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不聽他說兩句話？就為了你哥哥那番警告？你是喜歡他的，對吧？先翎追問著，然而沒有回答。這身體如同上滿了發條的機器，進了窄小的屋裏就團團轉著，去房裏探視臥病在床臘黃枯瘦的母親，餵她吃過了藥，又向她報告哥哥的近況，接著趕到積著陳垢的廚房去燒飯，在等著飯煮熟的同時，順便洗了便當盒和兩大桶臟衣服。餵母親吃菜脯炒蛋配稀飯時，她母親像兔子一樣謹慎蠕動著嘴，在飯粒和蛋花之間吐出含糊不清的叮嚀：

“功課做完了沒？….去二嬸那裏繳過會錢了？…..你爸爸這陣子生意卡歹，心情不好，他若說什麽就順他，別跟他應嘴…. ”

她一句句答著，餵完母親，從房裏出來，草草填飽了自己，裝好了明天的便當：荷包蛋、四季豆和罐頭肉松，洗了碗盤，抹凈了桌子，把數學習題和歷史課本拿到餐桌上，撚亮了臺燈，這一夜的鏖戰才要開始，她的身心卻頓時松弛下來，眼前一片空白，迷迷糊糊地陷入恍惚之境。先翎不過是這軀體上一個能知覺能思考的細胞，再怎麽焦急，也喚不醒她起來準備明天的小考，只見桌上攤開的楚漢相爭那一章幹幹凈凈，沒有任何記號線條，如同一張年輕、毫無秘密卻寫滿故事的臉。

掛鐘滴答滴答的步過黑夜，遠處有劈啪的煙火炸了開來。這屋裏的晦暗窒悶和先翎從前想像的完全不同，擱在碗櫥上的獎座和金牌埋在蛛網和灰塵之中，鐵窗下的長藤椅似乎從不待客，堆滿了淩亂的衣物和紙箱，湮染著斑黃水漬的墻上掛著裝飾用的風幹葫蘆、去年的京都和服女郎月歷和一張鑲著生銹金框的全家福相片，一家四口衣著整齊，像出席社區晚會卻不擅交際的新住戶一樣，站在海藍布幕前拘謹地微笑著。穿白洋裝頭上結紅蝴蝶的小女孩抱著一只絨毛玩具熊，睜圓眼睛緊抿著雙唇，似乎等著快門一按，就要從這令她不自在的鏡頭和年輕母親按住她肩膀的手中逃開。

隔壁房裏一陣咳嗽聲驚醒了她，像反射動作一般，兩眼還沒完全睜開她便霍然起身，倒了杯水去房裏看望母親。再回到餐桌前坐下，她對著空白的課本籲了口氣，拿起筆來開始做功課。

夜更深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從遠而近，在屋門前停下，接著是一記結實的吐痰，先翎感覺到她的胃裏仿佛有蝴蝶拍著翅膀。門把吱吱地旋開，一個頭發稀疏的黑臉男人跨了進來，眉眼依稀還有相片上男主人的木訥清秀，但是泛紅的顴骨更削瘦尖銳，背脊也更頹唐彎曲了些。

“爸…”喉嚨裏不自主地迸出這個小石子般的音節，她父親恍如未聞，蹣跚地邁著一高一低的腳步，把手上拎著帶油漬的大紙包砰地扔在餐桌上，看也不看她一眼：“這拿去吃。”

他停在她跟前好一會兒，他身上生肉混合著汗水的腥膻氣味一陣陣鉆進她的鼻下。他走進廚房裏，嘩嘩地在水籠頭下把刀鏟洗凈、歸位，在褲子上來回擦著濕手，含糊地問她功課怎麽樣，什麽時候再帶她母親去看醫生拿藥，得到了他不問也知的答案，就像結束口試的考生一樣松了口氣，迅速躲進了她母親的房裏。她拿起微溫的紙包到廚房裏，拆開紙包裏的塑膠袋，把混著碎雞骨剩苦瓜和烤豬皮的湯水倒進一只大碗裏，用一只盤子倒扣在上頭，待它涼了再放進冰箱裏。她聽見父親在房裏格外高亢地說：“今晚的菜他們都真甲意，說要再幫我介紹，這陣子好日不少，娶媳婦嫁女兒的都趁這時節，照這樣看起來，不用多久，就可以把榮仔他們那間店頂下來做….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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