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省道上跑了半天，寥落的風景和引擎聲幾乎使先翎打起瞌睡時，機車終於彎進一條被檳榔樹夾峙的小路，眼前便出現一片黯灰的樓房和銹綠的鐵皮屋頂，白鐵招牌上的紅漆字寫的是某某貨運公司，轉過兩棟倉庫，便見到許多貨車忙碌的進出裝卸貨物，一些脖子上圍著汙穢毛巾的男人吆喝著幹活。她把機車停在遠遠的倉庫一角，用一只手擋住眉上強烈的陽光，朝著那些工人打量了半晌，這才拿起車上的一個包裹，向當中一個穿著汗濕白背心、肌肉浮凸膚色黝黑的年輕人走去。還沒走近前去，幾個眼尖的男人便吹著口哨、講些不堪入耳的話來歡迎她了。這類骯臟得像野獸般的男人一向讓先翎覺得危險而厭惡，老遠就聞得見他們身上濃烈尖銳的汗酸和嗆人的石灰味，然而她沒法往後逃，另一個更強烈而不容反抗的沈默意志在主宰著這具身體和方向。

那年輕人剛把幾只沈重的紙箱駝上貨車箱，轉頭見到她，便沈下臉來喝斥他粗魯的同事：“沖啥曉？伊是阮小妹啦！”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血紅的檳榔汁：“騙肖仔！這呢幼秀的小姐若是你豬哥原的小妹，安呢我也可以叫你大舅子了！”

旁邊的人便跟著湊趣講些吃豆腐的玩話，那年輕人不理會他們，走過來把她拉到一邊去，絞著一雙濃黑的眉毛，惡聲惡氣地問：“不是叫你別來了，念書要緊，錢我會寄回去，你又來做什麽？”

她把包裹遞給他：“這是姨婆做的肉幹和鹹魚，給你配菜。”

她哥哥既不看她，也不伸手來接，拿下夾在背心肩帶上的黃長壽，點上一根煙，像在對著眼前一個隱形人問：“媽最近有沒有多吃一點飯？你考試考得好不好？別一天到晚泅水打球，大學考到了卡實在，我沒你會讀書，你卡打拼些，連哥哥的份一塊讀…. ”好像根本也不期待她的回答，顧自嗨嗨笑了起來，隨即又想起了什麽，收住笑聲，轉過頭來嚴肅地質問：“莊尾那個高腳的，你沒再和他來往吧？”

她搖頭，他這才滿意地微笑起來，輕快地噴了口煙：“那就好，那棵沒出息的若是又來擱擱纏，我會拿鐵條去把他的高腳給打斷，試看嘛就知。….啊，老的最近怎麽樣？沒有一天到晚再去外面玩？有拿錢回家裏吧？”

他的話使她胸口忽然一緊，似乎有話堵著，卻開不得口，她的舌根就像被心底的一條麻繩牢牢箝住。說話呀，基於好奇，先翎慫恿這身體的主人，你到底有什麽想說的？然而她什麽也沒說，只點個頭，牽動嘴角笑了一下，說家裏一切都好，把包裹往她哥哥懷裏一塞，說她該回去了。發動了機車，她哥哥忽然奔過來，迅速在她手裏塞了一卷又濕又皺的鈔票，什麽話也沒說，就匆匆跳上貨車的駕駛座。

沿著來時的路騎回去，天色已轉為深紫，天邊別著一枚銀白的纖纖月芽。先翎從這沈默而疲憊的體內，覺察出一絲漸升的緊張，就像那鉤正要西斜沈淪的新月般緩慢得隱微難辨，路上湧進大量下了班趕著回家的車潮，趙秀音的老爺機車益發如同逆水行舟，一進三退。

從車水馬龍的大街轉進一處舊社區裏，水銀路燈把擁擠的破落平房照成石青色的古老相片，一扇扇紗門吱啞作響，趿著塑膠拖鞋的母親們在巷口呼喚孩子，滋滋的油爆蒜香催著轆轆的饑餓腳步。她在一盞燈光黯黃的屋前停好機車，拿起書包和裝著濕泳衣的袋子一轉身，卻被墻角一個頎長的人影給嚇了一跳，等那人走到明處，她才看清楚那一身緊窄的卡其制服、繪滿塗鴨的長書包上別著私立高中的校徽，和一雙灼灼燃燒著苦惱的眼睛，像在對她祈求，又如同威逼。她不自主地朝他走了兩步，屋裏卻傳來一陣急劇的咳嗽聲，她這才回過神來，不再多看那男孩一眼，疾忙拉開綠漆斑駁的房門逃也似的鉆了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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