覺恍如美好得不真切。展昭抓住白玉堂驚訝的一剎那時機,將口中的東西侵入。

冰涼的圓球狀物件落入口中,瞬間便將不找邊際的思緒重新拉了回來。白玉堂舌頭一卷將這東西壓在下方,雙手在展昭胸膛一用力。

愛人唇舌的滋味比之蜂蜜還要甘甜,一旦迷上了便再也難以戒掉。即便是此時此景,那般炙熱那般流連具是發自肺腑。展昭感受到白玉堂手下的暗示,眼瞼微微一闔驀然向後退了幾步,一手捂住腹部。而白玉堂亦是擺出一個膝蓋踹人的姿勢,抿緊了雙唇冷冷望著展昭。

只是眨眼功夫,從相擁到觸碰到分離。周圍人並未覺察這一剎那的變數。而那四人,大多是怔怔立在原地,連疤痕男也只鎖了眉卻不發一言。

展昭淺淺一笑,啟齒:“你走吧。我想我真的喜歡你,要是日後還有機會,我一定會來找你的。”

這是一群什麽人,你們要去做什麽。大批量的酒水放肆的娛樂,就像是敢死隊赴命前那最後一餐。之後,黃泉或是紅塵,誰也無法論斷。白玉堂當然知道展昭不可能是替誰去賣命的,但是想到那只受傷的貓爪,怎麽也放心不下。擡起一對桃花眼目死死盯著展昭,萬千言辭只在目光中傳遞。

展昭依舊笑得溫和,甚至帶出一絲偷腥後的邪氣。話語溫婉,僅僅一個字,“走。”

白玉堂的目光冷到駭人,靜靜掃視一圈最終落在展昭身上。從旁人的角度看來,這個俊美的少年莫名被人強吻很想殺人。唯有展昭能讀出他眼眸下壓抑的情懷,變得都不像他的玉堂了。沒來由一痛,待這邊事情了了,定要好好補償,再也不會如此。

“大哥,讓他走吧。”展昭狠下心轉了身,從背面看不出神色。

疤痕男眉不舒展,淡淡道:“你真的喜歡他?”

展昭嗤得一笑,那般睥睨飛揚竟有幾分白玉堂的味道,“你都看見了,誰規定不能一見鐘情。”徑自去拾起置於草地上的塑料杯,將那未打翻的的紅酒灌入口中。

白玉堂的手在唇上拂過,乍一看像是嫌棄展昭這一吻而刻意要抹去痕跡。口中那粒東西順勢落入手裏,隨著插入袋中的動作穩妥收拾起來。這粒不知何物的小玩意兒便是展昭這次不惜召喚他前來的目的,先是藏在其中一杯紅酒裏,企圖通過不經意的喝酒轉交到他手中。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最終竟是以如此一種方式在眾目睽睽之下完成了移交。唇齒相依,滾燙溫度烙下再也揮不去的印痕。

“走吧,”疤痕男死死皺了眉也不多說上什麽,短促有力的字眼辨不出其思其想。餘光在白玉堂身上逡巡游走,最後一輪審判。

心底暗暗冷笑,白玉堂看也不看直接一腳踢向最近那人。迅捷雷厲,正中旁邊一人小腿位置,登時就將那人踹得跌倒在地爬不起來。“你要是能找來,我奉陪到底。”陰冷的狠戾的話語,從那犀利涼薄的唇間一字一句道出,隱隱一絲玩味的期待。這絲期待,便是白玉堂給疤痕男的答覆,答覆不與展昭鬥個魚死網破而是抽身離開的緣由。

這個少年,並不是能輕易招惹的人。

濃烈紅酒盡數灌入口中,不知是為了消減何種愁。看慣了自家耗子直率天性甚至是不好意思的一面,乍然如此冷若冰霜竟是如針尖麥芒在心頭一刺。展昭依舊是雲淡風輕的模樣,側目,靜靜用柔和的目光將他周身籠罩,“好。”

藏在袋中的手握緊了那裏圓珠,掌心深處扣得太密生出涼嗖嗖的感覺。白玉堂惡狠狠瞥一眼,轉身,絕塵而去。從桃花眼目下流轉出的目光太過於詭異,冷厲,又不盡然,連疤痕男也不禁因此而怔了怔。

直到踏落的地方再無那熟悉溫潤的目光蕩漾,白玉堂這才驀然加快速度搶下又一輛恰好要停邊的出租車,把所有一切甩到後邊。

王裏公園,左王,右裏,便是理字。勢怕、理怕、情怕。三怕之二便是理怕。

有些貓,就是正經的東西不管,不正經的記特別牢,還時時不忘提醒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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