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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嵩山古剎,少林名門。

警車鳴響警笛打破山林寂靜,驚起一旁古樹上棲息的群鳥。鳥群四散,從那些琉璃瓦上方滑翔而過。警車往一處小路裏轉進去,在一幢白色的現代建築前緩緩停下。從車裏走出幾個著制服的刑警,一關車門便開始忙碌。

張龍看著死死盯住手機恨不得吞下去的白玉堂,心領神會,走近了笑著揶揄,“小白,展隊有什麽吩咐呀?”柳青見這張牙舞爪的模樣半是好笑半是狐疑,這番有點小別扭的兇惡表情與白玉堂之前的言談舉止截然不同判若兩人,看起來張龍口中的展隊還真是個不一樣的角色。

緊緊一捏手機放回去,白玉堂磨牙切切說:“沒事。”接著走出房門,回頭見幾人還杵在原地,嘴裏發出輕輕的一個嘖,側臉道:“走啊,迎接客人去。”

經過柳青旁邊,張龍挑釁般揚了揚下巴,一眨眼說:“怎麽樣,展隊很神奇吧。”嘴裏哼出幾個歡跳小調,開懷一笑便跟上追著白玉堂去了。留下柳青一頭霧水,這展昭到底是張龍什麽人哪,怎麽時不時都要拿出來顯擺一下。

負責的刑警向率先走出房門的白玉堂大致了解狀況,其餘幾個刑警則開始對現場進行記錄勘察。

“只是走進去看過,沒有動現場任何東西,”白玉堂雙手曲起一個角度插進口袋,身子微微側傾,桃花美目半瞇起於慵懶漫散中透出四溢的靈氣和機敏。漫不經心的神姿,松散白衣不染纖塵。

刑警隊長禮節性點了點頭,叫來另外一個小刑警繼續詢問細節便往屋裏走。

白玉堂長眉一蹙,目光一轉正巧見到一名刑警拿出一只塑料袋裝地上的東西。丟下做記錄的小刑警走過去,對那名刑警說:“別用塑料袋,用紙。”

那名刑警專心致志對付桌旁地上的一根毛,被白玉堂驀然想起的清越聲音驚了驚,擡頭見是一個少年人,兩道眉宇間擠出一道溝壑。“這是人命案子,閑雜人還是別跟過來。”

“不是閑雜人,我是第一目擊者,”白玉堂幹凈利落出手將塑料袋奪了過來,速度之快使得那刑警根本來不及做稍稍抗拒。“毛發組織這類證據要用紙包。塑料袋是密封的,容易滋生細菌破壞證物。”又看了看他踩在地上一塊牛奶痕跡邊沿處的腳,漠無表情地說:“走路不能碰到不尋常的東西,最好是走一條平常人不會走的路。”

那名刑警正要發作,便被刑警隊長喝止住。他走到白玉堂面前,啟齒:“你是白玉堂是吧,能不能冒昧問一句做的什麽工作。”

眼見得這名名譽全美的PM大有不耐煩即將發作的預兆,張龍趕忙走過來回答說:“在杭州做刑警,我們是來旅游的。話說整個支隊的現場調查知識,基本上都是小白一手教出來的。”這話雖然誇大其詞,但也不算是空穴來風。

沒有造假身份的必要,加之少年身上自有一股獵豹般的敏銳,刑警隊長閱人無數亦有幾分識人的眼力。這就換上了友好的淡淡笑容,指了指臥室問:“你們是最先看到現場的,有什麽發現?”

白玉堂薄唇微抿,大有這麽低級的問題爺爺才懶得開尊口的架勢。氣氛一時陷入尷尬,柳青便出來打圓場,把先前的發現和猜測說了一遍,原原本本將白玉堂先前的分析覆述出來。水到渠成得出是自殺這個結論,只需要再檢驗出氰化物的存在以及來源基本就可以使這起案件歸案。

“對死者做一下血液檢查,餐桌上這兩袋牛奶也做個成分鑒定,”白玉堂盯著刑警隊長看,清冷目光咄咄逼人。

刑警隊長不解,問道:“這兩袋牛奶裏有什麽蹊蹺?”

白玉堂唇角微揚,恰逢一縷夕日落於眉梢,神采煥然俊美無儔。“送你一份大禮,也可以說是個大麻煩。”對上刑警隊長略微疑惑的神色,白玉堂自顧自環了雙手緩緩說:“這一次的人命,和武則天脫不了幹系。”

“臥室窗臺上有鏡子,姥姥說過在墻上掛鏡子是辟邪用的,”張龍驀然出聲,卻又顰眉,“但是這個只能說明和迷信有關,也不能肯定就是武則天。”

白玉堂闔眼,先前看到的一幕幕盡數回放,巨細無漏歷歷在目。“死者手上戴了珊瑚手鏈,珊瑚是佛教七寶之一可用作辟邪。墻上痕跡來看,床的位置新騰挪過,從東西走向變為南北,此為風水上的一種講究。廚房底下有一只生銹鐵鍋,裏面還有沒來得及處理的灰燼,是焚燒經文草垛所用。種種跡象表明,死者生前至少是死之前這段時間信仰著什麽。”

隨著白玉堂的敘述,刑警隊長以此找尋過去,果然無一絲差異。不免對這個少年又添了幾分佩服,問:“這些說得都沒錯,但是怎麽看出這個信仰是武則天?”

“你們看床頭貼著的那面墻,”白玉堂收了雙手向臥室方向走幾步,恰好停在臥室門外能夠看清內裏的場景。

白色墻身因年代問題有些泛黑,在靠近墻角的釘子上頭一左一右各自掛了一串風幹的紫玉米裝飾。左側那串最上頭一根,垂下來中間段兩根並列,最下方一根,一共是四根玉米。右邊則是上下各兩根,中間位置一根,共是五根。這屋裏鄉村農居的味道很濃,地面也是最原始的水泥地不加鋪設,因此這些個玉米裝飾物掛在床頭毫無違和感。

經白玉堂一指示,兩串玉米頓時便成了焦點。刑警隊長走近了查看,伸手摸了一下說:“幾乎沒有灰塵,是近期才掛上去的。”

“武則天確實有勸農桑,薄賦徭之舉,但只憑掛了兩串玉米就判定和武則天有關,是不是有些牽強。”張龍抱著腦袋一臉呢喃一句,“要是真的和武則天有關,那麽警方就不得不介入這樁事情了,想要聽之任之都不可能。”

白玉堂以目光示意兩串玉米,側了頭淡淡道:“一邊是四根,一邊是五根,裝飾品的不對稱美也不應該是這樣體現的。”

張龍怔怔盯著看了一會兒,繼續抱著腦袋說:“小白你別賣關子了,我們可做不到像展隊一樣和你心有靈犀,看出什麽來趕緊提醒一下唄。”

這回倒是沒有去辯駁,白玉堂估計是自動忽略了張龍的言辭,三個字從唇齒間輕而清晰地吐露出來,“是六爻。”

“一根代表長爻,兩根代表短爻,那麽左邊這個一二一的就是離卦,右邊這個二一二的是坎卦,”張龍恍然大悟說。見大多數人還是一頭霧水不明就以的模樣,就解釋道:“我是在大哥前幾天查一些資料的時候無意間看到的,其實就是最基礎的八卦知識。卦象都是用長短線作為符號的,把這兩串玉米抽象為符號,左邊的代表離卦右邊的代表坎卦。”

刑警隊長露出一抹苦笑說:“我們隊裏還真的沒人懂這個,如此看來還得找個風水師來看看。”

白玉堂遙遙頭說:“沒必要,這裏運用到的都是最基本的常識。離從乾中衍生,代表日。坎於坤裏衍生,代表月。左日右月,中間一大片空白。日月淩空爭輝,是‘瞾’字,武則天自己杜撰出的字。”

“武則天給自己改名為武瞾,意思是日月同時升空,是為了表彰自己的豐功偉績。要是這兩串玉米真的是代表了這個意思,那確實可以斷定和武則天有關。”一直默不作聲的柳青補充道。

刑警隊長敏銳捕捉到其中字眼,一邊思忖一邊說:“不排除有這個可能,但這畢竟不能作為有效的證據,只能作為一種揣測。”接著轉而吩咐其他刑警,“仔細搜查一下,看看還有沒有其他一些有關聯的東西。只要感覺有古怪的東西,都拿過來給我們過目。”

當一種想法有了端倪,再去尋著這個思路找相關證物便容易得多。然而在證據不多時,能夠準確無誤找出思路方向除了要有細致入微的觀察力,豐富的聯想想象力,還要有靈感有對真相的敏感嗅覺。白玉堂半瞇了一對眼望著刑警隊長,像極了守株待兔的獵手,“武則天的謠傳是從洛陽這一帶開始的,而外來游客為此困擾的現象並不多。也就是說,幕後的人用的手段只能涉及到當地人。他們所采用的途徑,是外來游客不會受到影響的。”

張龍忽而出聲,“難道是牛奶裏有問題?剛才柳大哥也說了,這鮮牛奶只能是早上預定,也就只能當地的人會喝。”

既不頷首同意亦不否認,白玉堂沒有繼續解釋的意思,只對刑警隊長說:“要是這起命案確定和武則天有關,你們會不會派人力物力查這個武則天事件。”

刑警隊長皺了皺眉頭,斟酌道:“不好說,這起命案基本上可以確定是自殺。既然是自殺,也就沒有必要繼續探究下去。除非有確切的證據,可以證明是武則天的謠傳直接導致死者自殺。”

“要是牽扯到兩起命案呢?”白玉堂直直盯著刑警隊長,一副刨根問底質問到底的態勢。目光從桃花眼目下沿傾瀉而出,有著直逼心底的魔力。一起案件很大可能是意外,而兩起的話,純屬意外的可能性就十分小了。

這聲不緊不慢的問句引得刑警隊長一個激靈,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遲疑道:“難道……已經有了這樣的一起案子?”

白玉堂不置可否,走到屋外頭免得打攪勘察人員,目光遠眺綿延嵩山,不知坐落於何處。清朗聲線緩緩道來,聽不出其中蘊含的情緒。“洛陽有一個小女孩失蹤,最後在龍門石窟發現了焚燒後的骨和灰燼。”

“鄧迎迎?”緊隨而出的刑警隊長說出了那個名字,恰對上白玉堂驀然回轉過來的視線。“負責這起案子的是我師兄,他剛和我詳細探討過。不過……這案子應該已經是可以結案了,兇手自首了。”

出乎意料的結果,白玉堂卻絲毫也沒有破獲案件的驚喜歡悅,反隱隱嗅出其餘道不明的氣息。上午剛發現的骸骨,到了下午兇手就投案自首。不好說這兇手是心理素質太差膽子過小,還是失手殺人導致寢食難安。

刑警隊長嘆了口氣說:“不用多久就會報道出來,無非是家庭內部的矛盾,到頭來可憐了小孩子。”略微停頓稍許整理紛亂思緒,一字一句把兇手的真面目揭露出來,“兇手,是這孩子的小姨。”

小姨,媽媽的妹妹。白玉堂飛速梳理出家庭脈絡,鄧迎迎父親鄧車,母親黃纓。黃纓的妹妹,黃絡。殺害鄧迎迎的兇手,是黃絡?

眼前便浮現出那個憔悴的女子,再是濃妝艷抹亦掩不住被多日噩夢糾纏的倦怠。如果黃絡真的是殺害鄧迎迎的兇手,殺了人內心不安,如此就很容易解釋戴硨磲和疑神疑鬼的行為。但是黃纓和鄧車的隱瞞是怎麽回事,是知情不報還是壓根不知道還是一知半解。畢竟對於這個案子只是知道個大概,白玉堂也不好妄下論斷,只用半玩笑半猜測道:“家庭內部問題,難道是妹妹看上了姐夫?”

“具體的我們也不方便透露,還是等整個案子歸結了等官方的報道吧,”刑警隊長婉言道,想了想還是接上一句,“不過這個案子看起來,大多是和武則天沒有關系的。”見勘察人員已經差不多把該記錄該整理的證據都收拾出來,刑警隊長最後掃視了一遍現場,就一切妥當了就準備下樓。

白玉堂劍眉微索,不動聲色扣緊了手,卻到底沒有任何動作。身為第一目擊者,他自然是要去警局走個程序,張龍和馬漢也就同行。三人和柳青道了別,坐上一輛商務警車的後座。窗外夕陽正從山坳縫裏緩緩墜落,一抹血色經過車窗玻璃紙的過濾顯出妖冶的紫紅色來。高貴、神秘,把整方西天染得濃艷。

開車的小司機是個閑不住的人,一踩離合器拉上檔位,一面忍不住開口,“坐警車的滋味如何?”

不就是個警車嘛,雖說牌照不同路況不同司機不同,但天下警車一家親,要論坐起來感覺還真沒什麽差別。哈哈一笑,張龍也不去戳穿,而是樂呵呵回應一句,“警車,非一般的感覺,感覺倍兒棒。”

那小司機靈活地打了個方向,車子就駛出了少林寺,遠方巍峨嵩山漸漸被暮色吞噬。正欲再次搭訕,卻聽得手機震顫的聲響。

白玉堂取出手機,五指一轉悠便以接聽的姿態握在手間,拇指劃開接聽鍵以後直接置於耳畔。甚至不需要去看界面上的來電顯示也不需要聽到對方的聲音,僅僅憑著幾不可聞的喘息,那種熟悉和默契便自然而然傳遞彼此訊息。純白色蘋果手機以隨意的姿態搭在耳畔,鬢邊一綹碎發輕輕磨搓金屬外殼。

電話那頭的聲音一如既往溫潤如水,即便隔上千裏萬裏依舊不減其風韻。

白玉堂接起電話,卻連一個餵字也吝嗇著不肯說,只靜靜等待那頭下文。當初是嘴上得了一聲寶貝就沾沾自喜火急火燎把電話掛斷,如今還想要爺爺開口,實在是癡人說夢癡心妄想。從聽筒裏傳出的聲音尚有紛繁嘈雜,琢磨著應該是身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

感受到白玉堂接起了電話,展昭便喚了一句,“玉堂。”如三月春雨,密密落在心尖,又細又柔卻偏偏能潤濕最深處。

聽得此言,先前爭強好勝無理取鬧的心情盡數消失殆盡,白玉堂握住手機的手指扣得緊了些,只依舊沒有出聲。車裏也安靜下來,無人打攪他接聽電話。張龍則是暗地裏探頭探腦,總指望著能扒點什麽出來又不能被逮住了。

“我要去做件事,”展昭緩緩道,每一字力頂千鈞。即便是通過電話來接聽,還是能感覺到空氣震動的波頻。六字落罷,再無下文,唯有他身後的車鳴嘈雜熙熙攘攘沖擊耳膜敏銳部位。

神色上看不出一絲動容,白玉堂只對著手機波瀾不驚問:“不說?”此時此刻,旁人乃至近在身旁的張龍看去亦猜不出任何端倪,只能當是最為普通不過的一問。

展昭說得不響,卻很堅定,只一個字就能破石而立,“嗯。”

白玉堂把手機貼近了些,也不打算壓低聲音瞞過張龍馬漢他們,清冷嗓音露出隱隱鋒芒。“你要是敢逞英雄逞能耐,爺爺一定任你自生自滅。”展昭既然不想把詳情告知,定然有他自己的考慮。但是,倘若這個考慮是為了周全旁人或者周全他白玉堂而至自身於不顧,那就絕不能饒恕。

“這回不是,”展昭心平氣和地說。心有所念,唇齒便自然而然將對方的名字輕喚一遍,幾多繾綣幾多流連只是揉碎了淡淡蘊含於兩字之中,“玉堂。”

用這個名字,對著這個名字,作下保證,立下信條。

“好,”白玉堂的回答幹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吐息間的氣息吹打在手機屏幕上。幾乎不停頓,接著言簡意賅問:“多久?”

似乎早就預料到有如此結果,展昭不顯得驚訝,很快便答:“不知道。”連他自己都看不清的遠方,如何去許下一個結果。

白玉堂咬咬牙,攥拳的左手指節處哢擦一聲響,冷冷道:“別指望爺爺等你。”

展昭輕輕一笑,溫和地說:“我可舍不得家裏那只小白耗子,怎麽的也得想辦法完好無損回來。你要不歡迎,我就只能爬窗了。”

“量力而行,沒爪子貓,”白玉堂終是冷聲冷氣說了一句。念及展昭受傷的手,一百的戰鬥力不減到五十也至少要少上個二三十,原本十拿九穩的戰況也會變得沒有把握,無論如何也要提醒一句。

暖意蔓延心扉,展昭笑得愈發溫和,說:“嗯,都聽你的。把電話掛了吧,寶貝。”

又是寶貝,然而這次,白玉堂並沒有跳起來一下子把電話掛斷,而是發楞些許才在屏幕的紅色掛斷上觸碰一下。側目望見張龍和馬漢疑惑不解的神色,只把雙手繞到後方作枕頭用,闔上眼兀自傾斜了身子打起盹來。

於是能舉一反三想象力極為豐富的張龍同志得出結論,展隊長又惹隊長夫人生氣了。

公安局外圍電動門柵徐徐開啟,警車通過門柵向停車場的地方行駛。配備的是全自動搖窗器,只按了一下按鈕那車窗便保持同一個速度落下,將外頭陽光混著燈光映照進來。停車的地方還停著不少車輛,除去一側場地上的專用警車以外,尚有各式私家車整整齊齊列隊。

私家車的價位自然是參差不齊,也不難從中大致估計出擁有者的習性。一直處於閉目養神狀態的馬漢也搖下車窗,一手手肘靠在車窗沿上,托住下顎骨往外瞧。

“二哥,人家是看到美女帥哥眼睛都直了,你怎麽看到車都會樂不思蜀。”張龍趴到馬漢肩上學著他的樣子向外看,整排整排的車輛像是在進行閱兵儀式,等候長官的檢閱。“有什麽好看的呀,都是四個輪子一個外殼。”

馬漢依舊目視窗外,沒有起伏的語調都能猜出他面無表情的神色。“科魯茲,最新款。”冷不防又正正經經跟上一句,“人都是兩只眼睛一張嘴,拿掉了都一樣。”

張龍一手扶額悻悻道:“二哥你懂常識不懂啊,汽車是流水線出來的要求所有規格配備都一樣,人嘛遺傳物質不一樣這同樣是眼睛區別可大著呢。就拿展隊來說……”近處那對桃花眼微微一揚,目光便悠悠然然將飄蕩過來。張龍嘿嘿一笑,在心裏鍥而不舍把剩下的話說完,展隊那眼睛長的,他要是說第二好看,就只有小白敢說第一好看。

“這黑色是車主自己噴的,2014款科魯茲只有爵士黑和晶石黑,和這個黑色都有區別,”馬漢喃喃念叨,大飽著眼福。

“二哥,你什麽時候對車那麽懂了,是為了討好誰?”張龍在馬漢肩上擂一拳揶揄。

明知故問,馬漢依然不回頭,惜字如金,“雪佛蘭,大黃蜂。”電影《變形金剛》中,汽車人大黃蜂就是一輛雪佛蘭跑車。所謂愛屋及烏,馬漢是看著變形金剛動畫片長大的,兜兜轉轉下來對汽車就產生了興趣,尤其是雪佛蘭的各式車型。他自然不是說給張龍聽的,而是為了向白玉堂解釋。

駕車的小司機雙手輪流交疊嫻熟打個方向,車身轉上九十度彎漸漸放緩了速度準備停車。倒車雷達在前方屏幕裏模擬出前後左右的障礙物,開啟音效隨時監控動向。“這是局長的車,前天還是銀白色的,忽然就弄成黑色了。”

聽得小司機的言語,白玉堂似是漫不經心瞥上一眼,拇指在另外四指指腹處一一劃過。

打了方向以後從馬漢的窗口望出去就愈發清晰,他欠了欠身子嘖嘖嘆一聲說:“運動型車輪。”

“這個車輪很特別?”白玉堂輕輕一眨眼,便如相機一般講整輛車映入腦海。車前燈上側單流線下方有個彎折,最中心依舊是橙黃色雪佛蘭十字形標志。車子側方看不清晰,只隱隱能看出修正後的痕跡。

馬漢又嘆了一聲才說:“雙五輻輪轂科魯茲不稀奇,中配五輻輪轂車型銷售很廣,關鍵這個,”馬漢伸出手指著車子的輪胎,一字一頓,“是運動型。”見白玉堂不甚解的模樣,就補充道:“往通俗的說,適合越野、飆車。我現在非常懷疑這車是四輪驅動。”

眉宇舒展輕輕一揚便是滿目流光溢彩,白玉堂笑笑說:“原來局長還是一個有激情的。”

“不不,局長不激情。”小司機的話語和倒車雷達的提示聲交織在一起,要豎起耳朵來才聽得清晰。“我敢打賭是局長兒子換的,新世紀小青年。車技是真的不錯,但是年輕人喜歡瘋,開車也像風一樣。”

“新世紀小青年,你不也是,”張龍恰到好處逢上一句。忽而想到什麽,取出手機快速搗鼓一番置於耳際。

正好車身停車到位,小司機拉上手剎解開安全帶,接著靦腆笑上一笑。“隊長他們已經進去了,你們直接往大門走就行。”

車門橫向拉開,白玉堂輕盈一個躍身便落了地,雙手自然垂落於兩側隨時蓄勢待發。見馬漢走向那輛科魯茲逗留上一會兒,白玉堂也就跟上去看了片刻,從車後燈開始,順著流暢的側方曲線一路向前打量。

說實在的,車身彌補保養並不算天衣無縫,或許也是歸咎於原本的碰撞痕跡太過於顯眼。馬漢飽足了眼福才戀戀不舍離開停車場。張龍要落後一些,逮住白玉堂說:“小白,展隊在哪裏和我們會和?”

微微蹙眉,白玉堂的眼眸在漸漸沈頹的暮色裏依舊犀利耀眼,“問你展隊去。”

“聯系不上,說我撥打的號碼不在服務區,”張龍把晃了晃手機,“我想告訴他一聲我們到公安局了,沒想到打不通。小白你們再鬧矛盾畢竟一家人是不是,事情辦完了總得會和吧。”

白玉堂的面色驀然一沈,微微瞇起的桃花眼攢射銳利鋒芒。手指扣緊,牙齒不動聲色咬住了下唇。終是繞過張龍徑自走開,冷冷道:“他沒說,不過一定能找回來的。”要是找不回來了,就等著被五爺笑話一輩子吧,永世不得翻身。

記筆錄不過就是走了個形式,白玉堂和馬漢張龍打個招呼,一晃就不見了人影。穿梭在公安局裏,大樓裏昏黃的燈光一盞接著一盞開啟。白玉堂只瞥了幾眼指示標牌,很快便找到了局長辦公室。也不叩門,幹脆利落直接一把推了進去。

局長四五十歲的年紀,正擱下手中的電話。見到不速之客也不驚慌,露出一個標準的禮節性笑容說:“你好,請問有什麽事,我似乎沒見過你。”

白玉堂徑自走到局長對面,拉過旁邊一張椅子坐下,身子微微斜傾,絕代風華就從略顯慵懶的身軀裏盡情彰顯。這個角度,兩人的目光正好處於同一高度,甚至可以從彼此的瞳孔裏讀到自己的影子。“白玉堂,來找你就一件事,我要調查有關武則天這件事。”

局長取過一只紙杯放上些許茶葉,臉上笑容不變,“白先生,請問是誰讓你過來的?”

“沒有誰,你只需配合我調查,”白玉堂不接局長遞過來茶水,只死死盯著局長的雙眼。“相信局長也看得出來,武則天重生這件事若說是人為絕對不簡單。事態已經慢慢嚴重鬧出了人命,聽之任之不加幹涉不會是一勞永逸的辦法。”睜只眼閉只眼拖延下去只會更加難以收拾,身為公安局局長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把杯子放到一旁,局長摸了摸雙下巴笑著說:“可是我不清楚白先生的底細。白先生覺得,我會配合一個連身份都不清楚的人嗎?”

清冷目光如利劍粼粼,白玉堂從始至終就這般斜倚靠在椅子裏,卻硬生生憑借這個姿顯出魄力。“一旦出了什麽亂子,所有的責任都歸咎於我。局長被蒙在鼓裏,什麽都不清楚。”這是一筆交易,交易的條件便是局長配合白玉堂調查整件事。功勞自然歸於警方,而一旦出任何岔子,則由白玉堂一人承擔。

“我不會答應的,先不論白先生能不能承擔得起後果,把權力交給一個不明底細的人,這不可能。”局長臉上笑意不減,拒絕之意卻是斬釘截鐵。

白玉堂輕輕嘖了一聲,單刀直入,“除了我沒人敢把這件事查到底。我所需要的無非是些最基本的資源而已,哪怕是媒體報道出來也沒什麽關系,不會涉及到任何機密核心。你要是不放心,大可以親自監督整個流程。我沒什麽底細,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威脅。反倒是你兒子,恐怕是有所動作過。”

臉色微微一變,須臾間便恢覆成先前談笑自若的樣子,局長按了按太陽穴說:“白先生這話,我可聽不明白。”

“雪佛蘭科魯茲最新款,昨天這車在令郎手裏,等開回來才發現車身磨損嚴重。問他到底是怎麽弄的,非但不說還揚言知道的人不得善終。局長也大致能猜到,令郎用這車做了什麽吧,不然也不會急急把車身的油漆都改了。”白玉堂目光如炬,直直盯著局長,沒打算給對方一點喘息的機會。

不動聲色咬了咬牙,局長垂了目光說:“我不知道白先生從哪裏得到的假消息,不過我的私事和白先生的目的並不相幹吧。”

白玉堂的聲音本就清冽,此刻更是如飛瀑疾馳不留一絲餘地。“那就讓我來告訴局長,令郎試圖用這車撞翻另外一輛車,而我,就坐在那輛車裏。雖然令郎行動的時候遮掉了牌照,事後這車也經過了大休整,但局長應該知道想要讓整件事情水落石出,是多麽輕而易舉。”

“白先生是想以此要挾我嗎?”局長毫無懼色,兀自取過旁邊的杯子啜上一口。

昏黃光影下,白衣一襲流轉瑩潤光澤,把那張年輕俊美鋒芒畢露的臉映襯到極致。白玉堂搖搖頭說:“我對令郎所做的事情沒興趣,不過奉勸局長一句早日讓令郎脫離現在的人際關系為好。關乎令郎的這件事情是我根據局長的車以及其他一些線索推測出來,沒告訴第三個人。另外我想提醒局長,如果現在不立刻著手調查,相信很快就會和洛陽一樣被勢力幹涉,到時想要補救也是有心無力。”

白玉堂一直都在琢磨為什麽會有人專程打電話來告訴他們不用插手調查了,反反覆覆回憶那個女人的話,最大的可能便是有人幹涉。即便這個論斷最多只有一半可能性,他也不介意拿此作為一枚砝碼,用來速戰速決這次的談判。

局長沒有接話,只將瓷質杯子放到邊上。杯底觸及木質長桌,一聲悶響便游蕩回響在空曠的辦公室裏。墻上掛鐘分秒不停,機械磨搓的機械聲響一下一下叩擊耳膜。

白玉堂依舊保持著原先的姿態,修長手指交疊,於寂靜中蓄積。獵手的沈靜、執著、自信、強大與獨屬於他白玉堂的飛揚恣意風流不羈完美融匯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無法辨別是漫長還是短暫,局長輕輕吸了一口氣。輕而堅定,似乎用盡了周身的力量,“你要怎樣的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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